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妤再次清醒,已经是二月的末尾,她身着单薄的素色衾衣,撑着身子从床上下来。
“小姐!”秋菊惊呼一声,将手里的的托盘放下,连忙拿了件外披给她披上。
“我在病中听闻你同春月说,京城中都在传皇上久病不愈,这事可是真的?”
顾妤走到书案前站定,拿砚台展平一张信纸,秋菊见状连忙倒水给她研墨。
“是,小姐刚病没几日,盛京城中,就传了这些疯话。”秋菊温和地笑笑,“小姐莫担心,市井谣言,当不得真。若是皇上真病了,怎么不召太子回来?”
“时机到了,太子要回来了......”顾妤喃喃道。
太子想回京夺位,自然会担心顾家,无论是顾缙还是顾翰膺,先前可是半分好脸色都没有给过他。
他会做些什么呢?顾妤想,顾翰膺必定是要被牵制在北方,不能让他有机会带着大军回来。
太子党先前都与北狄的人暗中有军火交易,即使北狄已经和大盛签订了和平协议,但是只要他许诺北狄足够的好处,北狄不可能不心动。
她要写信给父亲,若是她想多了也好,就怕是到时候被打的猝不及防,导致大盛边防失守。
刚写完给顾翰膺的信,秋菊将又热了一次的药端了上来,“小姐,喝药,喝完药得回床上休息。”
秋菊的语气带着点不容置疑的严肃。
顾妤看着黑黢黢的汤药,回想起这些日子稀里糊涂喝下的药,舌尖已经泛起了苦味。
她捏着鼻子将苦药一口闷了下去,喉头泛着恶心,嘴上没说苦,眉毛也未曾皱一下,又被秋菊推搡着坐回了床榻上。
房中的火炉再次点燃了,炉中的银骨炭燃着氤氲热意,煨得整个房间暖融融的。
春月去厨房取了热水,给她灌了个汤婆子,”小姐,放被窝里暖暖,等热了,再拿出来。”
“你们……别这样,我的身体我知道,既然我已经醒了过来,还有力气下床了,这病就好了七七八八。”顾妤笃定道。
春月眼眶有些红了,“小姐,爱惜些自己的身子吧,这回可真是鬼门关走了一遭,哪有人发高热发了这么久的,少爷为您请了宫里的张院使来瞧,都说烧了这么久,人怕不是烧傻了。”
秋菊皱眉瞪她,“春月你说些什么丧气话......”
春月嘀咕道,“我说的哪句不是原话,少爷为了守着小姐,都几日没有出府了,还是先前,来了人请他,他才出的门。”
“春月,你将书案上的书信交给青风,让他送到父亲那里。”顾妤连忙打断两人的争论。
春月出了门,顾妤总算得了清净。
“秋菊,春月只是嘴笨,没必要事事约束她,若是真让她一句好赖话不说,反倒是不像她了。”顾妤劝道。
“还有你,年龄也比我和她都大不了几岁吧,怎么像是个老妈子一样的脾性,我也是该早日替你想看想看,看有没有那个嘴笨还逆来顺受的小郎君,愿意听你这些唠叨......”
秋菊连忙表决心,“小姐,秋菊不要嫁人,秋菊想要一辈子伺候小姐。”
顾妤倚着背后的软垫,有些失神地望着窗棂,她哪里还有什么一辈子可言呢?
“别犯傻。”她笑道。
*
五皇子景梓辰在自己的府中,每日听曲逗鸟,很是闲适。
偶尔过问一下太医院父皇的病情,但是却没个准信。
他始终记着顾妤给他的那几个字,勿念亦勿动。
“小五呀,小五,原本我是没那个心思的......”
他白嫩圆润的脸庞,露出了一个亲切的笑,拿着金筷子将一条虫干,喂给了关在笼中的鹦鹉。
但是奈何老天爷将一切都给他准备好了。
父皇没让他当藩王,将他扔到了军营中,去打北狄,战胜归来以后,几乎是白捡了一个军功。
他每日空暇的时候,都在揣摩父皇的心思,揣摩来揣摩去,终于琢磨出味来,父皇这是不想要这个太子呀。
虽然他尚且想不明白,为什么父皇会选择他,他自小就是贪玩爱闹,功课也没其他兄弟做得好,唯一的长处,就是和人打交道了。
无论是皇亲国戚,还是贩夫走卒,只要他想,他都能和人打好关系。
所以他到了军中,自然也是如鱼得水,除了顾家那两个又臭又硬的石头,其他人都与他是生死之交,不是亲兄弟胜似亲兄弟。
他逗弄着那只叫作小五的鹦鹉,一边继续道,“......但是没办法,一切都送上门来了。”
“太子殿下,我也不想同你争的,但是奈何父皇对你失望了呢?”他见小五将虫子给吃了,拿那根金筷子,逗了逗它。
“小五,你说这皇帝我当不当?”他心中一早有了答案。
鹦鹉以为景梓辰还要给它夹好吃的,啄了两下筷子,发出清脆急促的附和声,“当!当!当!”
景梓辰笑了,将金碗里的虫干一根一根,慢慢地全喂给了它。
“好小五,说的不错。”
*
二月初十,正是春寒料峭之时,汴京皇宫中,太子再一次召了群臣商议。
“孤隔两日就往钦安殿送去一封问安的书信,但是父皇一次都没有回孤,若是父皇真的在弥留之际,宣布要废了孤,传位五弟,孤这个太子真就成了笑话了。”
“母后被软禁在坤宁宫已经有两年了,孤和母后还真是不得父皇喜爱。”
景梓坤背着手在殿中踱步,见下首满朝大臣无一人说话,更加无奈。
“罢罢罢,你们都下去吧,让孤静一静。”
等其他人都走了,他将在后殿待着的沈长清请了出来,“长清,你说两个月后会有答案,现在这答案可出现了?”
“寿宁侯点头应允了,若是殿下举兵,他会尽力资助粮草,唯有一个条件,许裘这人得交给他处置。”
景梓坤闻言松了一口气,“这好办。”
“还有我的曾外祖父,也松了口,若是殿下要举兵回京,庄家愿意资助金银。若是举兵北上,一边行进一边鼓动当地士绅或者商贾掏钱作为粮草,江南这片的纠集起来的十万大军,可以全数北上。”
“长清,这事还多亏有你,父皇这病来得太突然了,孤先前筹措的军粮和财帛都不够。若是此事城,孤定会封你一个爵位,只不过,沈家的事证据确凿,确实翻不了案。”
“不用翻案。”沈长清冷静地摇摇头,“英国公事事与殿下作对,殿下只要将英国公全家都交由臣处置就好。”
“孤早前就听闻,你与英国公的女儿有婚约,可是还对那小姐念念不忘?不过那女人不是个好货色,许裘出了事还没判罪呢,就早早地要同他撇清关系。这般薄情寡义的女子,孤还是第一次听闻。”
“臣也是头一次碰见,但臣在她那栽了跟头,自然要从她那里讨回好处。况且,臣还有话,想问她。”
沈长清想起顾妤那张柔弱可欺的脸庞,颇有些咬牙切齿。
他的血肉连带着骨头,光是咂摸着这个名字,就生出痒意,那是想要将人拆皮剥骨的恨意。
“若是要起兵的话,要用那个名头起兵比较好?”
太子景梓坤自然不可能直接打着造反夺皇位的名头回去。
“讨奸党,清君侧。”沈长清道,“皇上的讯息从宫中传不出来,定是司礼监和内阁的大臣们做得手脚,您怀疑他们欺君罔上,堵塞言路,有意把持朝政。您想要借故回京勤王,除奸佞,清君侧。”
“殿下再写一封信吧,问一问皇上的近况,若是还没有音讯,便可以放出消息,正大光明地勤王出兵北上。”
“好。”
景梓坤想这事想太久了。
从盛元二十一年到盛元二十六年,自不得不迁至汴京之时,他心中就有了成算。
只不过时机总是不好,或者说他还心存侥幸,念着父皇对他只是磨砺,而不是想要废了他的储位。
“长清,成败在此一举。”他负着手,真心诚意地对沈长清道,“若是事成,孤必不会负你。”
沈长清知道盛元帝心中起了废太子的心思,太子会反未必不在盛元帝的预料之中,并且他可能也想推着太子往前跨出这一步。
但是太子登基是他唯一的机会了,若是太子被废或者五皇子登基,他就再也没有报仇的机会了。
所以他也要推着太子往前跨出这一步,即使知道前面是万丈深渊又如何。
他要和天赌一把。
盛京的京畿三大营再加周边拱卫京都的卫所,不过三万人守城,边防重镇又被北狄拖延,不能及时赶来。
再加上新任的陕原都指挥使早已向太子投诚,若顾翰膺真要带兵回撤,也会被拦住,若是绕路,也要多费半个月的路程,这半个月已经能发生许多事了。
而他们此行北上,还能继续招兵买马,兵马何止十万,只要盛元帝,还是那个心思,不传任何旨意,不回任何消息,太子就有借口出兵。
又等了二十余日,春花烂漫的三月到了。
太子景梓坤发出一道令旨,号召全国各地的兵马进京勤王。
虽然汴京有些老臣还是劝阻为主,但是这时候的景梓坤已经劝不住了,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他等不及了。
于是汴京辖下所有卫所出兵的出兵,地方士绅出钱出粮,浩浩荡荡的十万大军北上勤王。
东边的燕王世子闻言也下令让卫所出了三万精兵,和太子的军队汇合。
要知道当初通敌叛国贩卖军火的事,燕王世子可是掺和了一脚。
若是哪天盛元帝不认人了,他们可是分分钟要被清算的,不如继续跟着这位太子,拿个从龙之功。
十三万人的军队,随着北上,人数越来越多,后边甚至快接近二十万人。
虽然有些事只为钱粮而来的普通百姓,但是在人数和气势上显得很唬人。
沿路府州有些假意抵抗一会儿,很快就开了城门相迎,有些直接夹道欢迎,也有一些拒不开城门,逼得景梓坤不得不动了干戈。
不过死伤不多。
北上两个多月,景梓坤骑在高头大马上,终于远远地望见了暌别近三年的盛京城。
城楼之上,顾缙领着三万的兵马严阵以待。
“太子殿下,退回去吧,皇上虽然还未病愈,但是并未召你回京。”
顾缙站在巍峨城楼之上,面上的表情还是如往日一般庄严肃穆。
“呵,顾缙,你可真是太不识好歹了,你也不想想,孤身后可是二十万大军,你城中守备怎么也不过三万,即使都是精锐又如何?”
景梓坤一早就对顾家人心生不满。
两块茅厕的石头,又臭又硬,即使他尚在盛京城中是,这两人也未曾对他毕恭毕敬,再加上还有个薄情寡义的顾妤,这一家子都不是什么好人。
“你若不开城门,孤可直接攻城了。”
沈长清没有见到张丛申的身影,略微皱起了眉头,但是即使京畿三大营倾巢而出那又如何,怎么也不敌他们的二十万大军。
“殿下,既然你不退,我也不会退的。”他对着景梓坤后边的将士们喊道,“太子此举是谋逆,各位都是我大盛的子民,若是要陪太子一块举兵造反,我自然是不会手下留情的,若是有意归顺,还请后退十里,退到郊外。”
这话一出,有些贪生怕死只是为了钱粮来的,果然往后退去。
景梓辰眉头一拧,大声喝道,“后退者当逃兵处理,杀无赦。”
这话又制止了许多蠢蠢欲动的人。
景梓辰见军心稳定下来了,立马下令,“攻城!”
盛京城中弹药粮草准备得十分充足,顾缙捏着拳头,看着城外不知疲倦的士兵们,心中生出几分烦躁。
他十五岁南征南夷,二十岁北征北狄,还没经历过内斗,这场战争原本可以不用发生的。
但是在许多人的推动下,还是发生了。
守城之战守了三日,城中将士们死伤无数,城中的老弱妇孺纷纷出动来做些后勤的工作。
顾妤在两军休战的时候,登上了城楼的瞭望台,她隐隐听到了远处兵马的马蹄声。
但是她刚下瞭望台时,骤然间一支锋利的箭矢擦过了她的脸颊,射中了她背后的石墙之中。
顾妤抚着自己流着鲜血的脸颊看向了箭矢来源的方向——
那人穿着银白的甲胄,阴鸷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见她受了伤,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那眼神好似在说,“你完了,顾妤,你输了,你会死在我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