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薄的霜蔼浮在黛色檐上,阶前的碎雪被冬风旋起,连空气都尽为冷凝气息。
层层叠叠、堆积成册的卷宗后头,是一张清润肃严的脸——霍纾禾独坐案前埋首处理公务,忽而顿笔,望着窗外枯枝疏影斜落,长眉紧凝不展。
那年狱中潮腥的气味似还在鼻翼弥散不开,旧时回响犹在耳畔久久盘旋……
三年前。
“霍纾禾,你若肯将晋王供出,本官可护你性命无忧。”左都御史的谢循安居高临下地睨着已沦为阶下之囚的霍纾禾。
“那让您失望了,谢大人。”霍纾禾只是神情平淡地回道。
既然选择了站边晋王,又怎可能去出卖他?
若晋王失势、襄王最终登位,那他霍纾禾也会因站队错误而难逃被清算。
倒不如赌一把,选择独揽罪责,保全承煜。
狱中的光影骤然幽冥,当回忆再次亮起,是流放诏命下达之日。
狱锁“铛铛”解声将他吵醒,如裂帛之声撕开寂黑:“翰林院编修霍纾禾,所撰文字,语涉逆悖,意存讥讽。念其祖上世代为官,于国有劳,姑从宽典,免其死罪,削夺官爵,流徒黔地安置。”
霍纾禾匍跪于地,眼眸平静无波地木然聆听着。
真是讽刺,明明是“欲加之罪”,却还要他领旨谢皇恩宽厚。
流放诏令方至不久,柳棠影的退婚书紧随其后。
当狱头拿着那一页薄纸递予他之时,眼色都带着怜悯。
他知道自己归期渺茫,柳棠影退婚也在情理之中。
可他不可能释然。
这可是他不惜叛逆父母、违抗皇命都非要迎娶之人。
他原以为他们是两情相悦的天定姻缘,可她却在他最落魄之时,干脆了当地划清了界限。
那刻他才明白,原来这场情缘不过是自己的一厢情愿与她的权衡利弊。
“昔日聘礼,尽数归还。旧日婚约,就此作罢。”
“财物两清,婚约断绝。”
“此后男婚女嫁,各无相干。”
退婚书上字字诛心,寒彻砭骨。
可他并不甘心,就此与她情缘绝断。
那狱头正巧是他父亲旧署,他卑微地恳求其托为带话于柳棠影,能否稍稍等他一两年,若事无转机,便不再强求,愿就此泯情。
翌日,那狱头便摇着头回来,面色踌躇道:“霍公子,话已托至,但那柳家姑娘怕被你耽误,心意已决……望你勿再牵挂。”
寥寥几句,便如千钧棒槌捶打胸脯,让他瞬间心如灰烬。
哀莫大于心死。
不日,他便被押解着踏上了流放之路。
彼岁冬寒,是几年来之最。
他只着单薄囚衣,顶着潇雪烈风,一步一履皆是荆棘。
行至半途,竟忽得消息,柳氏退婚霍家之后不过一月时间,便已攀高枝嫁去谢家。
十里红妆,凤冠霞帔,自是风光无限。
偏偏是谢家。
她嫁去的偏偏是谢家。
谢涟之父谢循安是襄王祈承泽的亲舅舅,亦是襄王一党的核心要臣。若不是襄王党人的构陷,他又怎会遭流放横祸?
故而又让他怎能忍住不去恨她?
……
“霍大人,皇上请见。”内侍走进官署,打断了霍纾禾的思绪。
霍纾禾稍略一顿,起身拱手答道:“微臣遵命。”
正好,他亦有事求于皇上。
……
朱墙静伫,飞檐翘立,瑞兽肃视。
朔风掠过,扫起霍纾禾绯红的官袍一角。
这个宫廷又变换了主人,一切归回原本的静谧。
两个多月之前那场血淋漓的宫变似乎从未发生过一般。
文华殿内,鎏金香炉飘出袅袅紫檀香味,熏得满屋醇香馥郁。烧得正旺的地龙烘起融融热气,一室煦暖如春。
祈承煜正坐于御塌之上,案上一沓沓奏折整齐摆列。他执笔批阅,时而沉凝,时而皱眉,神情严肃。登基不久,便已全身心投入帝王之职责,毫无怠惰,一心向着潜心蛰伏多年的宏图大业迸发。
“皇上,霍大人来了。”内侍垂首躬身道。
祈承煜闻言,便搁笔抬眸,见确是霍纾禾,不由地眉梢舒展。
霍纾禾躬身行礼道:“参见皇上。”
“纾禾,不必拘礼,坐。”祈承煜摆了摆手,指向旁侧空位。
霍纾禾轻轻撩袍坐下。
见纾禾较之从前,清瘦疲惫许多,想念着他这三年被流放之遭遇,承煜关切道:“朕知你公务繁冗,但切记保重身体。前些日子赐你的千年人参、天山灵芝、冬虫夏草这些,可在服用?”
霍纾禾躬身道:“谢皇上垂念臣身。您所赐之物臣已在服用,现身体已康健,请皇上无需挂念。”
祈承煜轻叹了口气:“朕与你自小情谊,自是想弥补你这三年之遭……”紧接着他目光转沉,稍作一顿,话锋一转道,“朕今日诏你来是想问你襄王党之案,进展如何?”
“襄王党核心之臣,除傅隽与谢循安外,还有通政使李之径,他是襄王重要谋臣,且掌管奏章之事,这些年对局势影响甚大……但他服顺态度倒是良好。”霍纾禾抬眸看了看皇上,接着不卑不亢道,“其余党人涉争或深或浅,但官位不高,影响较轻。”
两个多月前先帝病重,祈承泽母子被举发行巫蛊之术诅咒圣躯,祈承煜随即领兵以圣命之名引兵围了襄王府,生擒祈承泽,并将其阖府上下尽押大狱。
原本承煜理应将承泽交予父皇决断处置,可出人意料的是他竟骤然调转方向,带兵直挺宫廷。
翌日,先帝病薨,留诏传位于晋王祈承煜。
晋王这一系列举动,自然引起朝野质疑,其中以首辅傅隽与左都御史谢循安为首。
不过两日之后,这场抗议以傅隽告老还乡与谢循安染病暴毙而结束,其中缘由,众人自是心照不宣,不敢多言。
两位皇子,一位入承大统,一位饮鸩身亡;多年轰轰烈烈的储位之争至此落下帷幕。
“朕虽欲立刻重惩襄王党人,但初登为帝,根基未稳,且才处死了手足弟兄,若再以无凭之由,遽而定罪众臣,怕落人口舌,致生朝局动荡,故而苦爱卿寻证定罪。”承煜一字一顿道,“再无暇之臣子,亦能挑寻出过失。”他熠熠的目光,压得袍前的五爪金龙都只是泛着微微残光。
多年默契,霍纾禾自能领会圣意,他微微垂首道:“臣遵命。”
殿内熏香萦绕,浓郁的气味让霍纾禾精神愈加抖擞。
“三年前举陷你我之主谋,可有线索?”承煜目光如炬。
霍纾禾沉缓答道:“尚未有眉目。”
“将这次抓来的襄王党人严加拷打,查个水落石出,绝不放过。”承煜凌厉的眉梢一抖,心中波澜伏起。
这场陷害,差点让他一败涂地。
他定要加倍奉还。
“是。”霍纾禾垂下眼眸。
承煜低头翻开一折子,漫不经心地问道:“那谢循安之子审得如何?”
霍纾禾心中一怔,轻摇着头道:“还未细审此人。”
祈承煜将手中的奏折随意地一掷,忿忿然:“谢循安那老东西,这些年一心支持他外甥祈承泽,为其谋划奔走。后大局已定,朕即将践祚,他竟还依然胆大妄为,提出抗言,朕未以谋逆之罪斩其全族,已是大度。”他缓缓闭了眼,“审罪后,届时其子勿留性命。”
霍纾禾眉头紧锁,虽心中另有盘算,也只谨慎拱手应道:“微臣,明白。”
皇上神色稍缓,嘴角松了几分:“有你为朕分忧,是朕之幸事。”
“这些都是微臣份内之责,能为皇上分忧,更是微臣所幸。”
祈承煜清浅一笑,又从案上取了本折子,兀自冷讽:“这傅隽倒也是识相,在归乡途中自尽而亡,也算保全了声名。”
霍纾禾只是垂眸轻点了几下头,眼波平静,似并不意外。
祈承煜边看折子,边若无其事道:“办案过程之中有什么难事,尽管与朕提。”
霍纾禾沉默片刻,有些迟疑:
“臣属实有个请求,望皇上恩准。”
闻其有所请求,祈承煜骤而抬头,面露讶色。
他自认为了解纾禾,从不轻易提“请求”二字。
便立即关切询问道:“你在朕面前,有事直说,朕定当尽力满足。”
霍纾禾邃黑如墨的眸光沉敛,双唇微启,徐徐而道:
“谢循安犯了御前大不敬之罪,他虽已死,但罪名未定。其嫡长子谢涟尚在狱中待审,谢家阖府亦被软禁、待定罪之中。按我朝律法,若谢家父子被定重罪,其家眷亦需受牵连,流放、贬为庶民或罚入功臣家府为奴。”
霍纾禾言后,缓缓抬眸看着皇上。见其沉默未言,便接着肃声道:“臣斗胆,向皇上讨要谢府一人,先行罚入我府中为罪婢。”
“哦,何人?你又是为何专门讨要此人为奴?”承煜剑眉微挑,心顿生奇。
“谢涟之妻柳棠影。”霍纾禾语声冷厉地道。
柳棠影这个名字,祈承煜并不陌生。当年他还是晋王之时,便知纾禾与这位柳姑娘的这场爱恨情缘。
见纾禾眼中依旧带着恨意,承煜便摇着头讽道:“此女弃璞玉而拾顽石,弃良木而取枯枝,何其愚也。谢家之罪不可轻,罪臣家眷本就应有所惩戒,提前罚她虽不合规矩,但你所求之事,只要不太出格,我自是会准。”祈承煜抬手一挥,“此不过小事一桩,爱卿想要,给去可。”
霍纾禾双眉舒展,起身行礼道:“谢陛下。”
————
冬日的金辉斜斜透过窗棂,漏于案前的素纸之上。
纸上未干的娟秀字迹在阳光下轻轻泛着光斑。
柳棠影被软禁后寸步难出,便终日坐于案前,或是阅书不倦,或是蘸墨挥毫,皆为聊以自遣。
她的父亲是国子监的学正,虽为九品小官、俸禄有限,但极其重视子女课业。柳棠影自幼手不释卷,加之本就聪慧敏捷,自然便能落笔成文、贯通古今。
若为男子之身,也便想去那科考场上争一争功名,可惜只能闺中弄墨,自得其乐。
爹爹常说,她与孪生弟弟柳晏如是生错了性别,弟弟生性聒噪顽劣,无读书之心性。
可晏如好歹也中了秀才,怎么说也是百中择一,故而亦是不服地怨着爹爹如此看轻数落自己。
棠影今日心绪烦躁,昨日与霍纾禾不愉快的见面,犹在眼前。
她执笔的手滞在半空之中,直到一滴饱满的墨珠顺着笔毛滑落,在宣纸上洇开一个一朵小花,她才恍然回神。
忽而房门竟被粗暴推开。
进来一名冷面官吏,毫不客气地宣读诏令道:“上头有令,谢府罪属柳棠影,充入刑部尚书霍纾禾府中为为罪婢。”
她将笔搁下,耳畔如有鸣响喧斥,身子如落寒潭,冷意四散蔓延。
瞬息浑身猛然一颤,愣神半晌。
那官吏又催问道:“柳棠影,听清了吗?”
棠影猛然惊觉,匆忙起身跪下,怯怯道:“罪妇领命。”
那官吏斜眼看着柳棠影艳若桃李的脸庞已然苍若白霜,不禁神色微动,语气缓了许多道:“即随我先去顺天府录入奴籍。”
奴……
因身体发软,棠影只得将双手支于地上,才能强撑起身躯,细细的冷汗从她额间沁出。
霍纾禾现对她恨意未消,此番入府,是其有意为之。
可就算明知前路定是处处荆丛,步步艰难,但谢涟之性命还寄望于霍纾禾能法外容情,她又怎能抵抗?
现只能谨小慎微,走一步算一步。
入霍府,是困境,亦是救夫之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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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过往之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