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多日,沈恒、苏辰英和陆清和各自在外奔忙。
李殊玉在两位太医的照料下,脸色也一日日好了些,只是仍旧昏睡不醒。
这一日,沈恒下职回到衙署,左等右等,苏辰英和陆清和都迟迟未归。他在议事堂里又坐了片刻,盯着案上翻开一半的卷宗,忽然生出一种说不出的倦意。
他起身出了议事堂。
衙署里仍是安静。隔几步,便有中城兵马司的人在暗处守着。众人见了他,纷纷低头行礼,沈恒一一点头回应,不知不觉,脚步便绕到了后院。
等他回过神来,人已经站在李殊玉门前了。
门虚掩着。
沈恒抬手轻轻敲了两下,里头无人应声。他顿了顿,还是推门走了进去。
屋里静悄悄的,两位太医不在。窗还合着,屋中有些闷。沈恒走过去,将半扇窗支开,叫微凉的风透进来。
回过身时,他看见床边矮几上放着一碗药,正袅袅冒着热气。
他伸手以手背碰了碰碗沿,温度尚高,想来是刚煎好,放在这里等着稍凉些再喂。
沈恒的目光落回床上。
李殊玉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脸上的灰暗蜡黄退了不少,恢复了些许生机。
这些时日,他隔一两日便会过来看看。
只有她沉睡着的时候,他才能这样安静地站在她床边,也不必费力藏住心底那些不该见光的情绪。
沈恒看了那碗药片刻,终究还是伸手端了起来。
他在床边坐下,舀起一勺药汁,低头吹了吹,待热气散去,才慢慢递到她唇边。
她这些日子已能喂得进药。虽仍昏睡着,吞咽却比前些时候顺畅了许多。
沈恒喂得很慢,屋里静极了,只听得见汤匙搅动药汁的声音。
喂到后来,沈恒神情竟也慢慢松了下来,眉眼间少见地带了几分温柔。仿佛这世上所有的风波、误会、争执,在这一刻都隔在门外,只剩他和她。
眼见一碗药将要见底,也不知是他一时分神,还是李殊玉无意识地动了一下,那满满一勺药并未送进唇间,反倒顺着她下颌滑落,淌过脖颈,径直滑进了衣襟里。
沈恒整个人瞬间僵住。
他手里还端着药碗,另一只手悬在半空,连呼吸都停了一停。
那一瞬间,他脑中竟是一片空白。
擦,还是不擦?
若是这时有人推门进来......
他猛地回神,立刻将药碗和汤匙一并放回矮几上。只是他到底乱了心神,动作重了些,碗底磕在木几上,发出一声清响。
沈恒赶紧回头去看,唯恐那碗药一个不稳摔到地上。
就在这短短片刻里,李殊玉放在被子外的手,极轻地动了一下。
李殊玉被困在一片灰茫茫的天地里。
无边无际,看不见人,也看不见路。她起先还以为自己只是睡着了,可日子像是没了尽头,她在这片灰白中走了很久,跑了很久,喊破了嗓子,也听不见半点回应。
她明明在银安。
她明明还有那么多事没做。
她还要救人,还要回西境,还要去找当年留下的痕迹……
可她偏偏被困在这里,哪儿也去不了。
李殊玉站在原地,胸口闷得发疼。她咬牙又往前冲了许久,最后终于筋疲力尽,狠狠跌坐在地上。
眼泪像是不争气似的,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抬手胡乱抹了一把,越抹越委屈。
谁来救救她。
哪怕来一个人都好。
就在她泄气地低下头去时,头顶忽然兜下一股滚热的东西。
苦的,热的,带着一股极浓的药味。
李殊玉猝不及防,被浇了个满头满脸,眼泪都给冲没了,浑身湿透地愣在原地。
下一瞬,她猛地跳了起来,仰着脸便骂。
“你是个什么东西,敢把我困在这里!”
“这么多天不理我,想起我来了,就拿这玩意儿泼我?”
“我呸!这什么水,苦成这样!”
“你知不知道你耽误了我多少事!赶紧放我出去!”
她越骂越气,越骂越委屈,站在那片灰茫茫的天地里,像是终于找到了个能出气的口子,一股脑把这些天的烦躁、憋屈、无措全骂了出来。
从来没人敢这样对她。
李殊玉气得直发抖,连指尖都在颤。
骂到最后,她嗓子都哑了,胸口起伏得厉害,腿一软,又跌坐了回去。
眼前那片灰白像是终于被这一顿骂震出一道细缝来。她只觉得浑身发沉,意识也慢慢往下坠去。
屋里,沈恒终于从最初那一瞬僵滞中缓过来。
他下意识飞快扫了一眼李殊玉的衣领,随即又像被什么烫到似的,立刻移开目光。
药已经吹凉了,应当……不烫吧?
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终究还是不敢久留,转身快步往外走去。
那背影,竟难得带了几分仓促狼狈。
而床上的李殊玉,却当真因为颈间那点湿冷黏腻,小脸皱得更紧了些。
沈恒一路走得极快。
穿过回廊时,迎面撞上两个兵马司的人,对方刚要行礼,便见沈恒低着头匆匆过去,连目光都没同他们对上。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见了疑惑。
沈恒一口气回了议事堂。
他走到桌边,拎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凉茶,仰头便灌了下去。
茶水入喉,稍稍压下了他胸口那股莫名的燥意。
他将茶盏往桌上一搁,刚转过身,动作便僵住了。
苏辰英和陆清和不知何时已坐在屋里,两人齐齐抬头看着他。
沈恒一口气没跟上,顿时被嘴里剩余的茶水呛住了。
“咳、咳咳......”
“怎么了,沈大人?”苏辰英挑起眉,眼里有几分稀奇,“做什么坏事了,这副模样?”
这些日子几人来回奔走,日日碰面,苏辰英对他的防备已松了不少,说话也不像先前那般冲。
可他这句本是打趣,谁知沈恒耳根竟真的红了起来。
苏辰英一下坐直了身子,眼里都亮了。
“不会吧?”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沈大人,你还真去做坏事了?”
沈恒避开他的目光,走到离他稍远的地方坐下,抬手抵唇轻咳了一声。
陆清和将两人来回看了一眼,平静开口:“沈大人今日来得晚了些,可是有事绊住了?”
“我……”沈恒张口,话到一半却猛地顿住。
若说自己早便回来了,那他们定会追问,方才去了何处。
他清了清嗓子,面不改色道:“有一处卷宗看着不对,多琢磨了片刻。”
苏辰英“哦”了一声,虽神情里仍有几分狐疑,倒也没再追问。
三人很快说起了正事。
等议完这一轮,天色已暗了下来。
陆清和起身,准备去后院看李殊玉。
走到门边时,她脚步一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道:“你们可要一道去看看郡主?若无意外,这两日她也该醒了。”
沈恒藏在袖中的手指骤然一紧。
“我也几日没去看郡主了。”苏辰英先站了起来,“刚好顺路。”
他说完,转头便看向沈恒。
沈恒心头一跳,下意识便要拒绝。
“我就不......”
话还没说完,苏辰英已一把攥住他的手臂,将他整个人往起一拽。
“走吧,沈大人。”他语气里带了点理所当然,“陛下让你把郡主平安带回去,你总得多上点心。”
“我……”
沈恒被他拽得往前踉跄半步,后面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于是一路上,衙署里守着的兵马司众人便第三回看见沈大人经过了。
而这一回,沈大人仍旧低着头,目不斜视,连耳根都似有些发红。
众人虽不敢多看,心中却难免暗自纳闷。
进了屋,陆清和先走到床边,一眼便看见了那只已空了大半的药碗。
她低声道:“今日太医喂药,怎么还剩了这些?”
沈恒站在后头,像是没听见,悄悄又往后退了半步。
苏辰英已经凑到床前去看李殊玉的脸色。
看了几眼,他忽然皱眉。
“你有没有觉得……”
陆清和随口应道:“觉得什么?”
“郡主方才,好像动了一下。”
陆清和头都没抬。
这几日苏辰英日日盼着李殊玉醒来,见风就是雨,她早已不新鲜了。
可下一刻,苏辰英声音骤然变了调。
“陆、陆大夫,你快看,郡主的眼睫!”
陆清和一怔,立时抬眼望去,脸色也随之一变。
沈恒站在两人身后,原本还强作镇定,听他们这般一说,胸口陡然一紧,连呼吸都乱了几分。
陆清和立刻从被褥里抽出李殊玉的手,搭上脉门。
片刻后,她神情愈发凝重,转头道:“脉搏快了,我拿不准。去找太医!”
“成,我这就去!”
苏辰英转身便往外冲。
“等等,我跟你一起。”陆清和也站起身来,“你去前院找人,我去后头拿药。”
说完,两人已匆匆出了门。
沈恒愣了一瞬,刚想开口说自己也去,陆清和却已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
“沈大人留在这里看着郡主。”
这话根本不给他推辞的余地。
门一关,屋里便只剩下他与李殊玉两个人。
沈恒站在原地,连手都不知该往何处放。
屋里静得厉害,他甚至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他迟疑着,终于还是慢慢抬眼,朝床上看去。
这一看,便与一双刚刚睁开的眼睛撞了个正着。
沈恒呼吸都停了一瞬,后背几乎起了层冷汗。
“你、你……”
李殊玉刚醒来时,只觉得眼前一切都模糊得很。
她整个人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水底被捞起来,浑身都沉,头也昏,连抬眼都费力。
可等她看清那张脸时,眼底那点迷茫便一点点褪了下去。
先是怔住。
然后是不可置信。
最后,变成了厌恶。
沈恒还站在原地,像是整个人都被钉住了,只会盯着她看,连眼都不眨一下。
“你怎么在这......”她刚开口,便被自己沙哑的嗓音吓到了,嘴里的话立即变成了,“水......”
可对面那人仍旧站着,像是丢了魂。
李殊玉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点火气一下又冒了起来。
这讨厌鬼莫不是病得比她还重?
她清了清嗓子,忍着喉咙里刀割似的不适,提了声音。
“我要喝水!”
这一回,沈恒终于像是被她这一声唤醒了。
他猛地眨了下眼,转身便去找水,动作却乱得厉害,走到桌边时左脚差点绊到右脚,扶了下桌角才稳住。
他倒完水转身回来时,步子都异常迟缓。
沈恒停在床边,端着杯子,声音低而僵硬。
“郡主……你自己喝?”
李殊玉像是听见了什么荒唐话,眼睛都气圆了。
若不是她浑身无力,她真想把他揪过来,问问他脑子里究竟装的什么。
“沈大人。”她有气无力地开口,语气却一点都不软,“你就不能扶我一把?”
她顿了顿,“我现下没什么力气,不会对你如何。”
沈恒喉结动了动,似乎犹豫了好一会儿。
“我扶你?”
李殊玉差点气笑。
“怎么,沈大人如今这般金贵,搭把手都能折了你的清高不成?”
“我不是这个意思……”
沈恒话说到一半,又停住了。
“快点。”
李殊玉已不耐烦了。
沈恒终究还是伸出手,隔着被子,小心将她扶了起来。
她身子一动,颈间那股黏湿的不适便更明显了。
李殊玉眉头一皱,扭了扭脖子,忽然顿住。
“为何我的衣襟是湿的?”
话音刚落,她清楚感觉到,扶着她的那只手,僵硬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