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安犹豫了一瞬，抬脚跟上清岁的脚步，开口道歉：“对不起。”
清岁忽然停下了脚步，回头看着他，声音却异常轻柔：“有什么关系？”
祈安走快了一步与他齐肩，问：“你不生气吗？我把别人的东西弄坏了。”
他却道：“没什么好生气，我第一次去三七局也打烂他们一个旗台呢。”
若校场对秋决处来说真如他所说的这般不重要，他也不必找谢孝束借来欠下这个人情。
不对，人情......
这被赶出来了还有什么人情？
清岁看他一脸呆样，道：“不必自责，八珍只是针对我罢了，没有你这一下他也会找其他借口将你们赶出去。”
祈安听他此话，默了声，跟在他身侧走着走着突然发出疑问：“那你刚刚，怎么不看我？”
清岁听此话眸中情绪微动，他停下脚步，指了指他方才站的树底，不确定道：“你刚刚仰头，我以为，你害羞？”
随他此话落地，祈安的脸迅速涨红，好像还真害羞了，清岁对他招了招手道：“回家吧。”
二人一路无言拐进平昭街，遇上退值的热潮，双双被人群裹挟，被迫胳膊贴上胳膊，两只手背一触即分。
清岁的注意力被高楼上熟悉的身影吸引，没注意到祈安伸出去又缩回来几番试探的手指，他突然抬手抓住祈安的胳膊，在他慌乱间将他拉出了人群。
而后对着心脏怦怦跳的祈安扔下一句：“你在这等我。”便消失不见。
清岁拐到茶楼前，便见林在安带着人浩浩荡荡从楼里出来。
林在安叹气道：“再有下次百姓得找高钦寺赔钱了，你先确认了再汇报，不至于搞出今日的乌龙。”
“是，是。”他身旁的属下低声应着。
清岁无声无息混入队伍中，悄然溜到林在安身侧：“好巧，林百里。”
林在安虎躯一震，一副见鬼了的神情看向清岁，“哎，原来是指挥使啊。”
他有气无力问：“天这么黑还没回去呢？”
“据点查的顺利吗？”
林在安狐疑：“你怎么知道？”
清岁反问：“我是秋决处的人，怎会不知道？”
见他浓眉立起，清岁再问道：“不过，某指挥还有一事不解，楸树秋冬要凋落，到时只剩秃秃树干，你为何偏偏择取种树这个的方式？”
—
清晨安内左道的第一道声是从秋决处炸出去的——
“您是说今儿大伙都种树去？”
清岁搓搓耳朵，将毛笔归置，点头回：“十七人都去。”
“还要自个运树吗？还要自个挖坑吗？”
“不是说百里处已经种了三四日了吗？咋一点干过活的痕迹都没有？”
骁梓在一边赶道：“可别抱怨了，赶紧动起来！吴奇你带一队人到安内右道，天色暗下准时回到处里。”
“十七人给十七个校场种满树，其中运树、挖坑、栽树、浇水四个流程，我已经估算过了，不吃不喝不睡不撒尿，用整整半年足矣栽满！”
其他人见还没开始栽已经疯了一个，顿时哀声四起。
作为场上唯一一个既受过楚师长指点又听过指挥使辨题的优秀学子凡各喜环顾四周，发现了不寻常，他开口：“秘史，那位祈安兄台怎么不在？”
“现在平地多稀缺，要想拿到校场哪是种种树就可以？他自然是跟着指挥大人卖命去了。”
“卖命吗？还好。”清岁将房门上的封条揭开，道：“其实万行楼据点的埋设有规律。”
祈安跟在他身后，挠挠头道：“是秘史与秋决士们道我们要来卖命的，把我也诓骗了。”
清岁安抚了他一句，推开门扇走进去，直径向大窗走去，抬手撑开窗扇，清风铺面而来。
他眯着眼左看右看，渐渐凝起了眉头，半响才看清一面绿豆大小的旗帜，他思索半响喃喃道：“这个方向该是林卫的校场。”
不对，不对，此处根本看不清校场里面的情况，若要看清除非万行楼借助了诡深铜镜。
他想着顿住了脚步，诡深铜镜由朝廷第一铸器师苏士缪所制作，大允不过四个，且只有二品以上的武将在前线作战时才能使用，从翼立处申请的程序也极其复杂，万行楼怎么会有？
清岁摇摇头，这不扯淡吗。
他心中满满疑惑，缓缓将窗扇关上。
“大人这是何物？”祈安将桌上的纸张捡起来，张了张口没读出来，“大人快来看看，有些字我认不得。”
清岁狐疑接过纸张，一目九行扫去：
——久仰开朝九灯之大名，在下万行楼之主忆祉。
——初见九灯时，便觉九灯容貌可人，足与栖金第一美人媲美，然身子病弱，却锲而不舍苦寻我已久，我见亦犹怜。
——美人寻我之心切，我亦已知晓，如此真情岂能辜负？奈何今日不能相见，我心倍感痛惜，然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若日后相见，届时定与汝执手于月下夜夜而谈。
清岁看罢紧紧闭上了双眼，他咬紧牙将信攥作一团。
这大名鼎鼎的万行楼之主竟然是这般登徒子！
祈安唉一声，问：“大人怎么...这信说的什么呀？”
清岁摇摇头，唤他一同离开，边走边道：“是些乱七八糟无关紧要之事。”
二人寻了第二处屋子，吱呀一声开了门，清岁立刻就瞧见了桌上的信。
祈安走上去，好奇捡起来道：“大人，这也有耶。”
清岁连忙上去夺过信，对祈安道：“你别看这些。”
祈安似懂非懂对他点点头，转而去开窗扇。
清岁道罢底眸扫了一眼信上的字，这一眼看得他脸上一麻又一麻。
一样苍劲有力的字迹，比上一张更下流的内容。
不知廉耻
不知廉耻
不知廉耻
清岁在心里骂着人，用指甲死死叮住信纸，仿佛已经将信纸当成了忆祉。
若有一日见到此人，定将他大卸八块。
“大人快来看呀，此处可以看见校场，旗面上的字是...三七局。”祈安回头看着清岁，语气难掩兴奋笑没了眼睛。
清岁吐了一口气，对他点了点头。
-
二人用了三天跑完了十七个校场，基本将一半据点剿灭，而种树那块渐渐哀声四起，清岁本欲到九灯寺借点人却被告知府伊给他们带来了自愿效劳的青壮年。
“你说我们会不会被发现？赤呈哥干嘛非要说是青壮年啊！”万行楼守门的小孩给楸树浇着水，与身边的伙计道。
“应该不会被发现，咱们来的确实是青壮年较多。”他指着另一旁正栽树的几个虎背熊腰的伙计。
“是啊，咱混在人群里不会被发现的。”身后突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俩人齐齐转头，看到走路都费劲的厨子，两脸疑惑：“厨子你来干啥？”
“这不是给主上撑场子。”他卷起裤腿跟着蹲下去浇水，“听他们的人说是咱主上弄坏了什么东西才连累他们被罚来种树呢，可不能让主上给人看扁了。”
“赤呈哥说别人都不知道主上跟万行楼这层关系，何况我们现在也不是楼里人的身份，什么撑不撑场子的，还有，你来了晚上谁做饭？”
“我提前回去不就好了。”他话音刚落，身侧突然走来俩人，三人立刻闭上嘴巴。
“我们种的这到底是什么树，我这辈子都不会再碰这种树了！”那人肩膀压着扁担打着两桶水，边走边与身旁一人道：“说是跟指挥大人去卖命，我瞧那叫祈安的是偷懒去了。”
凡各喜接话：“这祸都是祈安闯的，他一个小厮凭什么和我们一样用滚射道啊！”
俩小孩面对着树根听到主上的名字连忙竖起耳朵，听他此话又撇了撇嘴，异口同声：“没见识。”
“不过，秘史说祈安也算半个堂里的人，应该用滚射道的。对了，各喜你是我们中资历最好的，指挥大人怎么没将你带在身边？”
凡各喜摇了摇头没接他这茬话，转而道：“走，赶紧去换人了，这扁担将我的手都磨破了，我这手向来只写诗作画，何时干过这种粗活，那个秘史也跟个木头一般讲不通道理。”
“等会。”他身旁的人突然出声，对着俩小孩的背影道：“你们是谁？转过身来。”
远远一颗树下的厨子听此话，眼珠子转一圈，决定默不出声。
羽麻问伙计：“他叫我们转我们就转吗？”
夏吉二话不说拉着他转过身，问：“咋了？”
凡各喜见状疑道：“怎么是两个小孩？”
“我们是爹带来的。”夏吉指着远处光着膀子的赤呈道：“我爹说带我们出来体验生活，长大了才不会连楸树都识不得。”
他一脸赤红，“你——”
凡各喜将人拉住，劝道：“毕竟是自愿来帮忙的百姓，别给指挥大人惹事。”
—
骁梓拭去脖子上的汗水，倚在木板车上灌了口水，看着新人一个个光着膀子在太阳底下背着粗麻绳拉树的场景，感叹这不比三七局的滚射道锻炼人？
赤呈带着楼里五十人往他处来，打招呼：“两个校场都收工了。”
骁梓连忙起身道：“真快啊，感谢各位啊，明儿还来吧？”
赤呈套上外衣回：“来的，官爷甭客气，大伙都是受过府伊恩惠的，答应了府伊得把树栽完了才走啊。”
骁梓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不禁感叹：“真壮实啊。”他转头见板车里还有几棵没栽完的树，抬眼看向他们的新人，“啧，还得练。”
羽麻揉着咕噜噜响的肚子问：“赤呈哥你明日还来吗？”
“不来了，明日让白术来。”
“你不来那我也不来了。”
感谢阅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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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书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