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仓内的人眼光全都落在陈曲秀身上。
一时间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到。
“陈大人,本官问你话呢。”
李殊玉盯着陈曲秀,语气倒是客客气气。
陈曲秀飞快地扫了一眼周围的人,额头冒出了几滴虚汗。
春风携细雨,这几滴汗的确不合时宜。
他微微低头,语气紧张:“禀大人,霉粮都会定时焚烧处理。卑职不敢留着,若被有心人拿去,怕是会惹出乱子。”
“焚烧?”李殊玉负手在仓中慢悠悠踱了两步,“陈大人在哪一处焚烧?每日损耗可有记录?”
陈曲秀忙不迭用袖子抹了把额头,见她一步步往里走去,语气更急了些。
“自然是有,大人若不嫌麻烦,卑职这便带您去看。”
李殊玉立刻转身,陈曲秀见她往回走,立即松了一口气。
谁料李殊玉直接伸手拨开近旁一处谷堆,俯身细看。
陈曲秀下意识要跟过去,却被苏辰英不着痕迹地挡住了。
“大人,”陈曲秀望着李殊玉,声音里透着小心,“这仓中好不容易维持住些干燥,今日咱们进来的人多,已带了不少湿气。里头这些谷堆比外侧存得更久,若翻动太过,沾了水汽,只怕坏得更快。”
他说得极恳切,像真在替这一仓粮发愁。
李殊玉没有理会,仍旧一堆一堆地翻看着。她动作快而不乱,拨开表层,便伸手往里探,再凑近鼻端闻一闻。
她越查,陈曲秀脸上的神色反倒一点点稳了下来。
站在后头的苏辰英看得分明,心里顿时一沉。
“大人。”陈曲秀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忙补了一句,“若要细查,不如用铲子,省得手上湿气沾进粮里。”
他说着,顺手从旁边拿起一把铲子,递向苏辰英,神态周到得挑不出错。
李殊玉手上的动作忽然停住。
陈曲秀站在一旁,脸色已经平静下来,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中,飞快闪过一丝精光,被李殊玉看了个正着。
她心里那股火一下窜了上来,又被她生生压了回去。
“陈大人。”她把手里的谷粒随手一掸,语气平静得很,“带路吧。本官倒想看看,你这霉粮是如何焚烧处理的。”
陈曲秀微微躬身,伸出手恭敬地指路。
“提督大人,这边请。”
苏辰英和李殊玉对视一眼,他轻轻摇了摇头。
陈曲秀在前头迈着小步,带众人穿过半个院子,到了角落里一间低矮屋舍前。
屋门一推开,焦味混着霉味,争先恐后地往所有人鼻子里钻。
李殊玉被这味道熏退了半步。
屋中摆着一只大炉,四周都是黑灰,地上还堆着些发黑发霉的谷物。
陈曲秀又恢复了伏低做小的模样,神色谦卑:“大人,里头便是焚化炉。平日里霉粮积到一炉,便一并烧掉,既不占地方,也不费柴火。今日大人来得巧,这一堆恰好够烧一炉。”
他上前两步,亲自推开满是黑灰的火炉盖,又用一把小铲将旁边那堆发霉粮食拨开些,方便众人看得更清楚。
“提督大人若不嫌脏,不妨再近前看一眼。卑职每日都命人查过,这些都是确实霉坏了的。”
李殊玉站在原地没动,只眸光沉沉地盯着他。
经过方才粮仓那一遭,她现下更加肯定,陈曲秀不似表面那般简单。
心知今日定当一无所获,她面色稍霁,耐着性子缓和神色,像是真信了几分。
从焚烧炉那间屋子出来,李殊玉突然想起似的,又问了一句:“陈大人记得将粮食损耗和各地州府赈灾粮进出的记录,一并送到衙署来。我这几日要核一遍。”
“提督大人放心。”陈曲秀答得极快,“今晚之前,卑职定命人整理好,一并给大人送去。”
李殊玉点点头,带着一行人离开粮仓,上马走了。
直到一行人彻底消失在路尽头,陈曲秀才慢慢直起身来。
“大人,其余几处粮仓,需要小的们前去布置一番吗?”身后一人悄声靠近问道。
“去,按照先前交代的那般,把霉粮盖在下头。她今晚定会核查账册记录,白日里查粮仓吃了亏,她下一步会在账册上找差错。”陈曲秀语气阴冷,“这些霉粮数量太大,一定要做的隐秘些,近几日先把霉粮散出去,和在粥米里,再跟那几个米商置换一些好粮顶上。顺便警告他们,闭好嘴,若是出了事,谁也逃不了。”
“是!大人。”
陈曲秀又想到什么,嘱咐道:“还有,若有生人靠近粮仓,不必手下留情。敢打赈灾粮的主意,本县令失手杀一两个歹人,也是情理之中。”
身后的下人一听,重重抱拳,“大人放心!”
陈曲秀不再多言,双眼盯着仓外,也不知在酝酿何事。
天黑之后,李殊玉和苏辰英一道回了衙署。
刚进门,便被门口那几口大箱子拦住了脚步。
李殊玉冷哼一声,“陈曲秀果真来者不拒,要什么有什么。便是状元应试,只怕也没他准备得这般齐整。”
苏辰英招来狗毛,两人一同把满满一箱账册抬进堂内。
待屋内点上火烛,李殊玉随手抽出几本摊在案上。
她心里明白,陈曲秀送来的这些账册定然完美无缺,却还是仔细察看了一番。
过了片刻,她的眉头越皱越紧,账册虽然每一处记录都对得上,但她总觉奇怪,说不出来的熟悉之感。
“辰英,你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之处吗?”
苏辰英也看了几页,迟疑着摇了摇头。
“我怎么觉得,这一笔笔记录的方式,好像在哪儿见过。”
李殊玉脑海里片段翻涌,她靠着椅背闭眼想了想。
苏辰英闻言,也跟着沉思起来。
“这种账册,无外乎粮、银、公物往来。中城兵马司的账与此不同,郡主府那边……”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失笑,“您自然也不看。在京中,您便没有别处能接触账册了。”
“除此之外,便是......”
两人同时抬起头,眼中光亮一闪而过。
“西境!”
话音刚落,李殊玉拍了下桌案。
“我想起来了!这和我爹当年军粮来往的记法,有些相像!”
苏辰英也反应了过来。
“军粮也是从各处筹集,再往边境调拨。赈灾粮虽不是军粮,走法却差不多。”
李殊玉点了点头,眸中光芒很快又暗下去。
“可我只见过这类账法,真要从里头挑问题,我却挑不出来。”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了点烦躁。
“若此时有个懂行的账房先生在就好了。”
苏辰英提议道:“不若去问问蔡大人?”
李殊玉撑着额头,想也没想便否了。
“他赈灾经验再多,看的也是这些旧账。白日里他跟着陈曲秀在仓里转了一圈,不也什么都没觉出?指望他,还不如咱俩自己打算盘。”
狗毛恰好在旁边,听她这么说,赶紧递上两把算盘。
两人对着算盘拨了半天,手指僵得像犯了抽搐症,看得狗毛在旁边想笑又不敢笑。
不知过了多久,李殊玉终是重重叹了口气。
“辰英,我觉得陈曲秀一定藏了些什么。”她盯着眼前那一摞账册,语气发沉,“可他送来的这些,我们绝对找不出问题。”
苏辰英猜到了她下一句话,问道:“大人是想再去查一趟?”
“嗯,但是我们不能明着去。”
她对狗毛招了招手,把人叫到近前,低声吩咐了几句。
片刻后,大堂里依旧灯火通明。
从窗纸上映出来的三道人影,还端端正正坐在案前,仍在埋头苦看账册。
不远处盯梢的两人靠在墙下,守了两个时辰,早已守得眼皮发沉。
其中一人打了个大呵欠,含糊道:“去回大人吧,就说他们今夜怕是不会歇了。”
另一人也揉了揉眼。
“盯了这么久,除了翻账还是翻账。怕是看上一宿,也瞧不出半点错处来。”
两人嘀咕了几句,精神松懈下来,只隔一会儿才朝那灯火通明的窗纸瞥一眼。
衙署的另一侧偏门,两个黑衣身影一前一后轻声飞出,落在房檐之上,与黑夜彻底融为一体。
“大人,这几处粮仓,咱们该去哪一处?”苏辰英紧跟前面快步飞奔的李殊玉,悄声问道。
李殊玉一个跨步,身姿轻盈,跳上另一处房檐。
“去最远那一处。”她声音极低,“也是离陈曲秀白日里主持赈务最近的一处。”
李殊玉,苏辰英,蔡侑贲和陈曲秀,各自负责银安县不同的区域。
自己负责的区域每天都有做不完的事,更别说有精力去别处看看。
陈曲秀若真要藏什么,必然更愿意放在自己最熟悉最稳妥的地方。
两人如同暗夜中的黑鹰,沿着屋脊一处处掠过,不到半炷香工夫,便摸到了那处粮仓。
“大人,根据陈大人送来的地址,应是这一处没错。”
李殊玉暗中打量了一番眼前的屋舍,“你不觉得这一处看起来根本不像储粮之地?”
苏辰英四处查看一番,“旁边挨着这么多民居。若真有粮车进出,动静根本瞒不住百姓。”
李殊玉没说话,只轻轻一跃,落上旁边一处民宅屋顶,朝下望去。
院中亮着一盏昏黄的灯,一名医女正蒙着面巾,替人看诊。
“这时辰了,竟还有大夫接诊?”李殊玉低声道。
苏辰英也跟了上来,只瞥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灾民多伤病,夜里看诊也不奇怪。”他压低声音,“大人,这粮仓瞧着如此安静,也不知里面的守卫如何。”
李殊玉闻言,语气骤冷:“陈曲秀眼皮子底下,要么无人看守,要么重兵把守。”
“不论如何,今夜我们必须得进去。”
苏辰英点头,“一会儿卑职引开守卫,大人趁机进去查探。”
“蒙上面。”
两人黑布覆面,一个翻身便进了墙内。
院中静得出奇。
正当李殊玉以为这里竟当真无人时,四周忽然燃起众多火把,一群训练有素的卫兵将二人迅速围了起来。
李殊玉与苏辰英背靠背站定,她抬眼扫过四周火光与刀影,唇角慢慢扬了起来。
“陈曲秀,”她轻声道,“当真谨慎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