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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不甚在意

凛冽的霜风叩着窗牖发出瑟瑟声响,冷肃的寒气顺着窗缝一缕一缕渗入屋内。

棠影的神智才从晕迷之中略微抽离,便觉得后背灼疼。

费了几番气力终于撑开了眼皮,抬眼四顾,发觉正俯卧在自己的床铺之上。

屋内烛影昏暗,忽明忽暗,朦胧之中她望见向铃正坐于她的枕旁,一脸心疼向她道:“可怜的棠影,你终于醒了。”

她心中缕缕暖意浮起,挣扎着刚撑起手,就被向铃直接按住:“后背有伤,勿动。”

方才那稍稍一动,竟感痛砭肌理,她不禁“呲”了一声。

“李嬷嬷先头给你送来了药,我见你睡得正香,便未弄醒你,现就给你上药。”向铃边说,边掀开被褥,将棠影后背的衣裳往上拉。

屋内仅一盆小小炭火升起稀疏暖意,微薄得几乎感受不到。

这后衣一掀,泠泠冷意瞬间裹住了身子,竟反而让后背痛觉迟钝了许多。

向铃眸光沉沉地看着棠影莹白如玉的脊背之上,爬着俨如三条赤蛇的淤伤,一声心疼的叹息散在唇边。已是极力轻柔地敷上药,可指尖只要一碰触棠影后背的伤,就能听到其凄惨的哀嚎之声。

“棠影,忍忍罢。”

“好。”

棠影将双唇埋进枕里,才堪堪让自己止住了声。

待上完药,向铃将棠影的衣衫复盖上,又装作不经意地抬手抹去她眼角挂着的泪珠。

棠影骤然间止不住鼻头泛酸,将头迈进自己的臂弯,哑声而泣,不会儿枕巾便一片濡湿。

虽出身与霍家相比是属小门小户,但也聊算是薄宦之家,自小到大何曾受过如此屈辱?嫁入谢家之后,更得百般呵护,半分委屈不曾沾身。

见棠影这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向铃心里像有难以名状的块垒淤堵于胸,郁郁沉甸。她自小父母双亡,被寄养在叔叔家里,待到十二岁大,便被叔叔卖给霍家为婢。

这么多年来,一直是一身孤孑无所依,万般苦楚也只是默默咽下。

谁人都过得不易。

冷白的月光斜斜入屋,拂着向铃凝重的神色。

在这深宅豪府之中,大伙最怕的便是夫人。

府内大小事宜皆凭夫人做主当家,可偏偏夫人蛮不讲理、嚣张跋扈、极尽苛责,府内下人自是怨气满满。

向铃记得自己曾因未将菜梗摘净,便被夫人责了罚。

然昔时惩仆,较多笞掌、罚跪这些小刑施以小惩,鞭背虽有,然不多见。这次竟对一个新进府的婢女施如此重罚,毫无怜香惜玉之情,真真太过心狠。

棠影一声骤然惶声将向铃思绪拉回:“糟糕,今夜还要去给霍纾禾值夜。”

听棠影竟直呼大少爷的大名,向铃下意识地微微一蹙眉,又温软一笑道:“刘管事已经安排静思去了。”

棠影双唇翕动,踌躇问道:“那他……知道我是因何事去不了吗?”

她浓密的羽睫轻垂,掩住了些许发涩的眸光。寥寥几字,竟越说声息越弱。

向铃不解:“他?”

她敛眉垂目,慌促道:“大,大少爷。”

“那我就不知道了,等静思回来,你可问问。”向铃嘴角扯出一丝柔笑,摇着头,无奈道,“你呀,安心养伤,别想东想西的。刘管事特意给你休了三天假好好养伤。”

“三天。”棠影眸光骤亮,一丝恬然的笑在嘴角漫开,能休息,即便只有三天也是极好的。

话音落后,才怵然注意到“静思回来”四字。

“这屋子里另一位同寝的姐妹是静思?”

向铃朝着棠影点头肯定。

棠影浅浅一笑:“那很是有缘了。”

被喂着吃了些粥后,棠影渐渐感到倦意浮上四肢百骸,随着眼皮入沉,不知不觉地坠入缥缈的梦境。

光影朦胧间,恍然入眼的是一地交错的斑驳树影。顺着树影向上望去,柳家宅院内那棵老石榴树赫然映入眼帘。正是枝叶葳蕤之时,长风一吹,翠叶与累果沙沙晃动,清甜的果香便被送至庭院各角。

“姐,试试甜不甜。”

一个被切开的果肉饱满的红艳石榴正静静躺在晏如的掌心中。

棠影眸中浸润着浅浅柔光,嘴角轻弯着。

“影儿,如儿。”一声陌生又熟悉的喊声,在心头骤然漾开涟漪点点。

眼前骤然出现一个温婉恬静的女人,对着姐弟二人嫣然而笑,笑得慈柔,笑得暖煦。柔光在她周身晕开,浮晖笼身,让人不由地心中更添几分亲近。

明明素未谋面,可棠影还是脱口而出:“娘。”

“欸。”

一声徐风掠过,将眼前人影逐渐吹得虚濛……

细碎的响声将棠影从迷蒙之中拽了醒,她乍然抬眸,见灯影昏暗之中,一个隐约人影来动。

“静,静思?”她呢喃道。

静思闻声转身,眸光瞬间柔软下来:“棠影姐姐,还疼吗?”

她只是淡淡一笑:“向铃给我上了药,这会不怎么痛了。”话才出口,微蹙的双眉便已出卖了她。

仍旧有些许疼意漫上脊背。

静思眼眸轻垂,叹了口气:“夫人总是这样蛮不讲理,不知推己及人……”

向铃才爬上床榻,裹紧被褥,单手托着腮,一声“哎”打断了静思的抱怨。

棠影没有接话,只是悠悠笑着道:“谢谢静思今夜替我当值。”

静思挠了挠头,语带羞涩:“书房听差本来就是我的份内之事。”

“静思,你是大少爷的贴身丫鬟吗?”棠影几番思酌之后终于吐出这个问题,柔声轻音若涓涓细流,无声无息地融于阒寂之中。

静思坐在床榻一角,盈盈一笑,认认真真地答道:“也不算吧,大少爷他素不喜丫鬟近身伺候,只是命我书房当值、洒扫起居,做些杂差……又因他上朝起得甚早,还须早早起来,备好热盥水与早膳。”

棠影忆起天将破晓之前那个窸窣动静,想必应是静思起身当差去了。

她弯弯的烟眉底下,纤长的睫毛若蝶翼轻轻覆下,将星眸中的小小情绪悄然藏起,佯作闲谈的、若无其事地问道:“这样……那你对大少爷的脾性可了解?听闻他……性子冷淡。”

向铃闻言眸光流转,若有所思地勾出一抹浅笑。

静思则眼珠一转儿,小小忖度后,轻悦地道:“他赦罪回朝不满两月,同我说的话拢共也没几句,我对他了解亦不深。不过伺候他算是府内的好差事了。”她眼眸中掬着一抹灿笑,“因为他不怎么使唤下人……”

棠影不禁一愣,静思口中的大少爷,与昨夜自己所处的霍纾禾,真真判若两人。

她双手枕于腮下,眼眸半垂,神色淡淡,想起霍纾禾对自己时的刻意诘难与咄咄嫌恶,心中莫名涌起阵阵涩楚。

静思笑盈盈问道:“姐姐昨夜当差是否顺利?”

半晌未听到棠影回话,静思低眸去看,见她正心不在焉地发着愣,淡淡的烛火橘影在其眼眸里投下细碎浅影。

“棠影姐姐?”静思低声唤道,“怎么走了神?”

棠影纷飞的思绪被骤然收拢,她长睫轻眨,转眸看向静思:“哦,对了,这大少爷,有问我今夜为何没来当值吗?”

“他有问我:怎么是你?”静思眉头微挑,有模有样地学着霍纾禾那疏淡的口吻。

一向沉静的向铃见状发笑起来:“真别说,学的还挺像的。”

棠影在旁抿着嘴,嘴角轻轻扬起,忽而又沉了下来:“那你……”她迟疑地顿了顿,垂下眼睫,轻声问道,“如何回答?”

静思大大咧咧地一笑:“我回答少爷说,棠影姐姐今日因为小姐摔倒之事,挨了夫人的责罚,现在伤得很严重,刘管事让我来替她。”

“那霍纾禾怎么说?”棠影顾不得语气之僵硬,冲口而出地紧问道。

静思恍然察出棠影称呼与语气的不对劲,稍稍蹙了蹙眉,正撞上向铃澄澈的眸光,两抹浅笑便缓缓洇开。

如银的月色穿过木格窗,在地上浸下斑驳的倒影,下人宅院内四下静宁,唯有此间,仍有烛光摇曳。

棠影紧紧盯着静思的双唇,真切等待她的回答。

静思清了清嗓,脑袋轻轻一晃,轻叹道:“他说——知道了。”

棠影浅浅咬着下唇,莫名的惆怅悄无声息地眉间化开。

“大少爷也是不近人情得很。”向铃捕捉到棠影转瞬即逝的那抹失望神情,柔声宽慰道,“不过,他对谁都是这样的。”

霜月清如洗,寒宵锁寸愁。

棠影感觉寒意上涌,裹实了被褥,竟依然觉得冷意浸骨。她的一声叹息融在迷离的夜色之中,霍纾禾再也不是从前的他了,这霍府的夫人、大少爷皆这般极度厌恶自己,那往后的日子,看来是不好挨了。

尚兀自沉于心事愣神之际,一声戏笑忽而入耳:

“姐姐,你刚进府,大少爷竟然点明你来伺候,莫不是看你容貌出众,起了色心?”静思眸光闪闪,盈盈笑道,“瞧他平日里一副清心寡欲、高风亮节的模样,原来啊——”

静思这番胡言乱语惹得棠影怔怔凝眸,继而眉梢一挑,紧紧盯着棠影微滞的眼眸,了然一笑接着道:“圣人亦有凡心。”

“凡心”二字语调软软,刚落下音,便被窗外的“飒飒”声响湮淡。

静思闻声转头去看,见是忽起的朔风猛烈拍着窗牖。侧头的那刻,恰漏了棠影那一脸的慌促与不安。

棠影只觉得心脉加急,一抹绯红猝尔飞上脸颊。

错了,全错了。

他对自己只是绵绵不绝的恨意和毫不掩饰的蔑视,怎可能还存有爱意?

太荒唐了。

她不愿人知与他的旧事纠葛,故不晓得何以辩解,只得不知所云地否认着:“没有的事……况且,我已经嫁人了……”

嫁人了就应该只专注于自己丈夫,岂可能还有旁意。

话才言罢,抬眸便对上两道惊诧的视线。

“姐姐你竟然嫁人了?”

“那你这年纪轻轻的,独自入府为婢,岂不是得与你丈夫分开?”

棠影低敛着头,轻轻“嗯”了一声。

“你丈夫在哪儿谋生?”

听到“丈夫”二字,棠影心中又再次隐隐闷闷,眸前不自觉得浮上一层朦雾。

窗外的夜色愈发沉暝,一弯残月浸在璀璨的星河之中,难免薄淡几分,映出窗边的人影眼眸也越发黯淡。

“他……”棠影声若蚊咛地道,“病了,在家里呢。”

向铃温言打圆场道:“静思方才也是瞎说的,府里人皆知,夫人瞧中的是玉梅,预备留给大少爷收房的……”

泠泠冷月勾出一室的寂寥。

棠影神情顿滞,倏然抬头看向向铃,突感心跳骤寂,万籁俱消,耳边空荡,仿若坠入虚空。

到底,到底在在意什么?

简直是莫名其妙。

不可能在意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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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不甚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