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命……”
“救救我……”
夜雨淅沥,一阵阵拍在小院的残破瓦片上,混杂着断断续续的求救声。
沈恒正在伏案看书,烛火被屋缝中挤进的风吹得忽明忽暗,昏黄光影摇曳不定。
院门外的声音又响了一次。
他起初只当自己听错了,眉心微蹙,侧耳细听,才隐约辨出那是一道女子的声音。
这回,外头又传来一阵动静。
沈恒终于听清,随即放下手中的书,小心护着烛火,起身走到院门后。
“救救我,求你……”
声音仅一门之隔,气若游丝。
沈恒心中生出几分疑惑。暮云村不大,村里人彼此都认得,况且天色已晚,怎会有女子独自在他门前呼救?
他犹豫片刻,终究还是伸手拉开了门栓。
门刚开,一道身影便直直朝他倒了过来。
沈恒连忙抬高手中烛火,另一只手下意识将人接住。
怀中之人轻得出奇,浑身湿透,像一团被雨水浸透的棉絮,冰冷而柔软。湿发贴上他的衣襟,寒意一下子渗了进来,那点微弱的呼吸却轻轻拂过他颈侧。
沈恒身形一僵。
“姑娘?”
怀里的人没有应声。
他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又不敢松手。
直到风雨从门外灌进来,吹得烛火一阵乱晃,他才回过神,抬眼朝四下望去。
夜色沉沉,院外一片空寂,只有雨声未歇。
沈恒叹了口气,扶稳怀中女子,将人带进屋内。
总不能真将她丢在门外不管。
他把烛火放回案上,又小心将那女子安置在自己的窄床上。她衣衫湿得厉害,不过片刻,被褥上便洇开一片潮痕。
沈恒看了一眼,转身快步去了灶房,先把水烧上,又折回来翻出仅剩的一块新布巾。
待热水端回寝屋,床上的女子仍旧昏迷未醒,呼吸也轻得几乎听不见。
沈恒将布巾浸入热水,拧得半干,俯身替她擦去脸上的泥水。
动作间,指尖不慎触到她颊边的肌肤,他像被火烫着一般,手一缩,连耳尖都跟着发起热来。
烛火下,那张脸一点点显露出来,眉间还残留着未散的惊惶。
沈恒垂眸看了两眼,确信自己从未在村中见过这张脸。
他收回目光,将屋里仅有的两床薄被都覆在她身上,低声道:“寒舍简陋,姑娘且将就一晚。在下去灶房过夜。”
说罢,他拿起先前未看完的书,退出了寝屋。
窗外雨声渐歇,两间屋中灯火摇曳不定。
床上的女子闭着眼,唇角却悄然弯起一点极淡的弧度。
灶房里,沈恒坐在灶边的杌子上,手里捧着书卷,许久未曾翻动一页。直到夜色一点点深下去,他也始终没能睡着。
翌日,雨后初晴。
几缕晨光透进灶房,落在沈恒脸上。他手中的书卷滑落在地,发出一声闷响,人也跟着惊醒。
他睁开眼,看着眼前的灶台,怔了片刻,才想起昨夜之事。
靠着灶边坐了半宿,腰背早已酸得厉害。沈恒按了按后腰,俯身将书捡起,掸净灰尘,这才起身往寝屋走去。
床上的女子仍在昏睡,脸色却比昨夜好了许多。
沈恒站在床前看了片刻,放轻声音唤道:“姑娘……姑娘。”
李殊玉这一觉睡得极沉。
昨夜为了装得像些,她特地叫人从头到脚浇了两桶冷水,又穿着湿衣裳在这窄床上熬了一夜。那床实在窄得可怜,她翻个身都险些跌下去,直到后半夜才勉强睡踏实。
这会儿骤然听见声音,她猛地睁开眼。
逆着晨光,一道清瘦身影立在床前。
那人衣着朴素,眉目干净,气质温和,一看便是个读书人。
沈恒见她醒来,忙问道:“姑娘可好些了?”
李殊玉反应极快,眼底顷刻浮上惊惶之色。她撑起身子,往后退了两步,双手紧紧攥住被角挡在身前。
“你是谁?”她声音发颤,满是戒备。
沈恒忙解释道:“姑娘昨夜昏倒在我门前,外头雨大,在下便先将你扶进屋中了。”
“真的?”她抬眼看他,眼中犹有惊惧,像一只受了惊的小兽。
“昨夜姑娘一直喊救命。”沈恒温声道,“可是遇上了什么事?”
听见这话,李殊玉眼中一点点蓄起泪来。她咬着唇,似是强撑着,半晌才哽声道:“我与家人走散了,不慎失足坠了崖,醒来后……许多事都记不清了。昨晚在外头找不到落脚的地方,还、还遇见了歹人……”
她话未说完,眼泪便顺着脸颊落了下来。可她偏偏又不肯真哭出声,只低着头,拿衣袖胡乱去擦。
沈恒看得心中一软,取过昨夜那块布巾,递到她手边。
“姑娘可有受伤?”
她接布巾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随即低下头,轻声道:“我醒来时,发觉自己跌在一堆枯叶上,也不知身后……有没有伤。”
说到最后一句,她垂下头,面上微微泛红,像是羞于启齿。
沈恒闻言,立时移开目光,耳根也悄然红了几分。
屋内一时静下来,只余窗外滴水声断断续续。
李殊玉捏着布巾,目光不动声色地在屋里扫了一圈。
院落不大,陈设极简。除了一张书案、一张床,几乎再无旁物,也看不出第二个人生活过的痕迹。
她像是不经意地问道:“公子家中……只有你一人吗?”
沈恒顿了一下,答得平淡:“家中旧人不在,只余我一人读书。”
他语气虽淡,却像无意多说。
李殊玉抬头看着他,忽然问:“你是好人吗?”
沈恒显然没料到她会这样问,怔了一下,竟像真的思索了片刻。
“我……”
“你一定是好人。”李殊玉眼眸微亮,语气笃定,“若不是好人,昨夜怎会救我?”
沈恒看着她,半晌,唇边才浮起一点淡淡笑意。
他从未被人这样信任过。
村里人待他,说不上刻薄,却总带着几分怜悯与施舍。唯独眼前这个姑娘,望向他的目光干净而坦然,竟叫他心头微微一动。
李殊玉见他神色松动,便顺势往前挪了挪,轻声道:“你可以收留我几日吗?等我恢复记忆,找到家人,一定重重谢你。”
那点若有若无的幽香随着她的靠近,悄然落了过来。
沈恒呼吸微乱,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孤男寡女,同住一处,到底不妥。
可她眼下神色惶然,孤身一人,若真让她现在就离开,只怕也无处可去。
李殊玉见他不语,连忙又道:“我什么都能做。收拾屋子、做饭、劈柴、烧水,我都会。”
沈恒仍旧沉默。
她眼里的光便一点点暗了下去。她低下头,片刻后,竟掀开被子下了床。
“公子若是不便,我这就离去……”
沈恒忙道:“在下只是觉得,孤男寡女,于姑娘清誉有损。”
李殊玉低着头,声音轻得几不可闻:“命都快没了,哪里还顾得上清誉。”
沈恒默了默,道:“不如在下去问问村中的大娘,看是否能暂且收留……”
“罢了。”李殊玉轻轻摇头,打断了他,“我不敢再拿一晚去赌人心。公子昨夜肯救我,已是天大的好意。”
说完,她转身便往外走。
她脚步虚浮,身形单薄,像是风一吹就能倒下去。
沈恒看着那道背影,到底还是开了口:“姑娘身子未愈,不如先在寒舍修养几日。”
李殊玉立时回过头来,眸中惊喜几乎压也压不住。
“真的?公子,你真是个大好人!”
她几步上前,一把抓住沈恒的衣袖,眼睛弯弯的,像是终于松了口气。
沈恒猝不及防,被她这一碰弄得浑身微僵,片刻后才不动声色地将衣袖抽了回来,低声道:“在下姓沈。”
“沈公子,多谢你!”李殊玉答得飞快,像是生怕他反悔。
沈恒轻咳一声,问道:“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李殊玉偏头想了想,迟疑着道:“我似乎记得……有人叫我小玉。公子若不嫌弃,便唤我小玉吧。”
“小玉姑娘。”沈恒低低重复了一遍。
而后,他又道:“小玉姑娘昨夜淋了雨,在下去镇上替你抓几副风寒药。”
李殊玉忙道:“沈公子不必费心,我身子并无不妥。”
她说着,转身朝床边走去。
“昨夜把床铺都弄湿了,我先替公子收拾一番。”
沈恒一惊,几乎是下意识拦在她与床榻之间。
“小玉姑娘,这……在下自己来便是。”
李殊玉不以为意:“昨夜我都睡过了,沈公子还有什么可避讳的?”
她皱了皱鼻子,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湿衣裳,“倒是公子这里,可有不穿的旧衣?我这一身穿了一夜,实在难受得很。”
沈恒脑中“轰”地一下,连说话都磕绊起来:“小、小玉姑娘,怎可穿男子的衣裳!”
李殊玉眨了眨眼,神情很是无辜。
“我总不能一直穿着这一身吧。若去向村里大娘借,叫人知道你屋里藏了个连衣裳都没有的姑娘……”
她一句话说得轻轻巧巧,沈恒却听得面红耳热,半晌才慌忙道:“那、那在下去镇上替你买一身。”
“我已欠了公子许多,哪里还能再叫公子破费。”她摆了摆手,“公子快找找吧,能穿就成。”
沈恒被她说得没了法子,只得转身去翻箱笼。
半晌,他总算找出一套干净旧衫,再回过头时,却见李殊玉已把昨夜睡过的被褥抱到了院中,蹲在井边打水,竟像是当真要洗。
沈恒一怔,忙道:“小玉姑娘……”
李殊玉抬头看了他一眼,语气认真得很:“劳烦公子替我烧些热水,我想洗个澡。”
沈恒站在原地,顿了片刻,到底没再说什么,转身去了灶房。
他心里乱得厉害,平日里一点就着的灶火,今日竟折腾了好几回才点燃。
好不容易忙完坐下,喘了口气,院中此时却传来水声,他忍不住侧头望了一眼。
李殊玉正蹲在井边,袖子高高挽起,动作利落,哪里还见昨夜那副气若游丝的模样。
沈恒微微一怔。
她……恢复得倒快。
“沈公子。”
李殊玉忽然回过头,冲他一笑,“水开了吗?”
沈恒立时收回视线,盯着灶中火光,声音略显不稳:“还、还未。”
李殊玉眸中笑意更深,也不再逗他。
又过了一阵,水总算烧开了。
沈恒忙忙碌碌将东西送进寝屋,连头都不敢抬,放下便匆匆退了出来,一直退到院中最远的一处,这才背过身站定。
寝屋内,李殊玉正要解衣,窗扇却忽然轻响了一声。
一道身影利落翻了进来,落地无声。
“小玉,”来人压低了声音,“我翻窗进来不容易,你先别忙。”
来人正是二皇子身边得力之人,卫将军之子,亦是她自幼一同长大的旧友,卫栩。
她斜了他一眼,压低声音道:“你再大点声,把外头那个一并招进来就是了。”
卫栩抬袖掩了掩鼻,眉头皱得极夸张:“你这一身味道,怕是连狗都嫌。”
“你穿着湿衣裳熬一夜试试。”李殊玉没好气地瞪他。
卫栩啧了一声,仍忍不住退后了半步。
“外头那书生倒不嫌弃你。”
“他敢嫌我?”李殊玉白了他一眼,“我还没嫌他那张床睡着难受。”
卫栩见她神色不善,这才勉强收敛了些。
李殊玉压低声音问:“堂兄那边有动静了?”
提起正事,卫栩面上的散漫顿时收了起来。
“人还在村里,昨夜有人在村北见过他。只是他警觉得很,一有风吹草动便躲了起来。”
李殊玉皱眉:“察觉到堂兄的人了?”
“多半是。”卫栩低声道,“殿下刚派人去打听旧事,他便收了踪迹。这几日再未露面,也不知躲去了哪里。”
李殊玉轻啧一声:“关键时候,果然还得靠我的法子。”
卫栩看了她一眼,正色道:“殿下的意思,是此人必须活着带回去。”
“我明白。”
“你先安心在村里住下,别急着动手。等把人的行踪摸准了,再作打算。”
“也只能如此。”
李殊玉说着,手随意按在木桶边缘,不料那木桶年久失修,竟“咔嚓”一声,生生裂下来一块木板。
这动静顿时惊动了外头的人。
“小玉姑娘!你还好吗?”
沈恒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隐隐带着担忧。
卫栩低笑出声,调侃道:“才住进来第一日,你可别把人家院子都拆了。”
李殊玉恼羞成怒,一拳砸过去。
卫栩躲闪不及,闷哼一声,揉着肩退开两步。
她出了气,便朝窗边抬了抬下巴,“好走不送。”
卫栩也知不宜久留,翻窗而出,临走前还不忘回头道:“我会再来寻你。”
“知道了。”
李殊玉应了一声,转头朝外面扬声道:“我没事,方才是匏瓢没拿稳。”
门外安静了一瞬,沈恒的声音才重新响起:“那便好。”
沈恒这才略微放下心来。
可紧接着他又想到,此刻她在里面用着的,都是自己平日惯用之物,耳根便又慢慢热了起来。
他索性不再站着发怔,转身拿起斧头,在院中劈起柴来。
过了好一会儿,寝屋的门才被轻轻推开。
“沈公子。”
沈恒正低头劈柴,骤然听见这一声,手中斧头一歪,差点劈到脚。他忙将斧头放下,回头,却又立即把视线挪开。
李殊玉站在门口,身上换上了他的旧衣。
那衣裳穿在她身上略显宽大,愈发衬得她身形纤细。她湿发披散在肩后,脸颊被热气蒸得微微泛红,比起昨夜狼狈模样,已不知好了多少。
“洗好了?”他轻声问道。
李殊玉抿了抿唇,神色有些不好意思:“都怪我无甚力气,匏瓢从手中滑了出去,砸坏了木桶……”
沈恒一愣。
那木桶用了多年,早已不大牢靠,坏了虽可惜,倒也不值什么。
他温声道:“无事,没伤着你便好。”
话音刚落,院门忽然“吱呀”一声被人推开。
紧接着,一道爽利嗓音闯了进来。
“小沈!张婶今日烧了鸡,给你端了一碗过来,你读书辛苦……”
话说到一半,声音戛然而止。
张婶端着碗站在院门口,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几遍,愣了半晌,猛地睁大了眼。
“小沈,”她脱口便道,“你啥时候娶的媳妇,怎么没告诉张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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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救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