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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小插曲

两人回到厂子,一下车,谢骋突然想到还没给申梨回话。

后备箱盖打开,谢骋坐在里面避日光打电话。

一通嘟嘟声结束,申梨没有接。

他又打了一个,还是没接。

谢骋看了眼时间,中午十二点半,想着许是她在午睡没听到,没再继续,搬着箱子往回走。

下午忙完抽空洗把脸的时候又拨过去,还是没接。

谢骋发了条短信:【没事吧?】

半小时过去,收件箱安静。

他心中不安,再次拨号过去仍是无人接通,又发一条:【看到回复。】

直至傍晚六点,谢骋总共打了近十通电话,依旧联系不上她。

黄昏缓缓笼罩整片厂区。白日里闷沉沉积攒了一整天的热浪终于慢慢往下褪去,裹挟在空气里的灼意渐渐消散。

落日坠向远处楼宇,橘红色的霞光铺洒在斑驳的厂房外墙。车间大门陆续敞开,劳作整日的工人们成群结队走了出来。

谢骋也在其中,原本准备一道去食堂吃饭,耳边的女声再次提示:对不起,您拨叫的用户暂时无法——

他撂了电话,直接转身逆着人群回了车间。

刘勉在不远处,他高喊一声:“刘哥。”

被叫的人愣怔回头,看到是他,回应:“哎!怎么了!”

谢骋三步并两步跑过去,“我有点事儿,得回安埠一趟。”

“啊?咋啦?不严重吧?”

“没,我处理好再回来,然后跟你跑渠道。”

“那不急,没事儿,你不在我也能跑。”刘勉声小了点,询问道,“用不用我帮忙?”

谢骋笑了声,“不用,有东西让我顺路送的么?”

“没东西,你快去,别耽误时间。”

谢骋点头道谢,赶紧走了。

鳟州回安埠,高速要三个多小时。

谢骋一边开车一边免提给申梨打电话,车速随着寂寂忙音而不停加速。

以最快速度进入市区已是深夜,停车后片刻不敢停地直奔房间。

钥匙刚插进锁还没来得及拧,门因为没有落锁而豁开缝隙。

谢骋提起一口气。

他悄悄推门试探的往里看,缝隙慢慢变大,露出塑料圆凳、木桌、折叠床……

床上面,被子全部堆在床脚隆起个小山丘。

门完全打开,谢骋悄声往前走了两步,申梨的脸也从小山丘后露了出来。

他松了口气,缓慢挪步过去。

床上的人侧躺蜷缩着,没有盖被,皮肤泛起不自然的潮红,此时眉头紧皱,正张口痛苦地呼吸。

谢骋蹲在床边,看着她脖颈一层细汗,头发粘在上面湿得打柳,他蹲下来轻轻摇晃她,发觉比看起来还要严重,皮肤滚烫黏腻。

“申梨?”他叫她。

没反应,呼吸急促了些。

“申梨。”用了些力摇晃。

只听申梨嘴里哼唧一声,随后吃力睁眼,目空片刻才回神看他,有些不可思议的表情,“……你回来啦。”

声音哑的厉害,几乎都是气音。

“现在什么感觉?”谢骋问。

申梨艰难地平躺过来,“头疼,好热,好难受。”

中暑了。

半地下虽然潮湿且比其他正常的房间温度要低些,但因为通风不良,空间又小。申梨闷在屋里学习时间长,肯定会在不知不觉中感染暑气。

谢骋想也没想,直接倾身将人打横抱起来。

申梨痛苦地“唔”一声,浑身软绵无力,脑袋不自主地靠在他胸膛。

谢骋一身汗,申梨也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两人湿漉漉贴在一起。

他不顾锁门,抱着人往出跑,她比看起来还要轻,光是跑几步人就往起颠,只得收紧手臂更加紧地抱住。

人安置在副驾。

申梨眼睛半睁,有气无力地问:“我们去哪里?”

“医院。”

“没那么严重,吃药就能好。”

“什么样了,还挺。”

一脚油门踩出去,车在路上狂飙。

申梨听出谢骋语气有异,猜他是急了,问道:“是不是耽误你工作……”

谢骋一顿,脸上阴霾快速散开,空余一只手伸过来作势要在她头上轻抓,停住又收回,“想什么呢你。”

申梨头无力地偏在椅背上,看着他,努力笑了。

她头发有些零散,白皙面颊和脖颈大片露出来,显得很倦慵。

原本黏在锁骨处的发丝被风吹拂,软软地在扫动。

谢骋一时没说出话,转头目视前方。

夜风轻柔,好像将一切都凛得柔软。

等中途再瞄过来的时候,申梨又昏睡了。

*

睁眼一目白茫茫。

申梨目光涣散,慢动作转动眼珠四周看看,意识到在医院。接着后知后觉,头是枕在谢骋肩膀上的,手上正输液。

谢骋感受到她动了,略微坐正,“醒了。”

回南天后猛烈的高温使得医院人满为患,大多都是中暑或者吃坏肚子的。

输液厅更是座无虚席,两人的位置还是谢骋看有人点滴瓶快滴完,过去打拢排上的号。

申梨不太好意思靠在他身上,可刚挪开一点顿觉头重脚轻,晕的厉害。

谢骋只觉肩上热气一消,而后又不轻不重地吧嗒贴回来。

他面无波澜,说:“明天早上我跟你班主任请假,歇一天。”

“到时候就好了。”

“马上考试,折腾严重了更麻烦。”

这话不假,隋鑫就是现成的例子。

两人从小学到高中都在一个学校。隋鑫虽然不是什么读书的料,但高考前偏偏吃坏了东西,发了好几天高烧。仗着自己年轻,觉得被病魔撂倒丢人,非要撑着一口气去学校。老师都说可以在家复习,他不干,嚷嚷着不能掉队。

结果高考前一天又拉又吐,考场上发挥得一塌糊涂。原本也不见得能考上什么好学校,但他从此有了借口,逢人就说是考试失利,别人劝他复读,他又嬉皮笑脸说不稀罕。

每次喝酒都要吹一遍,说自己当年要不是生病,绝对惊艳四座。

谢骋听得耳朵都快起茧了,对这话格外敏感。

“不会的。”申梨说。“我现在就觉着已经恢复些力气了。”

“好不利索,去上那一天也没用。”

“……能学点是点。”

谢骋发现她这人平时说话轻声细语,遇到事倒格外执拗。

直接来硬的,说:“不行。”

“可是……”

“往后都是刷题,不差这一天。回头你找同学问问就行。何况人家班主任说你成绩不错。”

听到这,申梨眼睛亮了亮,想起来,“老师都跟你说什么了?”

“说你学习很好,很用功,接下来只要努力,考个好大学没问题。”

他说得轻描淡写。

可申梨知道,老师说的肯定不是这样。大概是说她状态不好,如果后面再调整不过来,会影响高考成绩。

申梨没再说话,输液瓶里只剩下底,料想她睡了很久。

谢骋说得对,她还是头重脚轻,眼睛盯着输液管里一滴滴落下的药水好像被催眠了一样,没过几分钟又睡着了。

后来是谢骋叫护士拔针申梨才再次醒来,谢骋想再按照来时候那样抱她回车里,医院人太多,她不好意思,摇头拒绝。

可现实问题是,现在身体虚脱无力,走路像踩在云端。

谢骋看出她少女心思,胳膊凑过去,说:“不然你挎着我走。”

申梨抿嘴,看着他有力的胳膊,再抬眼看他的眼睛,眼神称得上光明磊落。

几秒后,谢骋的胳膊被轻轻圈住。

周围的环境嘈杂,时不时有人推着轮椅或举着吊瓶匆匆而过。

时间像开了慢放,两人在混沌杂乱的走廊中缓步前行。

*

得益于小插曲,台风过境,鳟州下了历年罕见的大暴雨,连安埠也受到牵连,淅淅沥沥好几天。刘勉在电话里跟谢骋说等台风过了再赶回来,于是他乐得享受了几天假期。

这阶段他没跑活,安安心心给自己放假,也劝第二天还难受着想起来学习的申梨给自己暂停的时间。

基本四月中旬一过,整个城市会被热浪彻底包围。

为了高三生的学习状态,谢骋抽空跑到二手家具市场买了台小风扇。白天送申梨上学前,他会在冰箱里冻几瓶冰水,等晚上回来,把结冰的瓶子放在风扇下吹着,整个小屋都会凉下来,变得舒适很多。

两人经常一左一右地盘腿坐在床上,感受着地面吹起的风在浑身上下拂过。

每到这时,谢骋都会匆匆地看申梨一眼。

她穿着淡粉色的短袖和白色的短裤,很恬静地借着灯光背公式。

头发松松系在脑后,脖颈会掉落很多缕碎发,在脸庞乱舞。

有时候申梨会感受到他的目光,侧目看过来,对视的瞬间谢骋也不避开,沉默的看着她,而申梨会一如既往地笑着说:“好舒服呀。”

她的语气是那样轻,又那样开心。

偶尔谢骋会克制不住地恍惚,他似乎感受到很久之前的,自己近乎遗忘的家庭温存感。

哪怕多年之后漆黑的牢房中,他也总会回想起这几天的场景。尽管时间是那样短暂,对比后来他和申梨的生活中显得稀松平常。可总会让他在闷热难熬的夏天里,感受到一丝凉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