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温若拙半蹲下身,徐徐捡起地上的碎瓷片。她总是像一幅画,一举一动都典雅幽静,哪怕在做着最日常的举动,哪怕,是用着生气的脸。
任小蝶这才发现,墙角堆着碎瓷片,似有人笨拙隐藏,还在碎片前垒了几块砖头遮掩。温若拙秀眉深蹙,一脸疼惜委屈的模样。
任小蝶抱手靠墙,懒洋洋问:“这怎么回事儿啊?”
“这是我最喜欢的一套红梅瓷碗!是沉湫老师傅退隐前最后的作品!”温若拙答非所问,语气愤愤。
任小蝶听她这语气,来了兴致,蹲到她身侧,托腮问:“那怎么摔了呢?”
捏起一块碎片瞧瞧,确能见残损的红梅花枝,一时间,脑中浮现那个雪夜,她没多问他一句心事,只为他煮了碗热面。
温若拙听出他的兴致,斜眼瞥他,片刻,道:“你出去。”
任小蝶忍俊不禁,低头一笑,红发带随垂颈的动作滑落肩前,飞过少年明媚的笑脸。
温若拙更气了:“出去!”
任小蝶第一次发现,自己竟对别人的怒喝没有应激了。她的怒气里,似乎没有戾气。很奇妙的,竟非常清澈。
他出了厨房,兰幼仪还坐在小板凳上,抬头看他:“跟你说了吧,别在这时进去。”
温若拙似乎真的非常心疼那些瓷碗,中午的饭菜都不比之前美味,还有几道过咸,吃得任小蝶连连喝水,他意欲开口,但瞥到温若拙冷冷的目光,收回对她的质问,转而问兰幼仪,“你没吃出什么离谱的味道吗?”
兰幼仪神情从容,夹起他一口都吃不下去的齁咸红烧鱼,“没有啊。”
温若拙闻言,脸色几分哀伤,端起那碟鱼,“我再去重做。”
“不用了。”兰幼仪按住她的手,笑盈盈,“反正我也尝不出味道。”
温若拙眼睛一红,轻推开她的手,固执地端起那碟鱼离去。任小蝶呆呆眨了眨眼,缓了缓,才问兰幼仪:“你……没有味觉了?”
兰幼仪还是灿笑着:“是呀,半月前就如此啦,毕竟我是将死之人嘛。”
“……哦。”任小蝶恍惚应声,缓缓垂眼,扒了两口米饭。
耳畔盘旋着兰幼仪欢快的哼曲声。
对于这么一个爱胡侃、做鬼脸、说闲话的家伙,他还真的……很多时候都意识不到她将死。
在此停了两日,第三日又启程赶路,期间温若拙厨艺时好时坏,吃得任小蝶五官紧皱。
但一看桌上其他两人,兰幼仪是尝不出味道的,吃什么都傻乐点头说美味,而温若拙魂不守舍,几乎食不下咽。
任小蝶面对这样俩人,也说不出什么重话,只能强忍咽下。
他有问过温若拙,那制瓷的沉湫师父隐居何处。她看了他一会儿,摇头说不知。任小蝶又问无名,无名反问他想作甚,劝他不要多管闲事。这事便搁置。
她们一路向南,欲从南门入仙境。越靠近修仙界,灵气越浓郁,漫天寒雪虽还飘扬,却已不似之前那般冷。
兰幼仪作为感应天地的至纯灵体,身体状况也越发好起来。每日咳血次数减少,甚至还能飞檐走壁,跟任小蝶满院追逐起来。虽然他是被迫的。
谁让兰幼仪一旦开心,这日的饭菜也会神奇地重又美味起来,任小蝶发现这条暗律后,无奈地默许兰幼仪许多调皮行为。
这日,三人来到离南门不远的临南关。
如前几程,哪怕是边远到这个地方,还是有提前备好的雅致宅院。宅子中,还是种有兰幼仪最爱的梨花树。
温若拙一入府,就进厨房给兰幼仪煮药。
兰幼仪走到梨树下,望着树枝上懒躺着的少年,仰头笑问:“任哥哥,你想不想吃好吃的?”
任小蝶面无表情,觑她一眼,“别烦我。”
兰幼仪咯咯一笑,从袖中取出张纸条,“看看吧,你会愿意的。”
任小蝶背过身,不想看。
却见那纸条飞空悬落他眼前,他正欲闭眼,视线却已敏锐捕捉到上面“花”的字眼,心头一跳,拿过纸条,低头察看。
兰幼仪见状拍手笑。
任小蝶扫完纸条内容,眉眼沉几分,严肃俯望她,“没骗我?”
兰幼仪对他吐舌做个鬼脸,摇头晃脑就是不答。
任小蝶躁道:“回话啊!”
“是——啦——”兰幼仪嬉皮笑脸,拖长音调。
任小蝶:“那她为何——”
话未说完,已有猜想,怔了瞬,哼声起身,意欲离去。
兰幼仪单手放在嘴边,做小喇叭状,“任哥哥,能拿回来吗?这可是很难的哦!”
任小蝶回眸淡看她,侧脸如玉,下颌微抬,一丝轻蔑里带着少年意气的傲然。他没说话,足尖一点,红衣翩然过花枝,几个跳跃间,消失不见。
兰幼仪双手拢在袖中,仰望漫天如雪的梨树,久久不动。
忽然,身后传来脚步。
“幼仪,怎么一人站在这儿?”温若拙端着冒热气的药碗,下意识朝树上梭巡几眼,不见任小蝶。
这段时日相处下来,她知晓这人最爱懒洋洋躺在屋檐与树枝上。而幼仪也最爱来找他说话打闹。
兰幼仪伸手,接住空中纷白的落英,笑问:“他这算是爱屋及乌吗?”
“……他?”温若拙捏勺徐徐搅拌药汤,迟疑了下,顺着她目光望向梨树,了然,“你是说哥哥啊。”
龙叙雅喜爱她,自然照顾她所喜爱的兰幼仪,在每座宅院都种下兰幼仪偏爱的梨树。
“……嗯,先说他吧。”兰幼仪促狭一笑。
什么叫“先”,温若拙稍微思忖,便知兰幼仪又在打趣什么,一声无奈的叹息闷在喉间,只化作嘴角一闪即逝的叹笑。
温若拙将药汤递给她,柔声道:“哥哥知道你爱梨树。”
她们一路下榻的所有宅子,都有他吩咐人提前种好的梨树,让她最爱的花,陪她走完归乡长途。
兰幼仪低头吹勺中的药汤,语气寻常:“但我不觉得他爱。”
她说这话也没特别的神情,平淡喝药。
温若拙沉默须臾,抚摸她发顶,“你还是不信他吗?”
她已把龙叙雅为何弑母杀姐的缘由告知兰幼仪,这本是她与龙叙雅坚决不会道与旁人的,但因她是兰幼仪,温若拙与龙叙雅商量后,后者还是允许了。
兰幼仪一顿,心中其实有几分摇摆,但,有点很关键——
“温姐姐,你已记不清九岁前的往事了,对么?”
温若拙一怔,明白她怀疑什么,但又不想对她撒谎,“……嗯。”
“所以啊,”兰幼仪慨叹一声,仰望梨树,嘴角笑意几分讽刺,“世上哪有这般巧的事。他杀了人,而作为唯一知情者的你,恰好记忆模糊。这段往事,从此随他怎样说。”
温若拙垂头,久久不语。
兰幼仪没看她,反而别过头瞧向另一边,眉宇浮过懊恼,不知是对她,还是对自己。
温若拙,就是要愚信那人!
而她,分明想好再不越界理会这事,学着信任她能处理好这事,可……可临近死期,就越放不下这世上唯一惦念的人,越发恐惧她遭遇不测,被人陷害。
“温姐姐……”兰幼仪哽咽回眸,握住她的手。
温若拙抬眼,翦水秋瞳,莹莹含泪。素来淑雅体贴的大姐姐,此刻却像个无助孩童。
兰幼仪知道,一直以来,她夹在两人间很是为难。
两个都是她最爱的人,而这两人却长期彼此猜忌,对她说着对方的可疑。
前些年龙叙雅察觉温若拙的难熬,会减少猜测兰幼仪,但后者因将要离世,疑心也越发重……
兰幼仪看她眼中泪光,霎时心痛,泪水决堤而出:“我只是好害怕,好害怕我唯一留恋的人,会在我离开后受伤。一想到这种可能,我就……就……”
就好想替你铲除世上所有敌人,消灭所有伤害。
可是兰幼仪,命不久矣。
兰幼仪,爱莫能助。
温若拙一把将她拥入怀中,用力地、紧紧地。想说什么,但一张口,便是发颤的痛吸。
泪水如雨淌过面颊,一滴滴流入嘴中。她爱怜地反复揉摸兰幼仪的发,一遍遍低喃轻唤。
“幼仪,幼仪……”
如今尚在她怀里的这份温度,不久后,便会永逝世间……吗?
兰幼仪抬起泪眸,吸吸鼻子,做个滑稽鬼脸,“好啦,别哭了。温姐姐,我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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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驶出林道,眼前场景开阔,也就看得更清楚了些,
只见一面宽阔碧湖上,盖了两座小木屋,整座湖面上空飘着漫天的花雨落叶,岸边站五六人,仰望花雨。
花雨间,有人穿梭其中,从此岸落去彼岸,落地瞬间,满身花叶。岸边顿时爆发一阵大笑,笑完又咂舌叹息。
“啊呀,这怎么可能有人过去呢?”
“沉老的要求实在苛刻。”
“是啊,片叶不沾身,这、这怎么可能呢?!”
温若拙挑开窗帘一角,听到这些议论,本没甚反应,直到听见最后一句,微讶:“如今竟要片叶不沾身了?”
沉湫生平最爱两件事。
一是瓷艺,二是移形。他便立下这规矩,唯有经过移形试炼,才能买他的瓷艺。他本就不缺钱,这一试炼也只为欣赏天下能者的移形大妙。
多年前,温若拙慕名而来,经过他的花雨迷阵,落地时身上沾有三朵花。她并不擅长移形,但好在那时沉湫的要求便是五朵之内皆算通关。于是,她如愿买到那套红梅瓷碗。
谁能想到,本就严格的挑战,竟还有更苛刻的一天。
这次梅花瓷碗摔碎,她明知沉湫归隐之处就在附近,却始终没动身前来,便是担忧兰幼仪,不愿轻易离开她身边。而兰幼仪也知晓这点,这才拜托任小蝶。
又一人挑战花雨。
有人议论:“这位可是大荒门的亲传弟子呢!”
温若拙闻言,呼吸微颤,捏住拳头。
兰幼仪伸出苍白小手,轻包住她的指尖,歪头朝外望,故意轻松语气:“诶,任哥哥呢,怎不见他?”
温若拙抬眼,见岸边一人穿紫金弟子服,领口与袖口绣着云纹,是她记忆中熟悉的大荒门宗服。
从对岸飞过一个女童,七八岁模样,粉雕玉琢,她手持一卷轴,展开来,脆生生念道:“下一位,大荒门武矛。”
武矛身姿矫健,纵身一跃,飞入花雨。
“诶,说到大荒门,你们应该都知道那件事吧?”见这弟子离去,岸边等待者交头接耳议论起来,神情兴奋又窃窃。
一人挤眼睛,“啊,哪能不知呀。毕竟,啧啧,美人花,实乃食人花,连仙门的公子都敢——呢!”停顿拉长的沉默里,做了个手掌割过脖颈的动作。
“啊?难道真是那温……咳咳。那位杀的?”
“不然呢?一个大荒门宗主的亲儿子,自幼天资卓绝,人生顺遂,唯独成婚后平白消失不见?”
“那武宗主不去替儿报仇啊?”
“没办法啊,那家伙做了皇刃,有人皇保着,动不得。如今的仙门啊,已不如之前了,不能对皇朝怎的了!”
说话间,武矛已落岸,身上沾了三朵花瓣。每人有三次挑战机会,这人重又挑战两次,最后一次仅两花沾身。众人齐齐抚掌,不住赞贺。
武矛摇摇头,不满自己的成绩,但还是对众人抱拳,朗声感谢。便大步朝林子出口而去。
马车正好停在出口附近,温若拙见那人靠近,悄然放下窗帘,只听武矛走到马车边时,有一人从出口迎来,问:“如何?可拿到了?”嗓音细柔,是个女子。
武矛回她身上沾了两朵花,还要说下去,那女子大喜打断:“那就是拿到啦?哈哈,小姐派你来果然没错!”
温若拙闻言蹙眉。大荒门何时多了位小姐?她记得,大荒门宗主只有三个儿子。
武矛:“沉老的规矩变了。要求片叶不沾身。”
“……什么?!”
武矛叹息:“在下不才,辜负文副使的看重了。”
文副使。温若拙眼底沉静,明白了这位小姐是何人。
“小姐最爱沉老的瓷器啦,这下可如何是好,连你都拿不到。啊,对了,我去问问那个人,那个人肯定有办法!”
两人说话声逐渐远去。
兰幼仪察觉手心里,温若拙的手愈发冰凉起来,她揉了揉,眼中晦暗,低喃:“分明是他做的事,如今,却是你在承受骂名。”
更厌恶龙叙雅了。
温若拙回神,发觉自己的凉手被兰幼仪握着,怕冻着她,连忙抽出手。但也没再为龙叙雅辩解。
兰幼仪如今已对龙叙雅偏见深重,她不想在兰幼仪生命的最后阶段,还与她终日辩解这些。
何况……那人的死,本就与她脱不了干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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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瓷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