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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

晚上回到家,屋里静得出奇。油灯亮着,却不见王氏人影。

乔老爷提着袍角,压低声音朝内室唤:“梅梅?你家相公下衙啦。”

无人应答。只有他自己的声音在空荡的屋里显得突兀。

他心头一紧,转身走到客厅,只见倚姗正眼巴巴盯着桌上凉透的饭菜。女儿一见他,立刻小声催促丫鬟:“爹回来了,快盛饭吧。”

“你娘呢?”乔老爷问,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紧涩。

是夜。

王氏把一块红底百撒碎花布搭在干娘肩上,用石灰块在肩头、袖口一一做了记号。刘老太太转过身来,叫她量前襟,口中奇道:“县太爷夫人亲自点名你家姗姐儿,这是多大的体面,你怎么还不高兴呢?”

王氏手上活计一顿,声音里带了气:“那就是个丫鬟!我们家老爷一句话也没跟我说,今儿在夫人跟前,骇得我差点失了礼数。”

刘老太太接过她手里的尺子,笑道:“大有那是心里有成算的人,办事稳当。他肯为姗姐儿费这个心,是好事。”

“好事?”王氏眉头拧紧了,“他觉得让闺女识几个字,将来好说门体面亲事。可干娘您想,万一人婆家不买账呢?咱们都是给人做媳妇的,哪家会真想要个主意大、心气高的儿媳妇?”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点嘲弄:“是,我也听说了安城王家的闺女……读了书,传出才名,选上了皇妃。”

刘老太太惊奇道“还有这事?”王氏便把方梓竹带来的消息说了一遍。

“这……听着像是好事啊?”刘老太太看了她一眼。

王氏摇摇头:“那样的命,是咱们能想的吗?”她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那点嘲弄变成了更深的迷茫,“我虽然不识字,却也知道,那读书跟吃饭差不多,读进去了就吐不出来了。到时候万一人家嫌弃,可要怎么办才好?”

王氏垂着眼,指尖在布料上反复摩挲了一下,语气里多了几分迟疑:“我不是不想她好……就是怕,一步走错了,连回头的地方都没有。”

刘老太太乐了,“这八字还没一撇呢,你就先愁上了。那才女岂是好当的?别说姗姐儿是个姑娘,咱们县里读书的男娃那么多,读出个名堂的又有几个?”

王氏脸上泛起红晕。

老妇人又道:“再说了,读书那么辛苦,说不定什么时候夫人心疼闺女,就不让她们姐俩儿读了。”

看王氏还有些意难平,老太太放下针线,拍了拍她的手背:“你呀,就把心放回肚子里。你不是年年底都给姗姐儿攒着体己钱么?”

王氏羞臊:“干娘快别这么说……哪称得上‘体己’,早几年光景紧,这两年才宽裕些,统共也就攒下二两银子。”

“二两还少?”老太太眼睛一瞪,随即又笑得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

这时,老太太的媳妇抱着一床被褥推门进来,道“娘,我给嫂子送被褥来了。”

王氏赶忙放下布料,上前接过“都是我不好,一跟干娘说起话就忘了时辰,劳你费心了。”

媳妇连连摆手“嫂子这是哪里话,老太太见了你高兴,我这做媳妇的不知道省了多少功夫,高兴还来不及呢。”她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我就住在隔壁,夜里要是缺什么,嫂子喊一声就行”。

王氏笑着应了,目送她出了门。

老太太把针在鬓边抿了抿,眼角的笑纹堆得更深了:“一年攒一些,这就是盼头。等姗姐儿出门子那天,肯定风风光光的。”

王氏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布料边角:“真要能攒下十二两……那、那看谁还敢小瞧了咱们姗姐儿去。”

两人又说了会话,王氏伺候老太太烫了脚,扶她上炕,吹了灯躺下。

老太太像是想起了什么,随口道:“你娘家那头……你姐姐秀菊,如今也配了人吧?”

王氏“嗯”了一声,没多说。

两人并肩挨着,不多时,老太太的鼾声便起来了,绵长而安稳。王氏在黑暗里静静躺着,翻了个身,脑中仍是晚间那番话。

窗纸渐渐透出青灰色时,她才朦朦胧胧合上眼。梦里,一会儿是女儿穿着绿绸衫在学堂写字;一会儿又是那只碧眼狸花猫,叼着书卷,蹿上了县衙高高的院墙。

朦朦胧胧间,她仿佛听见极轻的“啪嗒”一声,像一枚铜钱,落进了空荡荡的瓦罐里。

转眼间,乔倚姗去县衙附学已有月余。

起初那几日最是难熬。

她在家惯于晨起玩猫,午后小憩,到了学堂,那午后惯常袭来的困意也成了她的头号大敌。先生讲着“之乎者也”,她的眼皮却像坠了铅,一点一点耷拉下来,小脑袋随之慢慢垂下。

先生岂能容得?戒尺“啪”一声敲在案上,惊得满堂寂静。

“乔倚姗,站起来听!”

她一个激灵,慌忙站起,垂着头,耳根烧得通红。可站着,那困意也不肯退去,不多时,身子便微微晃动,脑袋又如小鸡啄米般点了起来。

先生见状,又是气,又忍不住失笑,索性换了法子。

“手伸出来。”

细嫩的掌心,结结实实挨了的三下。脆响在安静的学斋里格外清晰。疼——火辣辣的疼,比罚站更能驱散睡意。只是这法子也管不了几日,那瞌睡虫仿佛认准了她,过几天便又卷土重来。

最厉害的一次,她连着四五日,下学时摊开的小手都是红红肿肿的。回家的路上,她把手藏在袖子里,可细心的王氏还是一把捉住了。

看清女儿掌心的模样,王氏的眼泪当场就掉了下来,一边用浸了凉井水的帕子给她敷着,一边心肝肉儿地疼:“咱不读了,娘去跟先生说,咱不读了……”

那猫也在倚姗脚下喵喵叫着拱来拱去。

乔老爷在一旁劝道:“读书,哪有不吃苦的?我们小时候,也不知挨过多少打。”

乔倚姗年纪虽小,却有几分倔性。她眼里含着泪花,语气却硬:“要读的。娘,我不困了,真的。”

这话多半是安慰。

可这一打,却把旁观的秀芬吓得不轻。

县尊千金平生头一回见到,读书竟要受这般皮肉之苦。再看倚姗掌心未消的红肿,与那仍旧挺直的背脊,心里又是怕,又生出一点说不清的敬意。她竟破天荒地收敛了玩心,上课时把眼睛瞪得圆圆的,生怕下一个挨戒尺的便是自己。

县太爷夫人见女儿前所未有地用功,心下大慰,特意打发人送了好几盒上好的果脯蜜饯到乔家,说是给倚姗补补身子。县太爷对乔老爷也多有褒奖,说他生了个好女儿。那段日子,乔老爷走路都仿佛带着风。

这般与瞌睡虫的拉锯战,断断续续,直到倚姗七岁 上,身子渐渐长开,精神也随之稳住,才算是真正过去了。

日子便在这日复一日的凝神静气中流淌。书案前的女童,身量渐渐抽条,案头摊开的书册,也从蒙学的《千字文》《百家姓》,换成了越发厚重古奥的经史典籍。

昭宁七年,秋意已深。

黄榜张贴在县学门口的照壁上,墨字朱印,在惨淡的秋阳下格外刺眼。围观的学子从最初的翘首以待,到屏息凝神,最终只剩下一片沉默。

县里的官办学堂,再次铩羽而归,竟无一人上榜。

几位有头脸的乡贤私下聚议,都觉得问题出在先生身上。

县学里的教谕,虽是正经举人出身,却年事已高,多年来只守着学规廪册,于文章制艺早已生疏,对如今科场的新样门道,更是隔了一层。县学每月那点月考,不过走个过场,又怎能教出真才实学,应付得了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乡试?

反观县太爷设在后衙的家塾,虽只教着自家两位少爷,那坐馆的先生却大不相同。听说此人亦是举人出身,早年还做过几任官,见过真正的章奏往来与仕途进退。只因受族人牵连,被革去功名,流落至此,无颜回乡,方才寄身县衙,权且教书度日。

乡贤们一合计,备了厚礼,请县太爷开恩,容子侄附学其中,好沾一沾这位落魄举人的“文气”。县太爷得了实惠,也乐得卖个人情,便点头应允。

于是,原本清静的后衙家塾,很快添了三四位年纪不一的男童。书斋里人声渐杂,诵读、争辩、喧闹声不绝于耳。先生一人,再难如从前那般,在两间书房之间往返,分别兼顾不同学生的课业。

几番权衡之后,他索性将所有学生——县太爷的两位少爷、新来的乡绅子侄,以及秀芬姑娘和倚姗——都安置进原本只供男学生使用的那间大书房。

仆役们依言抬来一架厚重的楠木屏风,绘着层峦叠嶂的墨色山水,“哐当”一声,将书房自中隔开,分作两处:外侧是原有的两位少爷和新来的附学生,而最里侧、光线稍暗的一隅,则安置了倚姗二人。

自此,一堂之内,分作两席,却上着同样的课。先生立于屏风之前,统一讲解经义,布置相同的策论题目。

自从与男孩们一同上课,学业的难度陡然拔高。秀芬与倚姗的日子,也随之变得难熬起来。

男孩们要走科举的路,先生抓得极严,经义背诵、章句拆解,日日不歇。她们虽隔着屏风,却也一并被卷了进去,功课一道不少。

县太爷夫人心疼女儿,早早便私下嘱咐过先生:“秀芬身子弱,读书只为明理,不必过于苛求,还望先生多以鼓励为主。”

县太爷却另有一番心思:“小女虽在闺阁,然天资尚可,既有机缘受教于先生,还望多加关照,严加督促,莫要荒废了。”

先生听过这两番话,心中自有计较。

自此,秀芬的功课偶有疏漏,评语多半以“尚可”“有进益”含糊带过;可同样的错,若落在倚姗身上,先生便毫不留情。章法稍乱,便批“思绪不清”;用典牵强,便注“读书不化”。

课堂上,秀芬若神游天外、掩口轻哈,先生的目光往往在她身上略停一瞬,随即掠过不提。而点名之声,却常常落在屏风后的那个身影上。

“乔倚姗,”先生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室内一静,“方才所讲《郑伯克段于鄢》中‘多行不义必自毙’,此‘义’当作何解?”

一瞬之间,屏风内外的目光齐齐聚拢。

外头的男孩们屏息静听;秀芬从倦意中惊醒,带着几分茫然与隐约的轻松,看向身旁骤然绷紧的同伴。

倚姗立刻起身。

答得顺了,先生只淡淡颔首,道一声“坐下”;

稍有迟滞,训斥便如期而至。“读书贵在贯通,岂可断章取义?”末了,那柄暗沉的竹戒尺在案几边缘轻轻一敲——不曾落下,却声响清脆。

倚姗只觉脸颊发烫,手心微麻。

屏风内外,一时无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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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