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粒药片,林念一直留着。
从卫生院回来那天,她就怀疑婆婆吃的不是治病的药。但当时没证据,只能先收着,等一个机会。
机会在第七天到来。
周深出门后,林念进了婆婆屋,把那粒用纸巾包着的药片放在她手边。
“妈,我想知道这是啥。”
婆婆看着她,眼神又清醒了:“吃了三十年,不知道是啥。问过,他说是治病的。我说我没病,他说我有病。后来我就不问了。”
林念握紧药片:“我有个同学在省城医院上班,把药寄给她验。”
婆婆沉默很久,点点头:“好,验验吧。”
那天下午,林念去镇上寄快递。
周深问她干啥去,她说给娘家寄点东西。周深要送,她拒绝了。
她骑婆婆的旧自行车,路过卫生院时,李医生站在窗口看她,她没停。
镇上快递点,姑娘问寄啥,她说“特产”。回执折好,塞进口袋。
回来的路上,李医生又在窗口看她。她停下车,走进去。
李医生脸色变了:“周家媳妇,咋了?”
“想多开点我妈的药,备着。”
“利培酮,处方药,不能多开。”
“能看处方吗?”
他犹豫,压低声音:“你……是不是有啥疑问?”
林念没答。
他往门口看了一眼:“你婆婆那病,我也看不好。这药就是维持着,让她别闹。你要是有啥想法,别问我,我啥都不知道。”
林念心里有数:“谢谢你。”
走出去时,李医生叫住她:“你一个人在这边,有啥事,可以来找我。”
眼神里有愧疚,有害怕,像想赎罪。
林念点头:“好,谢谢李医生。”
回到家,周深在院子里洗衣服,看见她笑:“寄完了?”
“嗯,排队排了一会儿。”
他揽住她的腰亲了一下:“晚上想吃什么?”
“你做啥我吃啥。”
他进屋,林念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阳光照在他身上,他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活。
多好的男人啊。
她摸了摸贴身口袋里的回执,硬硬的,硌着胸口。
她转身进了婆婆屋。
“寄出去了。”
婆婆手停了停,继续缝。
“多久能有结果?”
“一周左右,我同学验完打电话。”
林念忽然问:“妈,你怕不怕?”
“怕啥?”
“怕真相。”
婆婆沉默:“怕了三十年,现在不怕了。”
林念握住她的手——枯瘦,冰凉,全是茧子。
“妈,我们一起。”
婆婆看着她,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但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一周后,周深出门了。林念在院子里晒衣服,手机响了,是省城号码。
她走到墙角接起来。
“念念,是我,刘敏。”
“验出来了?”
“你确定要知道?”
“确定。”
刘敏叹气:“是维生素。复合维生素B,加一点镇静剂。剂量很小,不会伤人,但长期吃会让人昏昏沉沉,没精神,想睡觉。”
林念攥紧手机:“你确定?”
“确定,科室主任也看了。这种配方,很常见……在一些特殊的地方。”
“什么特殊的地方?”
“养老院,精神病院,还有一些……家里。不想让老人太清醒的那种。”
林念没说话。
“你婆婆……有病?”
“没有,”林念说,“她没病。”
刘敏没再问:“你自己小心点,有事给我打电话。”
挂了电话,林念站在墙角,半天没动。阳光晒得后背发烫,她却觉得冷。
维生素。
婆婆吃了三十年的,是维生素。
不是治病,是不让她清醒,不让她说话,不让她跑。
她抬头看婆婆的窗户——婆婆坐在窗边,低着头缝红嫁衣。
她知道吗?知道这三十年吃的是什么吗?
林念推门进去,在她身边坐下,压低声音说:“维生素。”
婆婆愣住,低下头继续缝。
缝了几针,忽然笑了,很轻,风一吹就散:“维生素,好。维生素好。”
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没声音,就是流。
林念抱住她,婆婆的身体抖得很厉害。
窗外,风把树叶吹得沙沙响,像有人在喊一个名字,喊了很多年。
那天晚上,周深回来得很晚。
林念已经躺下,迷迷糊糊听见门响,脚步声停在床边。
她睁开眼,是周深。他蹲在床边,看着她:“醒了?”
“嗯。”
他摸摸她的脸,笑了笑:“睡吧。”
林念闭上眼,没睡。
她在想:周深知不知道那药是维生素?是他换的,还是他爸换的?
还是从一开始,就不是治病的药?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明天开始,婆婆的药,她会亲自换。
换成真的维生素。
让婆婆彻底清醒。
让她们,一起等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