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导航站点的小区门口，往上走是一个陡大的坡，两边停着各种小汽车和电瓶车，还有一两个水果摊贩。周围没有一个看起来像是在等人的身影。李雨涵只能拿起手机再次拨通电话：“喂，我到了。”
没一会儿，小沈就从那个大陡坡上大摇大摆地走了下来，没走到一半就朝李雨涵招手，示意她跟上。
她看着前面那个吊儿郎当、满脸痞气的男生，又或者现在可以称他为男人…？大人们口中不就经常念叨着成家立业，成家立业以后就是顶天立地的男人，要照顾妻儿，要赚钱养家，是顶天立地般的存在。现在他们两个虽然没有成为名义上的夫妻，但夫妻之间该做的也都做了个遍，连孩子都有了。他甚至有勇气带着一个怀了孕的未成年少女，背着父母偷偷跑到外面打工。可李雨涵没有从他身上看到丝毫所谓的顶天，立地。只怕是一个浪打过来，首先被打倒的，就是他这个细胳膊细腿的。
李雨涵以为再怎么差，起码也是像舅舅那儿一样的小区。结果却被带到小区深处，一个上了年份的理发店门口。刚走近门口，就看见穿着一身黑色连衣裙，挺着已经有些显怀的王思思，一副小心翼翼的表情站在门内，像是怕李雨涵还是不理她。
放假前的一切反常举动此刻都真相大白了。怪不得他们会到处借钱，怪不得大夏天王思思还老是穿个外套，怪不得后面两个月的体育课，她都以各种理由推脱。就连中考体育也都没有参加。
李雨涵一瞬间失去了所有情绪。
两个人坐着随便寒暄了几句。她看着发廊隔间的那张床，墙上挂着的是王思思和小沈的衣服，一只手就能数清楚。
“你以后就真打算这样跟他过了？”
“嗯。他现在跟着她朋友学理发，说以后等有钱了就租一间大的房子。”
“那你呢？”
“我？我就当家庭主妇咯。”
李雨涵想起乔二凤整天在家的样子，说：“家庭主妇也不是那么好当的，要做的事情也很多。我觉得你以后还是找个工作，那样还比较稳妥一点。”她其实想说的是万一以后他靠不住，你至少还有自己的工作，不用伸手跟他要钱，也可以逃得远远的。
王思思一脸无所谓：“我才不会去上班。是他带着我跑出来的，孩子也是他要的，他要负责到底。我反正什么都给他了，我就赖着他了。”
这世界上，即将又诞生一个可怜的孩子。
李雨涵彻底哑火了，知道自己说再多话也是白搭。两个人根本就不在一个频道上，一个是《海贼王》，另一个就是《回家的诱惑》，受众群体都不一样。
离开A市之前，她率先去了附近的服装批发一条街，买了一个24寸的行李箱。然后又顺便给乔二凤和廖叔叔买了一件衣服和一条皮带，还给蒋文茜也带了一份礼物。她甚至还带着大姨妈的女儿去肯德基里奢侈了一顿，花了快三百块钱，得了两个联名的杯子。有钱的感觉真好。特别是当这个钱是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不用看人的脸色，也不用听那些有意也好，无意也罢，试图将那些数字刻进你的脑子里，让你感恩戴德的“紧箍咒”。她想怎么花就怎么花，想怎么用就怎么用。
有钱真好。
自己的钱最棒了。
不过一回到家就被乔二凤告知，既然她都已经赚了钱了，这个学期的书本费就由她自己来交。两个人为此又吵了一架。
高中开学典礼结束以后的第一个星期，李雨涵最大的感受就是：太安静了。安静得让她都有些不习惯。好像教室里被施了什么神秘魔法，让大家一夜之间就变“成熟”了。她环顾一周，才发现，啊，原来班上那几个最闹腾、最调皮捣蛋、最爱有事没事和老师顶几句嘴，彰显自己在兄弟伙面前的地位的人不见了。他们有的要么实在是混不下去，中途退学，大部分都是因为没考上高中，九年义务教育结束以后就被拒之门外了。不过也有极个别没考上的也混迹在其中。
小沈就是其中一个。
李雨涵在开学典礼上看见他的时候也挺意外的。后来了解才知道，王思思的父母知道她跟别人跑了以后，纷纷大老远从外地赶了回来，到处向人打听她的消息。后来都要闹到派出所去了，沈家才在各种施压下把人交出来。李爸李妈找到王思思的当天，就着急忙慌地联系医院，带着她去把胎打了。听说现在在市里的一个职业学校继续上学。
李雨涵听完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以后，觉得这简直是不幸中的万幸。因为后来那个小沈在手机上跟她说过，“本来我就没打算要那个孩子，是她自己非要生下来。没办法，我就只能带着她一起跑了”、“其实我早就巴不得她家里人赶紧来把她带走，但是她那个脾气又倔，死活赖着我”、“有一次，我说要把她送回去，她就割手腕给我看！吓得我都没再敢提这件事”，感觉王思思就是个无理取闹的疯子，缠着他、求着他跟她欢好，像是没有了他就不行了一样。
她无法判断谁是谁非，但她知道孩子光靠王思思一个人是怀不上的。他既然在带着她逃跑的时候，就有了退缩的念头，并且清楚地知道自己其实是承担不起这个责任，期待有人把她给接回去的。甚至说直白一点，他是期待有人把这个“包袱”给他拿走的。他不想“背”。那他的做法就是典型的明知不可而为之，是明知故犯，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她想起一句俗语，“既想立牌坊，又想当婊子”。她惊奇地发现，这里面的“婊子”其实并不是指代女的，也可以是男的。男婊子。她突然发现，原来这是一语双关啊。语言真是一门艺术。
班里竞选班委的时候，李雨涵一脸无所谓地趴在桌子上看外面的桂花树。反正她也不感兴趣。蒋文茜被分到了隔壁班。虽然离得不远，但也没有时时刻刻挨着的时候好玩。都没人跟她互相分享有趣的事情，更别说读懂她那些奇奇怪怪的想法和行为。这简直就是把她的灵魂和身体抽离，让她变成了一具无趣的学习机器。无趣。实在无趣。新同桌是个不爱说话的女生，但看着也不像是会来事的样子。或者说升了高中以后，班里没一个人看起来是会来事的。大家好像都只是为了好好学习才聚集在这里，不是为了混日子，不是为了当老大，更不是为了谈恋爱，就只是单纯地做一个中学生该做的事情：学习。
她喜欢学习。
教室里的手参差不齐地举起，又齐刷刷地落下。讲台上的老师每宣布一个职位，她就跟着班里那群跟她一样，同样连名字和人都还对不上号的人，用目光寻找，然后跟着感觉随便举手表决。念到文艺委员的时候，也不知道是谁在人群里喊了一声“李雨涵”。她一脸惊讶地扭过头在人群里扫视，都还没找出来是谁喊的，老师就让她举手示意，紧接着就这么拍板子决定让她当了。当天晚上，她就回去跟蒋文茜吐槽：也不知道是哪个孙子在陷害我，我看起来长得很文艺吗？
开学不到一个月，李雨涵就掰着手指头，算到底什么时候放中秋和国庆了。一想到放假，就想起胡安泽。一想到胡安泽，就想起自己的物理和数学成绩。惨。简直惨不忍睹。让她感到最无力的，是班里同学的成绩大差不差。她甚至都没有像方文轩那样的大神抱大腿了。不过一想起方文轩，就联想到他现在和胡安泽是在同一个地方上学。而且两个学校离得也不远，他们又是亲戚，周末放假的时候，偶尔也会一起坐车回来。
一边跟方文轩抱怨，班里没有像他这样的大神，一边问：“胡安泽呢？你最近有见到他吗？”
对面回她：“没有。刚来的时候见过两次，后面就没怎么联系了，我不是很喜欢跟他打交道。”
李雨涵有些遗憾地回了一个字：“哦。”
方文轩接着问：“怎么？你不是没考上他那个高中吗？你们现在还有联系？”
“别说了。”后面加了一个大哭的表情。随后又紧接着发了一句，“不过我觉得他还是喜欢我的。我还跟他说了，以后要跟他考同一个大学。”
对面愣了足足有两分钟，屏幕上的对话框才弹出来一句：“好好学习吧，我们要收手机了。”
聊天结束。
李雨涵真正领悟到方文轩愣住的那两分钟是在想什么，是在国庆结束后的第一个星期二。整个国庆她也没能和胡安泽约上一面，就只是在手机上聊天，偶尔他还会跑去她的空间里留言。那天，小沈在手机上说，他其实喜欢的是李雨涵，让她跟他谈恋爱。还说其实她和王思思一起去他家的时候，他爸爸看上的是李雨涵。并且私下里跟小沈说，如果他是跟李雨涵谈恋爱的话，他们举双手赞成。她当时听完只觉得这一家子多多少少都有点不正常。如果不是因为他和胡安泽有联系的话，光是当时说王思思的那一段发言，早就把他删了。
她随便跟他扯了几句，让他别开玩笑了。紧接着又回了一句：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喜欢胡安泽。结果对面直接告诉她，说胡安泽根本就不像表面上看起来的那么斯文，除了成绩好，私底下其实比他玩得都还要花。李雨涵根本不信。他就约她晚上放晚自习以后去KTV。为了以防万一，她特意跟蒋文茜提前打好配合，每隔十分钟就给她发一条消息。如果消息断了的话，就来KTV找她。
再一次踏进那个灯光昏暗、金碧辉煌的包间，竟然感觉到有些陌生。她刚跟着小沈推开包间门，刺耳的音乐声瞬间迎面扑来，直逼耳膜。三个男生见有人进来，立马起身开玩笑：“哟，沈哥，这位是新嫂子吧？”
李雨涵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眉头紧锁。实在是看不惯他们装大人的样子。虽然大人其实也没比他们好到哪儿去。
小沈嘴上说着：“不要乱讲。”实际连上已经笑得合不拢嘴了。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底气，竟然会让他自信到认为，所有的女生都吃他那一套。
李雨涵在包间里坐了有十来分钟左右，还抽时间给蒋文茜发了一条消息报平安。包间大门再一次被推开，走进来的是一个头发像瀑布一样倾泻在身上的女生，瓜子脸，白皮肤，身材高挑，四肢极为纤细，活脱脱一个衣架子。虽然五官不怎么突出，但光看形象气质就能让人目不转睛。李雨涵见过她，初中部出了名的大美女。她也曾羡慕对方几乎没有赘肉的身材，那是不少青春期的少女都为之向往的。
小沈往她旁边凑了凑，她下意识捂着耳朵后移。这种距离太近了，她不习惯。特别对方还是她上一个好朋友的男朋友，身体本能告诉她要保持距离。他故作不耐烦的样子：“我又不会吃了你，你听不听嘛？”
“……”李雨涵半信半疑地把耳朵凑了上去。
他捂着嘴巴在她耳朵边小声说：“她就是胡安泽现在的女朋友。”
李雨涵扭头瞪大眼睛看着他。
他继续凑到她耳边小声说：“他们去年下学期的时候，就已经谈上的了。”
刚说完，包间大门又开了。胡安泽突然出现在门口。她注意到到他和自己一样吃惊的表情，不过转瞬即逝，立马一脸阳光地朝那个女生的旁边走去。两个人坐在一起，你侬我侬，完全把李雨涵当空气，显得她特别像个冤大头。
没过两分钟，她就再也忍不住夺门而出。结果在气冲冲冲地走到走廊一半的时候，居然在想他会不会跟着追出来。真是天真得让她自己都觉得可笑。
走廊外的沙发上，她硬是忍住没有掉一滴眼泪。不死心地继续追问跟着她一起跑出来的小沈：“为什么当初我和思思在一起玩的时候，你们不告诉我？”
他一脸无奈：“你当时爱得死去活来的，为了跟他考同一个学校跟发了疯一样，我们哪敢劝你？而且劝了，你会相信我说的话吗？”
李雨涵：“……”
沉默了足足一分钟。
李雨涵还是有些不甘心：“那你知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变心的？我不相信他没有喜欢过我。”
小沈开始回忆：“他一开始确实跟我们说过是喜欢你的，但是后面接触下来发现你太死板了，连个手都不跟他牵。”
“……”李雨涵拼命回忆，也实在是回想起来他什么时候说要跟她牵手，于是一脸懵圈道，“他根本就没有跟我说过要牵手啊。”
小沈笑着说：“所以说你太笨得很——”
他说着就要伸手去摸李雨涵的脑袋，结果半空中被她打住，不耐烦道：“说话就说话，不要动手动脚。”
“哎～”他彻底无语了，“所以说你单纯呢。男生谈恋爱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那种事。”
“……”李雨涵的表情就跟吃了屎一样觉得不可思议。
他甚至为了验证他说的都是真的，翻出了他和胡安泽的聊天记录摆在她面前。不过为了防止李雨涵一气之下，拿着手机去包间里找胡安泽当面质问，他全程拿着手机屏幕面对她，只允许她上下滑动。
李雨涵每看一条，都在刷新她的恋爱观。
他还在一旁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说：“里面那个女生你以为是什么好货？卖的。要不是她眼光高，看不上我们这些普通人……真是便宜胡安泽那小子了。”
李雨涵心想：你也不是什么好货色。外套里的手机一直震个不停，她也没顾得上接。直到蒋文茜穿着校服，背着双肩包着急忙慌地出现在走廊门口，她才回过神来。
出了KTV大门，一直往家走的路上，李雨涵一言不发。任凭蒋文茜怎么问她，她也不开口。直到穿过灯火通明的街道，来到阴暗的巷子里时，她才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不是为了胡安泽哭。真正让她感到难过的，是她的一腔真心喂了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她早该看出来，他来找她就是为了她那一碗粉、那一瓶饮料、那一副满心满眼都只有他的羞涩模样，让他感觉自己很有“成就感”。她甚至还在过年他跟她卖惨的时候，把家里的年货偷偷用垃圾袋装下楼，给他送过去。她早该在他没有给她带那瓶酸奶的时候，就发现不对劲。甚至就连他给她的那杯廉价奶茶都是别人给他，他不喝的。其实她最难过的，是他们玷污了她想象里纯洁又美好的恋爱关系。她难过自己无知、天真、又愚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