壁灯亮着三盏。昏黄的光从头顶落下,在地面投出三片扁圆的光斑。
一个戴着侍者黑白面具的人站在他们对面。白衬衫,西装裤,外披一件米白色长外套——一看就不是侍者。他浑身是血,殷红一片,浓烈的血腥味弥漫在走廊。林清妄几欲作呕。
难以计数的侍者倒在他身后,横七竖八,像被随手丢弃的破布娃娃。
“呵呵……”
对面的人笑了。
那笑声很轻,从面具后面漏出来,在长廊里一圈圈荡开,像一枚石子投入深井。他抬起手,慢悠悠地取下黑白面具。
“想我了吗,洛、瑾——?”
男人低沉轻佻的声音,带着某种亲昵的恶意。水红色的虹膜在昏光中亮着,像残阳下摇曳的水波,摄人心魂。
林清妄感到洛瑾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
洛瑾的语气很平,但也能听出来他不想在这里看见这人。
男人没回答,目光在林清妄身上转了一圈,又落回洛瑾身上。他勾起一抹笑,显出几分轻浮来:
“什么时候来地宫?如果是你的话,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洛瑾没说话。
他沉默了。
林清妄忍不住抬头看了他一眼。洛瑾的表情被面具挡着,但她看见他眯了眯眼睛,像是在忍耐什么。
“大哥,”洛瑾终于开口“你挖了两年墙角了,不累吗?”
林清妄“哦——”了一声,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吹了声口哨。
洛瑾偏过头看她:“……你是哪边的?”
林清妄耸了耸肩,闭嘴了。
“你别理这家伙。”洛瑾转回去,看着那个男人,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淡淡的冷“路过条狗他都得调戏两句。”
“怎么会呢——”男人拖长了尾音,还要说什么。
“……闭嘴。”
男人愣了愣,然后笑出了声,水红色的眼睛弯起来。
“好凶啊。”他说,语气里没有丝毫恼意“你对他们也这样吗?”
洛瑾没接话。
林清妄站在旁边,看着这两个人对视,忽然觉得自己像在看一场无声的对峙。空气里有血腥味,有花香,还有某种说不清的、暗涌的东西。
冤家路窄。偏偏碰上了这人,两句话就给洛瑾气得不轻。
“对了。”男人忽然转向林清妄,冲她摆了摆手,“这位小姑娘好像还不认识我。我是莫湮——当然,你也可以称呼我为『明月』柏莱尔。”
林清妄眨了眨眼:“什么?”
“塔瑞斯的天空由诸神共同组成,称为拟象。祂们的神魂会转生成拥有神格的人,称为拟象化身。这些人除了异能和异性,还拥有身为神的权能。莫湮是拟象『明月』的化身。”洛瑾向她解释。
“听起来我们的处境不太妙啊。”林清妄说。
莫湮笑了:“怎么会呢?追着你们过来的侍者,都被我杀了。”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始终落在洛瑾身上,像在等什么。
洛瑾一阵无语。
“……我不会加入地宫的。”他的声音不大“你和时柊……”
洛瑾没有说完。
莫湮没有回应。他只是站在那里,血从外套下摆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在昏光中画出一个个暗红色的圆。
洛瑾:“……不会伤到你的心了吧。”
————
不朽城东北部居民区。
云珃从高处一跃而下,行走在街道上。他有一头垂到小腿的浅金色长发,束着高高的马尾。他的眼睛是纯粹而美丽的蓝色,像天、像海。他像是从油画中走出来的神明一样,带着非人的美感。
今天明明是假面祭的第一天,街上却十分冷清。
“五月五,大雨落,
神赐雨水洗过往。
不回头,不回头,
神已织好命的网。
长街深,灯火幽,
不知哪步是尽头。
往前走,往前走,
雨停之前别回头。
别回头……”
稚嫩的童谣不知从何处传来,在寂静的街道上回荡。
“别回头……”云珃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
云珃虽不是北川人,但17岁便来了北川,对北川的传闻略知一二。
有关不朽城的、最著名的一条便是:
『不要在假面祭期间念出“回头”童谣』
『如果你这么做了,请不要回头。』
这条传闻出名的地方在于,所有回头的人都疯了。他们高呼着“创世神已死!我将成为新一代至高之神!”这些疯狂的人们拼命攻击目光所至的每一个孩童,很多家庭因此破碎。
成神之路要拿孩子的命去铺?开什么狗屁玩笑。云珃对此嗤之以鼻。
——但他对这个事实在是好奇。
云珃是典型的有胆子没点子,他的搭档有点子却没有行动力,两人也勉强算互补了。只是他的搭档这次不跟他出任务,而他是旷工跑到不朽城的。
可不能让柳鹤这女人知道他又旷工。
云珃打开终端,准备联络他专属的点子王。
“滋滋滋——”
云珃蹙了蹙眉。“怎么联络不上?”
他似乎又想起了什么,关了设备。
罢了。他亲爱的搭档会解决烂摊子的。
“五月五……”
云珃面无表情地念完了童谣。
还好周围没人,要不他的高冷人设咋办。
按照一般的故事情节,这时应该有人拍一下你的肩、或是身后吹来一阵阴风,引诱你回头。于是云珃站在原地,等待此类的事情发生。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无事发生。
不会是骗人的吧。云珃想。
但前车之鉴就摆在那,不信邪的都疯了。不回头就不回头,反正他有办法看身后到底有什么。
天更阴了,云层像一块浸满了水的抹布,轻轻一拧便能落下雨来。
云珃寻了一处公园,他来到池塘边,向下看去。
果不其然,他身后还有一个黑影。只是水波荡漾,将倒映的影像扯了个粉碎。
云珃俯下身去,指尖轻点在水面,一股寒意从云珃的指尖淌出,接触到水面后立刻开始结冰。
这是他的异能,名为『深山云起之处』。
这一池摇曳着的水,在这春末初夏的时节,成了一面映着天光的冰镜。
而云珃也终于看清了身后的黑影。
那是一个穿黑裙的女人,头戴黑呢小礼帽,一片朦胧的黑纱从帽檐垂落,将女人的脸庞遮得模糊。
云珃有些好奇地伸手向后抓,却什么也没抓到。
忽然,一只冰凉、不像实体的手握住了云珃的手,同时,另一只手抚上他的后颈,给云珃冰得一激灵。他不由得想起了他的搭档——那家伙的手也是凉的。
“你在找我吗?”女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声音并不阴森,与常人无异,反而还多了几分未褪去的青涩。
“你是谁?”云珃拨开女人的手,问。
“我?我是黎明!”黎明声音拔高了一点,似乎很高兴别人问她的名字。
“黎明……?”云珃在脑海中搜索一圈,发现对这个名字没有印象“为什么在特定时期念出童谣就能叫出你?”
“你问得太多了。”黎明慢吞吞地回答“你回头我就告诉你。”
“不。”
“好吧……”黎明叹了口气。
云珃认真地思考起来。他想起一件事,那是一桩十三年前的惨案,也是回头传闻的开端。
但老天似乎有意阻拦,一个着装流光溢彩的女人轻巧地落在水池边。
女人眉眼精致明媚,她笑道:
“找到你了,『风雪之王』。”
“是你。”云珃抬眼,露出透彻的蓝眸“琈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