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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沉沦

初晨过后的阳光金红滚烫,穿过庭院落于廊内等候之人的脸上。

“主子,殿外正丞求见。”

“懐机?”皇帝手中御笔轻抬,吩咐:“快让他进来。”

郄懐机一身官服,呈事薄入内。

皇帝将御笔轻至笔架,问底下的人:“懐机啊,可是盏露楼之事有了进展?”

郄懐机礼罢,回:“有些进展。明礼监近日接到于秦湖聚众打架的大小案件多达一百二十四起,多是城内年轻男子结伴于秦湖打马球、垂钓、打猎等活动时发生口角冲突,进展为打架互殴。微臣探其背后的原因,便发现一个不可忽视的因素。”

“哦?是何呀?”

郄懐机低眉回:“盏露楼未封时,城内年轻男子多是在盏露楼内活动,而盏露楼被封后,男子们失了玩乐去处,不管是东市的还是西市的男子都成片涌入秦湖,在秦湖自发组织玩乐,通常会发生地盘抢夺,这才引起了纠纷。”

皇帝颔首道:“如此看来,懐机可是对盏露楼的去留之事有了想法?”

“是。”郄懐机双膝落到地上,挺着腰背,声音铿锵有力:“盏露楼去留之事影响的不仅是社会动荡,也关乎楼内一百三十四个百年传承至今的戏班的生存问题,亦关乎楼外相邻铺子的生意和城内东市甚至栖金城的经济,若处理不当恐怕亦会波及整个大允的经济,因此,微臣不敢怠慢,便想到若只凭微臣一人便来裁断盏露楼的去留恐怕不够正确,于是派人到楼内班子、秦湖男子、楼外几圈铺子中去收集意见。”

他道罢将手中册子递到明公公手中,呈到皇帝御案上。

“微臣已经将四方的意见整理成册,请陛下圣裁。”

皇帝扫了一眼册子并未翻开,问他:“楼内班子群、秦湖男子、楼外铺子,三方意见,怎出来的四方意见。”

郄懐机抿起嘴,犹豫回:“...还有一方是城内百姓的。”

皇帝抬眼看向他道:“不错,你想的周全,那这四方意见究竟是如何写着?”

郄懐机肩上松懈一瞬道:“回禀陛下,戏班言无了盏露楼便无处可依、秦湖男子言无了盏露楼便无处可乐、邻铺言无了盏露楼便无处寻客...百姓言起盏露楼褒贬不一...微臣见如此意见是要将盏露楼留下的。”

“你既然知道盏露楼要留下,何再来请朕裁断?”

郄懐机低低垂下头回:“盏露楼如今背负巨债,民间无有愿意接手之人。”

皇帝敏锐问道:“你是要朕下令让百业处收了这烂摊子?”

郄懐机啪一声趴到地上:“微臣不敢...望陛下恕罪。”

“你将这册子都拍到朕脸上了,还说不敢?”皇帝的脸上看不清阴情,只撑着下颌瞧着底下的人。

郄懐机死死扒着地板,不敢抬头回话,殿内寂静半响,高台上的人似乎轻叹了口气,问:“百业处接不了这烂摊子,你将城内富商都寻了?”

郄懐机迟疑抬起头,在皇帝的注视下,回了话:“...微臣没有。”

明公公领了皇帝手中的册子,走到郄懐机身侧,道:“正丞快起来吧。”

郄懐机被明公公拉着起来,接回了册子。

高台上的人再次出声:“盏露楼之事还是交给你。”

郄懐机双手捧着册子,答道:“谢陛下。”

皇帝不再看他,拿起手边的奏折变相赶人。

郄懐机犹豫一瞬,再出声:“近日青忤案件重审,青忤案曾是明礼监负责,微臣对此案有事情汇报。”

皇帝未抬眸,声音低沉问:“何事?”

郄懐机将册子塞到怀里又抽出一本事薄,递给明公公,道:“此案了结后犯人一直被关在诏狱内,近日坊间出现一名名为穆千的犯人,自称是青忤案的犯人,微臣查了诏狱的犯人登记薄,确有此人的入狱记录——”

他话未道完被皇帝打断:“你说犯人关在诏狱?可朕昨儿听闻犯人关在秋决处的牢房啊?”

啪嗒一声,郄懐机落到地上,面上茫然道:“秋决处牢房?秋决处不曾有牢房啊陛下!”

“朕再问你,那犯人是关在何处?”

郄懐机的双掌撑着滚烫的金砖上,一字一顿道:“回禀陛下,犯人是被关在诏狱。”

他话落,皇帝却忽然摊开奏折,拿起御笔,几笔落下,明公公连忙上去将批好的折子合上放到一侧,再将一本新的奏折打开放到皇帝面前。

郄懐机见状摸不着头脑,跪在一旁静静看着,批好的奏折渐渐垒成小山。他额头流下一串一串汗珠,膝盖已经跪没了知觉,哽着一口气死死撑着。

高台上的人终于停下手中笔,抬眸看向他,仿佛才发现他的存在问:“你怎么还在此?”

郄懐机眸中散着光听此话猛地汇聚,连忙拱手道:“微臣这就退下。”他道罢没瞧见皇帝抬手制止的动作,急着站起来忽地腿脚一麻,双膝咚一声重重落到地上。

“嘶——”他抓紧膝盖,倒了口凉气。

皇帝侧头与身边的明公公道:“叫人去扶一下。”

“谢陛下,微臣能起来,不必劳烦明公公了。”郄懐机双手捂着膝盖缓缓站起来。

“那便下去吧,将盏露楼之事好好处理了,朕既已将重审青忤案之事交给诏狱与大理寺,你便不能再插手。”

皇帝看着郄懐机碎步急趋离开的背影,重新低下头处理起手上之事,半会,突然出声:“他是不知秋决处牢房之事的。”

明公公手上整理着折子,口中恭敬道:“是啊陛下,正丞毕竟只是明礼监的正丞。”

明礼监的正丞走出外廊,他的长随故为迎来扶住他,关心道:“正丞大人?”

郄懐机将入狱事薄递给他问:“此物你是从何处得来?”

故为思索道:“属下在诏狱寻此物时遇到夜刃身边的小艮子来还此物,便是小艮子给的。”

郄懐机拧眉责问:“此消息为何不告知?”

故为手一松就要赎罪,郄懐机出声制止:“罢了!可那犯人穆千为何还活着?从狱中放出的犯人不是已经全部杀掉?”

故为紧紧扶着他,小声道:“大人恕罪,属下现在立刻去排查干净。”

“我要见夜刃。”

-

一只轿子停在郄宅外,便是得了郄懐机召唤的姚铮魏。他的脚步踩得最重,未进门,屋内便能听得“咚咚咚”的脚步声。

郄懐机从座上起身,对姚铮魏作礼罢冷声对他身后的人道:“下人出去。”

小艮子急步刹停在门外,垂下头连退了好几步。

“这...”姚铮魏看了看郄懐机低沉的脸色,对小艮子道:“去吧,去外边等着。”

小艮子应下退了出去,姚铮魏落到椅子里,问:“阿衔啊,陛下可是怪罪了你?”

郄懐机给他倒茶边回:“并非,舅舅既然见过陛下何故瞒着侄子?连陛下知道秋决处牢房之事也瞒着侄子?”

“我并非要害你,你还是不知的好,你到陛下跟前道那犯人在诏狱中关着,陛下便愿意相信你是不知秋决处牢房之事的。”姚铮魏叹了口气又问:“那秋决处牢房又是如何啊?为何陛下会不知秋决处有牢房呢?”

郄懐机沉声会2:“秋决处有牢房是往事,若秋决处以往的指挥使有意瞒着此事,我们便知不得这些事情。”

姚铮魏担心道:“可你父亲是自陛下即位便当了秋事堂堂主...”

郄懐机的眼神扫过他,制止了他的话语,端起茶杯缓慢喝一口道:“如今陛下已不许我再插手青忤案之事,而大理寺如此执着青忤案不过是想换了夜刃。”

姚铮魏神色一变:“这...”

“舅舅,我自不会让他们将夜刃换成自己的人,更不会让他们将您换下。”郄懐机安抚道:“舅舅配合他们便是,青忤带兵踏了禁区是事实,到时我们便咬死了是犯人穆千越了狱。”

姚铮魏一听,连忙道:“审不得啊!”

“为何?”

“这...这青忤审不得!!”姚铮魏支支吾吾道:“这犯人就是不能审!”

郄懐机侧向他坐,神色认真问:“究竟是为何?”

“青忤被抓那会,我...我刚任夜刃,北野家六子找了我...让我务必将青忤关在诏狱大牢,永世不得放出,我哪敢不听,也没审青忤便给他治了罪...”

啪一声,郄懐机一掌拍向桌面,猛地站起来,“舅舅糊涂啊!”

“这...这我后来便也忘了这事!我也是悔啊!”姚铮魏苦恼捶桌。

郄懐机叹气,慢慢坐了下来,道:“既御史府要审便让他审去吧。”

“阿衔啊这——”姚铮魏神色惶惶拉着他道:“可要救救舅舅啊!”

郄懐机安抚道:“待他们审出此案为冤案,到时我们与陈建贞通了气,咬死是陈建贞抓错了人,他们便也换不得这夜刃。”他道罢眯起眼道:“他们既执意要审,便一起下水吧。”

他道罢起身走到柜前,翻出青忤案的卷宗,“您明日便将卷宗交给御史府的人。”

-

诏狱前堂内,长桌上坐着三四人。

姜绍玉扒拉着卷宗上的记录,这处看看那处看看,忽地问:“没有供状吗?”

姚铮魏欻一声地站起来,指着她大声道:“还好意思说!”

姜绍玉缩回手,茫然看着他。

姚铮魏从位上走到她身前道:“若不是你带你们大理寺的人大闹卷宗屋!我们的卷宗怎么会散!供状怎么会不见!”

他的愤愤道罢,又指着大理寺的小吏们骂:“你们可知道现在看的这卷宗是如何来的?便是我们的人一张张一张张拼好的!你们大理寺的人是好了,到卷宗房大吵大闹胡闹一通拍拍屁股便跑了,留下四处散落的卷宗,我们的人花了一天一夜都没全部收拾好!”

他道罢又走回姜绍玉身前,盯着她道:“现在还敢来问我要供状?”

姜绍玉扣扣手,道:“这,一个巴掌也拍不响啊!”

姚铮魏忽地跳起来问:“你说什么?”

一旁的赵常元连忙收起卷宗,挡在姜绍玉身前,虚作高声道:“既然供状没了,我们再重新审犯人就是了...”道罢他连忙拉着姜绍玉退了一步,小心翼翼看向姚铮魏。

姚铮魏瞪着他道:“审呗!”

-

正午,秋决处内书办轮流站在长案桌尾端,手持长柄便面给同僚纳着凉风。

祈安盘着手里的洋葱,大摇大摆从门口走进来,直直向着清岁的位置去,将早时候诏狱内发生的事情一一告之。

“夜刃大人说感谢我们为他提供的情报,但话锋一转又道毕竟是我们秋决处的人在卷宗屋与大理寺的人发生冲突,将卷宗屋弄得一团糟,因此,该收拾的还是得我们秋决处的人来收拾。”

清岁手中毛笔一顿,问:“他真是这般说的?”

见祈安点头,他眸子一亮:“有趣啊,这么大的案子,他夜刃连供状都没有便直接治罪...他也不知卷宗屋内的卷宗早被正丞换掉了?”

“瞧着他是不知的。”祈安话落,门口突然晃来一黑影。

清岁转眸与江乌对上目光,抬颌示意祈安离开。

“这是?”清岁正色伸出手挡住江乌递来的东西。

江乌拱手道:“是青忤案内所有犯人的逮捕令。”

他疑惑:“你将此物拿来,所为何事?”

“犯人穆千确是青忤案的犯人,可如今也不知他为何会出现在牢外。”

他颔首回:“现在大家都不知道,但青忤案的相关犯人在午后会重审,到时自会知道。”

“穆千是真越狱还是被真被无罪放出,请指挥大人给真相。”

他轻笑道:“江乌你可是找错人了?该找你们诏狱或是大理寺的大人去,本官不是审案的人。”

江乌抬眸看着他低声道:“犯人穆千可是在两年前就转入了秋决处的牢房,若他本不是越狱却被谁定了越狱之罪,指挥大人的秋决处定会被陛下责问。”

清岁的眉尾一挑欲道什么,余光瞥见一旁的凌志对他抬手。他对江乌道:“且稍等。”

“何事?”他转道凌志的角落。

凌志将一本事薄递给他,双手抱胸,下巴高高抬着道:“这是前两年秋决处牢房的入狱事薄,我方才查过并没有穆千亦或者青忤案的其他犯人转入秋决处牢房的记录。”

“你确定?”见凌志认真点了头,清岁眸子一转,重新回到江乌身前问他:“你在什么地方确认穆千两年前转入了秋决处牢房?”

江乌接上道:“自然是诏狱的入狱事薄上,那日夜刃大人的副手来找事薄,我刚看了才给他的。”

清岁思索半响问:“你的目的是什么?”

“真相,青忤案的真相及穆千出现在牢外的真相。”他道罢将手中事薄递给清岁,罢了又从身上掏出一把钥匙,“这是青忤牢房的钥匙,他就关在这里。”

清岁狐疑接过钥匙问:“我们牢房的钥匙在你手中?”

江乌点头道:“我们诏狱的犯人迁到秋决处关起来后要把牢房钥匙拿走的。”

清岁摩梭着钥匙齿轮,看了眼角落的凌志。

江乌忽地问:“指挥大人手上可是也有钥匙?”

清岁点了头,他再道:“您手中的钥匙都是空牢房的。”

清岁将逮捕令交到凌志手中,转头对江乌道:“青忤可是你关押的?”

“是。”

“既是你关押的,由你来将他押到诏狱问审也是理所应当。”他道罢看向江乌:“带路吧。”

感谢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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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沉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