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面已经如此,再难回头。尧鹤安见她难过,不愿再步步紧逼,他轻叹,反倒温声哄她,
“这件事彼此各有难处,何必互相责怪呢?你只告诉我,现在过得好不好?”
他唯有懊恼悔恨,倘若他回来的早些,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宋钰廑待我很好。”
江牙儿咬了咬唇,眼眶泛红,
“若有般配的女子,也愿你们往后的日子琴瑟和鸣。”
不知为何,心底还是泛起一阵刺痛,但她不能表露丝毫,江牙儿深知,踏错一步,便是深渊。
“好。”
尧鹤安苦涩应下,他此番来,并不急着赶回东迟国,事实虽与想象背道而驰,可他还是要再博一把。
他要赌,赌江牙儿心里还有他。
两人都不在是少年心性,彼此说好不再提旧情,便要往前看了。尧鹤安重新振作,一扫颓势,
“汇宾楼可还在了?许久没吃它家的菜式,我很想念。”
江牙儿抹去泪,笑回他,
“在的 ,生意还是兴隆,不若咱们现在就去?”
气氛活络许多,有生之年还能再次重逢,她自然希望两人和和气气。
尧鹤安骑了马来,江牙儿这会却没牛车,他跨坐于马背,倾身朝她伸出长臂,
“不要太与我生分,念在我跨越千山万水来见你的份上。“
他嗓音温柔,带着几缕伤感,江牙儿不忍,扯住他的手腕,尧鹤安不费吹灰之力便将她拉上马。
”抱紧了,我饿的很,迫不及待要大快朵颐。”
尧鹤安调侃道,扬起马鞭奋力一挥,马蹄哒哒,借着这朦胧夜色遮掩,江牙儿如当年一样,揽住他的腰腹。
汇宾楼此刻门庭若市,宾客来往热闹非凡,二人踏入楼内,耳边传来笑语不断,小二机敏,认出江牙儿,恭维笑道,
“江掌柜,有日子没见您来了,是坐堂中桌案,还是雅间?”
小儿说话间,眼色却时不时瞟向尧鹤安,觉着眼熟,却记不起是哪家的公子。
“雅间吧,可还有?”
“您要,必是有的,宋公子在这包下一间房,说若您来了可用,连饭钱都预留好了,您不用再自掏腰包。”
宋钰廑从未和她提过,听闻此事,江牙儿不免一阵感动,他竟细心如此。尧鹤安心中冷嘁,面上强撑淡然,他瞟她神情,果然被宋钰廑的怀柔手段拿捏。
“来份玲珑饺,鱼脯丸子,烩银丝,麻酥油卷,抓炒对虾。”
江牙儿熟练点菜,全是他爱吃的,尧鹤安喜悦,接着她话要了一瓶烧春,这酒不易醉人,好入口。
“为我接风,怎么能少了酒?怕你吃醉难受,特意要的烧春。”
他既这么说,她也不推辞了。
“如今镇上的人见了你,都唤你江掌柜,可以想见你大业宏开 。”
尧鹤安调侃,江牙儿有些难为情,却也有几分自豪,
“没想到我也会有这样风光的时候,尧鹤安,人生漫漫 ,果然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回想起从前吃苦受穷的日子,她颇为感慨。尧鹤安为她高兴,可也隐隐不安,她在此处扎根越稳,随他去东迟国的希望就越渺茫。
“那这第一杯酒为你庆祝。”
他抬杯,与她的相碰,江牙儿觉得尧鹤安与从前并无两样,与人言时,宽和忍让,如静水深流,是以渐渐卸下心防,与他对饮畅谈。
“你在中原打算呆多久?”
她私心矛盾,作为友人,希望他待得久些,深知他再一走,不知何年何夕可重逢。算着日子,宋钰廑快要回来,倘若他晓得自己与尧鹤安见面来往,又会起什么波澜?
“怎么?怕他不悦,想撵我走?”
尧鹤安似真似假问道,江牙儿扯出笑,干巴巴回他,
“哪里的话?宋钰廑不是小性子的人,况且我要与谁来往,还看他脸色不成?”
看出她是色厉内荏,他不戳破,攻心道,
“江牙儿,你心底善良,宁愿自己吃亏受气,也会包容他人三分,你和他相处,肯定受了委屈。”
尧鹤安独自饮下一杯,眸含柔光,知她莫若他,尧鹤安轻叹一口气,面有不忍,
“可是感情之事,你受得一日委屈,能受一辈子么?他自小锦衣玉食,傲气,高贵与生俱来,若他负心,可会妥善处置你?江牙儿,我并非挑拨,只是你我同样命运多舛,我更多是私心爱护你,才对你说这些话。”
江牙儿低头拨弄着碗里的虾肉,无心用饭,眼神空洞盯着碗底。
“其实你知道与他没有善终,是不是?”
是了,江牙儿从未想过会嫁进宋府,宋钰廑不会娶她,门第,世俗,都不许。可她图什么呢?她曾反复问自己,她图的是活在当下,宋钰廑数次救她于水火之中,给她温情,做她的靠山,大山虽有挪移的时候,可眼下幸福不就好了么?可尧鹤安偏偏要与她掰扯明白。
“与你何干?”
她恼怒,冷冷回他,江牙儿变成刺猬,语气幻化成利刺戳向他,尧鹤安苦笑,伸长胳膊握住她的手,力道微重,
“我做江回时,你对我呵护关爱,你往后如何,我怎能冷眼旁观?江牙儿,不要用这么冷冰冰的眼神看我,这个世上,我唯独不会伤你。”
“他对我的好,皆体现在行动中,从来不曾在言语上哄骗我,铺子生意之所以能兴隆,也有他的暗中帮扶。宋钰廑是好人,我不是因为感激才与他…”
尧鹤安搭在膝上的手紧紧握着,青筋凸显。
场面一时冷下来。
谁也不知,隔壁雅间有一模样平常的男子正耳贴墙壁听着他们屋里的动静,这名男子从郓城乡下一路尾随他们而来。
“说说你去了东迟国后的境遇吧,我很想知道。”
江牙儿眨眼笑道,不忍气氛太僵。尧鹤安沉思了片刻,把他被拓野一掌劈晕,醒来之后发生的桩桩件件细细讲与她听。
尧鹤安醒后,闹着要回郓城,拓野严厉斥责他,断了他口粮,他一日不肯真心实意回东迟国,拓野一日不给他水喝,不给他饭吃。尧鹤安空腹三日,第四天时呕出胆汁,几位使者进言相劝,拓野才让人给他送了饭食。
“我真是饿极了,急地筷子都不会使,用手抓着饭拼命往嘴里塞。”
听他讲起那时事,江牙儿微微出神,脑中幻化出尧鹤安那时的窘迫。
“拓野气愤我不争气,不理会我,库伦每天在我耳边说,东迟国有人狼子野心 ,盼着拓野出事,诅咒拓野快快死去,好成为草原新的王。”
尧鹤安想起拓野脸上的失望,悲愤,面上闪过一丝愧疚。
回东迟国的路并不顺坦,一路上都有人埋伏追杀。第一次遇袭是在狭长的山谷中,四周陡峭,荒草萋萋,除了尧鹤安,所有人都嗅到危险气息。几位随行者将拓野和尧鹤安包围在圈内,个个手持武器,警惕环顾四周。霎时间,一支羽箭划破长空射来,诺敏甩出长鞭将其挥去,大喝一声道,
”有埋伏,保护大王与左贤王!”
山谷两侧涌出十几名杀手,如鬼魅般从暗处跃出,挥舞利剑,一个一个扑向他们。几名随行者迅速摆开防御阵型,与杀手们殊死搏斗,刀剑相交,血流不断。
拓野气势恢弘,身居王位多年,这种局面早已司空见惯,他将尧鹤护在身边,严厉对他说道,
“看见了么?这就是成为王的代价,拓野家族的男人从不畏惧死亡,只仇恨胆怯,憎恶阴险耍诈的不轨小人!”
尧鹤安惊恐于眼前发生的一切,眼睁睁看着活人被削去头颅,被刀剑划破肚腹,寒风卷起沙尘,同样吹来难闻的血腥气味。他蹲下干呕,头痛得像要裂开,脑海闪过一帧帧画面,阿娘,爹爹,从前生活的旧居,还有江牙儿的音容笑貌。拓野见他双手抱头,嘴里发出痛苦的呻吟,
以为他是被吓得不敢直面眼前的修罗场,他皱着眉,在一片混乱中搜寻着杀手们的首领。他看到一名蒙面男子,虽认不出全貌,可功夫招式以及形体动作,拓野认出他是阿里木的手下。
拓野拔刀迎敌,与那人拼斗,拓野刀法刚猛凌厉,不出十招便割下首领的头颅。剩余杀手见势不妙,转身逃窜 。
随行使者中有擅长医术之人,见尧鹤安竟昏死过去,伸出手指搭在尧鹤安的腕间,捕捉微弱而紊乱的脉象,随后翻开他的眼睑,仔细观察他的瞳仁,医者目光如炬,不放过尧鹤安一丝丝变化。
众人都在屏息等待,见乌力吉眼神猛的一亮,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更是焦急迫切想知道尧鹤安身体如何。
“大王,天佑我东迟国,左贤王受此次埋伏的刺激,虽陷入昏厥,可脉象异动,据臣多年行医经验推断,这极有可能让左贤王恢复神智。”
此话一出,拓野一路凝重的表情终于松动,面上显现惊喜,挺直的背脊犹如草原上的苍松,
“乌力吉,一定治好他,你有功,我会重重奖赏你。”
“是,大王!”
通往东迟国的路除了伏击,还有恶劣的环境,狂风裹狭着沙石,铺天盖地而来,瞬间将天地笼罩在一片昏黄中,这是一场沙尘暴。众人捂住口鼻,艰难而行,骆驼在风沙中惊恐乱叫,脚步踉跄,大有失控之势。等挨过沙尘暴,所有人已是灰头土脸,疲惫不堪。但前路漫长,水源也即将耗尽。拓野站在沙丘上,眼神坚定望着归途的方向,无论如何人,他们都要活着回去,回到属于他们的那片草原。
一行人已走到纪州,此地有不少西域商人贩卖珠宝和香料,他们与当地的汉人互相交易,这诺大的集市人头攒动,汉人商队推着满载丝绸,瓷器的车架,沿街吆喝,西域商人摊前摆满色彩鲜艳的毛毯,绣着骏马,雄鹰和神秘的图案。街道中央,一名舞者身着轻盈纱衣,在鼓乐声中起舞,旁边坐着一位老者在吹奏悠扬的胡笳,仿若带着人们穿越茫茫大漠,领略着西域的壮美风光。
拓野骑在骆驼背上,紧绷的情绪稍有舒缓,多日来的艰辛跋涉,让他有些疲倦。尧鹤安满是好奇的看着周围一切,这喧嚣的集市,俨然是一座充满生机与活力的乐土。他想到江牙儿,若是她在,肯定喜欢这里。一想到自己求着她共赴东迟国,江牙儿说出的那句“我不愿”便如重锤般,一下又一下地砸在他心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