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翰膺想起顾缙刚刚和他说起的,顾妤前不久刚大病一场的事,又有些止不住的心疼,“想出去玩就出去,别闷在家里,要什么缺什么短什么,都和阿缙说,别自己憋闷。”
“无论怎样你都是国公府的小姐,一切都照旧,有人说闲话都发卖了出去,别理那些碎嘴皮子。”
顾翰膺絮叨起来有时候比老妈子还啰嗦,顾妤听着心思有些沉。
“好,我知道了。”她低着头,神色平静,“我今日有些累了,就先回房了,明日可能要出府。”
“好,去吧去吧。等会儿晚膳我差人送你院里去。”顾翰膺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平了。
等顾妤走了才开始板着脸骂顾缙,没有照顾好妹妹,骂完以后扯起了正事。
“......废太子的事,说来有些复杂,可能这事背后真有皇上自己的推波助澜,所以这次才没有直接杀了废太子,只是贬为庶民,遣到汴京皇陵守陵去了。”
“是为了江南那边的事吧?”
“对,土地司,看来这位皇上,不把这事做成是不肯松手了。”
“许裘的案子查清楚了吗?现在寿宁侯成了乱臣贼子,即使张栩言真因为许裘刑讯逼供而死,这案子也会轻拿轻放。”顾缙道。
“说起许裘这小子。”顾翰膺眯起了眼睛,“他做了什么啊?怎么让阿妤这样温良和善的人,直接与他和了离?”
“我不清楚......”顾缙古井无波的眼睛中出现了一丝茫然,“阿妤不愿意同我多说。”
“哎,许裘将阿妤照顾得挺好的,连我也挑不出毛病,对待阿妤也是真心的。”
顾翰膺想起年初两人手牵着手,和和气气地来接他的场景。
当时他还感叹着呢,这两人成了眷侣倒有几分不羡鸳鸯不羡仙的味道,没成想这样就分开了。
“阿妤似乎有些变了,心里藏着事,她说等到了时间会同我们坦白的。”
原本顾缙是说不出妹妹有些变了这句话,因为他完全不了解以前的顾妤,但是他的直觉,幼时顾妤留给他的模糊印象,还是给了他一种警醒。
“你这小子,长大了肯定会变啊,说的什么话,你小时候还会尿裤子嘞,现在还尿吗?”顾翰膺笑骂一声。
顾缙黑了脸,不再说话,幸亏周边没有其他人,要不然可是丢大人了。
应天府大牢。
许裘其实收到了顾妤让流云给他送来的和离书。
其他正常书信说不准还送不进来,但这和离书偏偏就送到了他手上。
他看了一眼和离书,冷笑一声,被顾妤的绝情气笑了,伸手就想把和离书给撕了。
但是流云却伸手阻止,“别撕别撕,姑爷,我觉着这说不定是小姐的权宜之计。”
“什么权宜之计?说来听听?”
许裘停住了手上的动作,微微侧目看着他,“还有你,既然我和你家小姐和离了,你怎么还来这里,这东西不是托人送进来就好了嘛?”
流云挠着脑袋,“我也不知道什么计不计的,但是你听啊,小姐让我跟着您,担心姑爷的功夫不好,被小人给暗害了,小姐这哪像是要和姑爷断情绝义的样子啊。”
“嗯。”
许裘点点头,心情似乎好了一些,将和离书折好了,放进了袖子里,想着等出去了再找个火盆给烧了。
他装模作样地继续问道,“然后呢?”
“然后?”流云摇摇头,“没有然后了呀?哦,对了,我以后也不能叫您姑爷了,您以后就是我的新主子,我的月例银子您这边发一份,小姐那边还给我一份嘞。”
许裘皱着眉头,有些没有想明白顾妤的意思,但是他大概清楚这人心里不是全然没有他的。
可算是长出了点良心,只不过这点良心可能只有小拇指那么点大。
“大人,后面的日子我可就进不来了,您自己注意些,据说盛京城那边来的巡按御史叫作东方弘耀,是您同年的进士,监审的宦官又是许掌印的心腹,我觉着您的事可能问题不大。”
“嗯。”许裘闻言也点点头。
张栩言的死本来就是无妄之灾,他可是一点刑都没对他用,只是关了一晚上这人就死了。
但是既然有人想害他,他不得不当一回翁中的鳖,将敌人都给引出来。
然后接下来的日子是死一般的寂静,刚听闻审案的官员已经到了汴京,很快就要提审他,却久久没有动静。
过了快三个月的时候,许裘已经成了胡子拉碴、蓬头垢面的野人了,还是没有任何动静。
他一直在数着白日的天数,所以对过了多久,心中有些数。
流云第二次进了大牢,“大人,太子举兵北上了,虽然打着除奸党,清君侧的名号,但这怎么看都是谋逆啊。”
许裘闻言只是略微蹙紧了眉头,“这样看来,害我的人,估计跟太子那边脱不了关系。谁让你进来传消息的?”
“是东方大人,他说这个案子结果如何得看太子那边的结果。”
结果?许裘嗤笑出声,结果只有一个,盛元帝想要借太子的事顺便,将那些心怀不轨的士绅和勋贵给除了。
太子举兵的结果定然在盛元帝的预料之内。
盛元帝这时小小地漏了一个破绽,所有看透的人,都在推着太子往前走,或因为功名利禄,或因为富贵荣华,或者还有其他什么私心......
“流云你倒是使点银子给大人我改善一下条件呀,我要是身上带了银子早买通狱卒了,何至于在这当个野人。”
流云这才想起这事来,“大人,您那点俸禄,离了小姐,以后我的月例银子还能支得出来吗?”
许裘脸色一黑,“你放一百个心到肚子里去,我还是有点家底的。”
流云嘀嘀咕咕地跟牢头说了好一会儿话,还给了一大包银子,许裘的牢狱生活总算好过一些。
再过了一月,等外边一切都尘埃落定的时候,许裘的案子终于开审了。
牢房不是第一次进,但是上公堂是头一遭,许裘的供词很简单,没有严刑逼供,只是将人关了一夜。
扬州府的牢头和狱卒一干人等全上了高堂,可能是因为幕后指使的人出了事,这些人心里虚,腿肚子还在打颤。
没过多久,两个狱卒说漏了嘴,漏出了破绽,一人承认自己在饭里下了迷药,张栩言明明是自己上吊勒死的。
一人说自己只是给张栩言递了根绳子进去,其他什么都没做,似乎真是张栩言上吊死的。
东方弘耀坐在主审官的左手边,虽然官位比较低,但毕竟是驸马爷,身份可不低。
他眼睛一转,让人将这两个人带下堂去分别审问,“你们两人肯定跟这事都脱不了关系,若是谁先说实话供出幕后主使,我就免了他的罪过,另一个人就是板上钉钉的从犯。”
“你们两个人只有一个人能活。”
两个狱卒互相看了一眼,异口同声道,“大人,我真不知道什么幕后主使。”
等两人刚下堂,一个转过一个路口就把知道的全部都说了,他拿了根绳子,原本是打算动手勒死张栩言再把他吊起来,没想到他去探鼻息时人已经死了。
另一个到了房间才说出事情,他说是自己给张栩言下了迷药,原本想拿麻袋压他,让他窒息而亡,这样最好的大夫和仵作都查不出死因。
没想到张栩言刚晕过去,就有人来了,他只能先离开,后面就发现张栩言被人吊在了牢房房梁之上。
仵作验出来的死因是窒息而亡,极有可能是张栩言吃了迷药,昏迷过去时食物卡住了喉咙,造成假死的情况,又被狱卒给吊上了房梁。
死得透透的。
不过这些事都和许裘没有关系了,他不仅无罪释放,还官复原职。
高堂上的众人散去,只留下了东方弘耀。
“幕后的人是谁?”许裘问道。
“他们说是帮太子办事,说知道这主意是谁出的呢?”东方弘耀不在意地笑笑,“现在太子一废,什么罪名都与他脱不了关系了。”
“废太子在哪?”
“要回这了。”东方弘耀若有所思,“废太子被贬为庶人,要来这守皇陵呢。你说他辛辛苦做了这么多事,甚至将自己的良心都给丢了,最后还是回了此处,何必呢?”
废太子和北狄联络的事普通人不清楚,但他毕竟是驸马,不可能一点都没猜到。
“有些事不去试试,终会不甘心的。”许裘道。
东方弘耀闻言只是苦笑,“确实如此。”
若是废太子在汴京的话,许裘觉得顾妤还是会来这的,因为他了解她,此仇无解,不死不休。
想到这他心情颇好地回到了官邸,好好地沐身浣发,又刮去了胡子青茬,修剪了一下长得不太好看的头发尖。
伸手选了件料子极好的衾衣,回到榻上时,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虽然顾妤可能回来,但她毕竟没来。
许裘望着床榻里侧空荡荡的,感觉自己的心也空了。
他将一床厚被子卷吧卷吧,卷成一个圆筒放在了顾妤应该在的位置,抱着它,恨恨地骂了一句“小没良心的”,这才疲倦得沉入梦乡。
等到第二天天光泛明,许裘醒来后看了看怀里的被子,还是怅然若失。
他立马起身到书案前,写了封信——
“扬州事平,夫人速来。”
许裘将写好的信交给了流云,“流云你亲自去送信,她东西多,你去帮把手也好。”
流云有些懵,小姐和他的新主子不是和离了吗?为什么看样子许裘还是觉得小姐会过来一样。
“既是和离,就要夫妻二人都有意才行。我不同意,这封和离书便做不得数。”
他认真地再次看了眼顾妤写的那封和离书,看完之后冷笑着将它给烧了。
什么一别两宽,各生欢喜?怎么可能?他可欢喜不起来。
流云见他这般,叹了口气,拿着信走了。
许裘刚官复原职的第一日,李时钦紧赶慢赶地赶到了,他就知道废太子的事过后,江南这边就要不太平了。
“抄家?”许裘抬头看了精瘦黝黑的李时钦一眼。
李时钦因为在陕原奔波了许久,黑了好几个度,现在都没有恢复原样。
他抚了抚挂在身侧的锈春刀,“皇上的意思,该抄就抄,从重处理,既然都是反贼,没必要留情。”
“好,你抄家,土地司的事我来办。从扬州府开始设置,还要和应天巡抚那边通气。”
李时钦也仔仔细细地打量着自己的许老弟,颇有些感慨,“许老弟瘦了呀,应天府的大牢这么骇人,怎么还能让你这般胆大的人都吃不好睡不好?”
“听说你家夫人还写了封和离书,你们这是真和离了吗?”
“我觉着弟妹也不是薄情寡义的人啊,你是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
李时钦的每一个问题,都在戳许裘的心窝。
“我在牢里呆得,很、好。”
“没有和离,我不可能做对不起夫人的事。”
眼看着他的脸色越来越黑,李时钦终于想起自己要务在身,离开了扬州的官署。
但是过了十日,匆匆赶回来的流云带来的不是好消息。
“爷,小姐不过来,她说既然已经和离,那就两不相干了,还望爷自重。”
为什么呢?许裘自从收到顾妤的和离书就一直在想这个问题,他并没有做任何错事,并且一步一步地走在了所有人都希望的道路上。
为什么顾妤会想拆了他们两人的同盟?明明孙沽这个两人共同的敌人还屹立不倒。
除非她找到了更好用的刀,是谁呢?
他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许裘的态度让流云有些摸不着头脑。
直到他见到许裘赶日子似的、将手中的公务都给处理完,让他去买了千里马和干粮,才反应过来——
许裘这是要当面去问小姐呢。
诶呦,这可就热闹了,都说八卦是俗人的天性,而他就是一等一的俗人。
流云暗暗猜测这两人到底能不能和好如初,虽然他也不清楚两人和离的原因,但是很明显许裘对小姐痴情不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