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元二十六年,十月。
天降祥瑞,神龟口携张真人留下来的血书真经现世。六皇子进献真经,帝大喜,赏之。
顾妤在小院里盯着刚种下不久的木槿树瞧,因为移种的时节不太好,这棵树显出有些枯败的景象。
移过来的树比小院里那棵老梅树要高些,但是没有叶子,光秃秃的。梅树反而长出了几片新叶。
秋菊看着自家小姐,一坐院子里就是发上一天的呆,有些叹气,前些日子小姐还张罗着给她和春月找个好人家嫁了。
因为没有合适的,不了了之,现在又恢复到这副模样。
“小姐,汴京那边的铺子,还有周边那几个府州的田庄交上来的账有些问题,我琢磨这是底下的人吃里扒外,做了假账糊弄我们呢,不妨去那里查一查。”春月眼珠子一转,赶忙说道。
现在的春月是个合格的掌事了,随眼一瞅,就能瞅出账簿的不对劲之处。
顾妤闻言垂下了眼睫,她怎么能不清楚这两丫头打的什么主意。
“那就......去看看吧。”顾妤微微颔首。
秋菊兴奋地看了春月一眼。
出了院子,秋菊小声地同青风交待,“青风,你同流云交好着呢,怎么也要把小姐下江南的事,和许大人说一说。”
青风拍着胸脯保证道,“交到我手里,你把心放在肚子里吧。”他和流云一直还有书信往来,只是写封信的事,再简单不过了。
顾妤要远行了,已经闲下来的顾缙闻言也松了口气,出去走走总比闷在家里好。
况且现在无论他给顾妤相看了哪户人家,顾妤都是神色淡淡,似要绞了头发做姑子去。
顾缙有些担心这个妹妹,现在顾妤身上总透着股缥缈的气息,她的神魂已然飘到了很远的远处,好像下一刻就要飞走了......
他送别顾妤时,还是唠叨了几句,让随行的丫鬟和青风好生照看小姐。
“好了,兄长,我又不是小孩子,只是去田庄和铺子上查个账,很快就回来的。”顾妤有些无奈道。
“阿妤,早些归家。”顾缙的神色特别认真。
“好。”顾妤安抚似的笑笑。
顾妤带的东西不多,到了晚上就找户人家或是客栈落脚,一路轻车简行,行了五日就到了汴京,查完这边的账目又是十日,然后再一路南行。
她其实也没有特意避开扬州府,该踏入这地界的时候还是踏入了。
那日正好开始落雪了,不过是很小的雪,落到掌心的时候顷刻间化成了水。
顾妤路过扬州府官署的时候,掀了车帘去看——
官署前威风凛凛的两只石狮子,被雪水浸湿了,头顶是略微深色的灰,下面还是浅灰色。
官署门口堆了几筐萝卜和白菜,看着像是百姓送来的,门前并没有守卫,门是紧闭着的。
青风很有眼色地在官署街前的正前方停下了,就等着马车里的顾妤发话呢,春月和秋菊也互相望了望,最后齐齐转头看着小姐。
顾妤怔愣了片刻,放下了车帘,也没多说什么,只是道,“走吧,别耽搁了,看完最后一个田庄就早日回去吧,要不然赶不上年关了。”
她轻咳两声,拿帕子掩了掩,浅色的帕子赫然被鲜红的血染了颜色。
顾妤装作若无其事,将帕子叠好,这副身子骨似乎不太中用了,应该能活到自己所有的仇人死去的那一天吧?
青风执着鞭子的手顿了一顿,有些着急地看了眼门口,最后还是挥下了马鞭,马儿嘶鸣一声,车轮骨碌骨碌地再次上路......
官署后衙的流云,有些着急地望了望前面,“爷,您真不去外边瞅瞅,我估算着日子,是今日到的扬州府。”
“她若是来看我的,自然会来的,若不是来见我的,我眼巴巴地上赶着也没什么用。”许裘撇撇嘴,神思已经不在眼前的案牍公文上了。
坐了片刻,许裘理了理袍子,又整了整发冠,拿上放在一侧的油纸伞,还是往前走去。
流云连忙赶上前去给他开门,透过门缝,那辆精致秀美的马车正骨碌骨碌地往前驶。
流云仅凭借青风那一个侧影,就认出了人,“爷,是青风。”
许裘怔然地盯着马车,神色落寞,“你瞧瞧,我就说,若是真来看我的,也就进来了,不是来看我的,我上赶着也没用。”
“诶呦!”流云真是服了这两位主子,他两忙跑到街上,对着青风的背影使劲喊着,“青风——”
“青风——”
青风听到了身后的呼喊声,眼睛骤然一亮,“小姐,后边是流云!”
顾妤听到了,她蜷了蜷指尖,神色自若,“别停,继续走。”
“等会儿雪落大了,马车就不好走了。”
青风苦着脸,“好吧。”
身后的流云见这般喊,那马车还是不停,暗骂了一声青风安乐久了,都成了个眼瞎耳聋的。
许裘制止道,“没必要喊了,未必是听不到。”
他一直望着那辆马车,直到马车消失在了尽头。
暗淡的天光笼着许裘,斜着的细雪吹进了衣领中,泅湿了一小片衣料,他也恍若未觉。
不知道站了多久,他的黑睫粘上了白霜,眸中的光彩消失得一干二净,漆黑得像是深不见底的幽潭。
她果然还是心狠的,比他心狠多了。
他的心还会痛,她是一点知觉都没有的。他妥协,求她,一点用都没有,她铁了心要和他一刀两断。
流云瞅着自家主子,伸手给他递了块帕子,“爷,擦一擦吧。”
“不用.....是雪水融了罢。”许裘转身回官署了,“过几日就年关了,你在这边没什么朋友,要不要我给你放个假?你回盛京去。”
“不用,不用,我就乐得清闲,人多了多吵啊。”流云摆摆手。
吵闹吗?以往都是一个人的年关,骤然间有过了家,热闹了一回,没想到美好亦如烟花般易逝......
许裘现在反而不喜欢冷清了。
明年也该回去了,权势易得,富贵易得,只有真心难求。
而且,她不是还没有选择嫁给五皇子吗?
*
顾妤总算在除夕当日赶回了盛京,盛京还未落雪,官道上路也好走。
她和顾缙一同安安静静地吃了年夜饭,然后是守岁。
“阿妤,说实话,先前你不在的时候,我还在想,若是你没有出嫁就好了,还能陪陪我,现在你真回来了,我倒开心不起来了。”
顾缙顿了顿,“因为我发现,你心不在这了。”
“兄长,听我讲一个故事吧,可能是一个朋友讲给我的,我现在只能零零碎碎记得一些。”顾妤勉力扯了个笑出来。
烛火暖黄的光影下,顾缙只觉得自家妹妹眉心那点嫣红的痣,红得有些妖异,纯良白皙的面容,此刻似佛似妖。
顾妤看了他一眼,从唐青宁对高头大马的少年将军,心生钦慕开始,讲到最后那人的尸骨在乱葬岗被他们付之一炬,化为了纷纷扬扬的灰雪。
“阿妤......”顾缙问道,“所以你是想为唐青宁报仇吗?只是见过几面,你就要为她做到如此地步吗?”
顾缙虽然心有触动,但毕竟唐青宁不及妹妹重要,他更担心妹妹会不会卷入是非当中。
顾妤垂下眼睫,似笑似哭,“兄长,不止如此。我和她的交集,不止如此。但是兄长不信神鬼之说,不妨让我将答案留到最后吧。”
“我为她做了许多事,我的手上不干净的,沾了许多人的鲜血,有无辜善良的好人,也有罪恶罄竹难书的恶人的,兄长可怕我,怨我?”
她无法当面问顾妤是否怪她,所以只能问问顾缙了,但无论结果如何,她不悔。
没什么好后悔的。
“不管怎么样,你都是我的妹妹,所以我信你,阿妤不是个恶人,阿妤做的事一定都是事出有因的。”顾缙道。
顾缙不问缘由的偏袒,还是让她心头一暖,只不过她也知道这些话都是对顾妤说的,不是她。
”好,我知道了。“
随着天边骤然亮了起来,五彩的烟花渐次绽开,每个年关的烟花都那么相似,但是身边的人却不一样了。
顾妤抿着唇,盛元二十七年了呀,时间过得可真快。
她恍惚间又昏睡了过去,耳边传来顾缙担心的问询声,她张了张口,发不出任何声音,意识彻底陷入了黑暗。
再次醒来,又是养病,喝药,孱弱的身躯留给她的痛苦越来越多了。
她在想人死之前,是不是真的会感知到自己大限将至,她好像隐隐碰到了那个边界,梦中唐父唐母他们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阿妤,你总算醒了。”顾缙着急地守着自己的妹妹,就连身上的差事也推了好几天。
她病弱苍白的脸,一日日地失去血色,这怎么能让人不担心呢?
他握着她的手时,但凡凉一些,他都会做上好几日的噩梦。
“阿妤,别怕,兄长在这,父亲收了信,很快就要回来了。”顾缙慌张极了,胡子长出了青茬,眼底布满血丝。
“会好的,病会好的,等三月三到了,郊外的十里桃林的桃花都开了,很好看的,兄长陪你一同去看好不好?”
“还有今年的春闱,到时候阿妤看上了哪个,我替阿妤绑进府来......”
“若是你还喜欢许裘,我去扬州府求他来见你一见,你可想见他?”
顾妤伸手抚了抚他冰凉一片的脸颊,沾满了湿意,傻瓜,你若是以前的日子都陪陪顾妤该多好,她也不会为了个小人自缢而亡了。
“兄长,若是先前,能......多陪陪我就好了。”顾妤被丢在盛京该有多害怕呀,明明那么爱她,却不会表达。
“阿妤,我会陪着你的,阿妤别怕,兄长在这。”
傻瓜,我不是顾妤,这都看不出来,看来她想要顶替顾妤成为他妹妹的计划成功了呢。
顾妤在病榻上躺了许久,每日都昏昏沉沉的,不过总算在清醒的时候见到了顾翰膺。
顾翰膺粗犷黝黑的脸上也挂着泪,哭起来可比顾缙丑多了。
等到二月乍暖还寒的时候,顾妤总算养回了点力气,好像过了寒冷的冬日,到了春日,这幅身躯又能勉强再活一段时日了。
顾妤自己也觉得古怪,不过她总算是等到了她想要的消息,盛元帝驾崩了。
传闻他临终前,全身泛着金光,身体僵硬无比,刀枪不入,是修成了金身,神魂出窍到天上做神仙去了。
顾妤嗤笑,盛元帝怎么可能得到成仙,只不过是魂飞九天了。他这样的人怎么配得道成仙呢?
她顶着春雪,裹着那身白狐大氅,到街上去看盛元帝的棺椁启程出发运往汴京的皇陵。
她看了许久,心情畅快地笑了,现在只剩下一人了,现在只剩下孙沽了。
她恨得最深的仇人,没想到会是最后一个死的。
盛元帝一死,孙沽必死无疑。
虽然国丧,但是原本定好的春闱已经过了一半,春闱必须要继续,然后是殿试。
盛京城中唯一一个成年的皇子,就是还未封藩的五皇子殿下,再加上他征讨北狄有功,名声又好,是众望所归的下一任皇帝人选。
顾妤不知道盛元帝有没有指定皇位继承人,不过这已经不重要了。
五皇子是板上钉钉的下一任皇帝。
三月殿试出了结果,新的状元榜眼探花郎,意气风发地骑在高头大马上,纵马游街、蟾宫折桂。
顾妤倚在三年前一样的窗棂前,有些恍惚地看着街上行来的三人。
她身边再没有眼熟的小姐了,只有她自己,空落落地坐在窗棂前,盯着状元郎那顶乌纱帽和大红的袍子发呆。
她在想,这一幕似乎要和三年的景象重合了,但是状元郎却不会回头了——
他骑着马,神采奕奕地向两边拱手道谢,马蹄下是他光明灿烂的锦绣前程。
没了她,许裘也会过得很好吧,原本他这样的人,就该是个只想着自己、心狠的主,总是委屈巴巴地在她面前装可怜,算什么回事?
前两日顾缙陪着她还去十里桃林瞧了瞧桃花,正好碰到出游的裕宁公主和驸马。
裕宁已然怀有身孕,东方弘耀搀着她,两人其乐融融,春光正好,让她这个当红娘的也笑了出来。
她没有打扰他们,只是随意走了走,觉得哪哪都有那人的影子,带着烦闷,悻悻回府。
啊啊啊,竟然漏了一章,靠我自己都没发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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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故景(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