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棠影跌跌撞撞地回到自己屋内之时,迎面撞上的却是面沉如霜的静思。
静思素来是个喜愠皆形于色之人,开心时眉眼含笑,不开心时便阴云覆脸。
棠影此刻正心乱如麻的,神色亦随之游离,便未注意到静思的异常容色。她浑浑怔怔地坐在塌上,脑中还盘桓着霍纾禾适才所言。
方才他的每一言、每一语都若尖锥刺伤人心。
恍恍惚惚地又猛然想起明日还要早起去伺候他起早,但她并不知去上朝要如何准备。
因为谢涟仅从六品修撰,无需日日早朝,就算逢轮值之时,他亦只是独自起身,由婢女伺候更衣,轻手轻脚,从不惊扰枕畔的她。
棠影怔忡的目光落在静思身侧,恍然道:“静思,明日伺候少爷起早上朝,请问需做些什么?”
这不问倒好,一问便激起静思憋在心里头的满满怒气。
静思急急冲上前一步道:“姐姐倒是也和我提点一二,洒扫院子的差事,有什么要领?”
棠影茫然地抬头望着站在自己面前的静思,愣神半晌,才明白过来,应是刘春来把她与静思的差事直接对换了,才让静思心中埋了怨气,从而迁怒到她头上了。
一旁的向铃听到静思这番阴阳怪气之语,不由地脸色微怔,侧目看来。
“静思,这是大少爷的安排,我也只是听从吩咐。”棠影垂下眼睫,语气温柔。
静思怨气难抒,不依不饶:“我才方与你说,我这差事轻松,不过几日,便被你替了去,哪来如此巧合之事?”
棠影缓缓站起身来,刚执起静思的双手,不料却被静思直接甩开。
顶着满腔的愤懑,静思继续发难:“亏我前几日替你忧心,心疼你的伤势,未想到你是如此翻脸无情之人。”说罢,她怫然转身,特意与棠影隔开了一些距离,朝着向铃那侧坐了下来。
这突如其来的连串指责,让棠影不由地心中一凛,猝然的错愕浮满双眼。她双唇微启,怔怔然欲开口再辩,但旁观的向铃已先一步宽解道:“静思,这些都是主子的安排,我们做奴婢的,岂有那么大能耐,能干涉主子的安排。”
“主子……主子向来话少好说话,怎会无端将我换去,让一个新来的顶替我的活呢?”静思感到满心的委屈在不住地翻涌,不自觉眼前已婆娑濛濛。
棠影不知如何辩解,千头万绪只是萦绕在喉间,如鲠在喉。
她半分不愿去霍纾禾身边沾染事端,恨不得自己只需埋头扫地,对他眼不见为净,
这苦差怎可能是她主动去争来的?
况且她与霍纾禾旧日的种种,又岂能与她们摆开去说?
此刻只能止了口。
浓墨的沉夜覆住庭院,浸漫着院中参差的枝桠,投下细碎的交错影子。
棠影眼睫轻颤,踌躇的模样却反倒像心虚了般。
静思见向铃亦向着棠影,愈加耿耿不平:“再者,主子向来性子冷淡,突然要来棠影姐姐,难不成是见她生得貌美,便一时见色起意?可姐姐又说自己已是人妇,”一声冷嗤溢在静思的唇边,“主子何等身份,岂会去做觊觎他人之妻这等下作之事?”
如针的字字,一下下扎进棠影心口。
向铃见静思越说越发放肆,便出言责斥道:“静思,你怎敢妄议主子是非,若被旁人听了去,恐怕是言多必失。”
静思敛着头,满是委屈的语声渐低:“向铃姐姐,我哪里是为了活儿轻不轻松才如此气不过。”她泪珠若断线般直坠不止,“实因二等婢女的月钱确比洒扫的粗使高一阶,家里还等着我这份月钱养过呢。”
“静思,我家中无人需钱急用,我可与你月钱互换,你别哭了。”
静思惊诧地转头看向棠影,脸上盛满了不可置信。
棠影朝着她莞尔一笑:“我真的不急需钱,妹妹莫要哭了,惹得我可是心疼了。”
寥寥几句已让静思觉得羞意灼脸。
向铃见状,伸手揽过静思,抚慰道:“好了静思,别因着小事伤了姐妹和气。”
“我哪里好意思拿你钱。”静思声若蚊呐。
“我家中不缺钱,我的月钱,无别处用处,只需养活自己罢了,你尽管拿去用便是。”
棠影温静地拉过静思的双手,满脸真挚。
静思眸光逐渐软了下来:“姐姐这样说,实在让我觉得愧疚不已,我家中确需钱两,就,就……”她嗫嚅道,“就当我向姐姐借的,日后定会归还。”
“妹妹怎么说,便怎么样吧。”
棠影温然浅笑着,明明是玉颜无饰,却灼若芙蕖。
静思看得怔了神。
见气氛得缓,向铃连忙另起话由:“静思妹妹,来说说看,少爷早间上朝,需要如何伺候?”
静思神色凝滞半晌,才缓缓道来,从打水到热羹,从玉带到笏板交代得事无巨细。
棠影看向静思的眸光轻柔,可微蹙眉间的那抹沉黯却怎么也挥之不去。
这淡云来往月疏疏之夜,反倒越发勾出心中浓浓的惆怅。
想着日后要去霍纾禾身边做事,她便觉心忧不已,不知该如何是好。
———
月落星沉,一夜清梦过后,棠影便在鸡鸣之前探着黑,蹑手蹑脚地起了床。
昏黑之中她先取热水,复厨端羹入屋,才方至塌侧,欲唤霍纾禾起身。
卧房的地龙烘起的缕缕暖意从青砖地上漫起,恰到其份的温感将方才她从室外带进的料峭寒意一扫而空。
她轻轻拨开床边垂落的纱幔,见霍纾禾正闭眼浓睡,朦胧的光影勾勒出他笔挺的轮廓,均匀轻柔的呼吸从鼻息缓缓逸出。
天将亮未亮,沉沉的天色压不住她此刻未息的余怒。昨日他的那番恶言恶语犹在耳畔,那份愠恨并未随着一觉过去便减淡丝毫,反倒复见霍纾禾这副静谧模样,更添几分堵心。
她强压着心间那份怒火,半蹲于床边,假意柔声唤道:“大少爷,起床了。”
霍纾禾闻声缓缓睁开惺忪的睡眼,迷离的眸光落在床边的棠影身上。
棠影装作不经意地将视线从他脸上移开,仓促地注视着他身上覆着的云缎锦被,织金的流云瑞纹在暗色之中若隐若现。这细碎的金线明明灭灭,恰如她此刻烦乱不平的心绪。
霍纾禾垂下眼睫,手肘着床榻,徐徐坐起。
棠影不假思索地伸手去搀他,手尖才碰着他胳膊的那瞬,他便立刻撇过头来,眉间拢上的一层本能的防备,沉压压地落在她身上。
莫名的滚烫热度顺着指间一路上蹿,她下意识地猛地缩回了手。
他们变得如此生疏。
隔开他们的,又何止是这三年的时光。
棠影低着头,转身将官服与夹袄里衣捧至霍纾禾面前。
她记得分明,昨夜静思曾言,大少爷不喜旁人服侍更衣,更不喜旁人近身。
故而她捧衣至其塌边,便起身往后退了几步,将眼波缓缓垂落于地。
霍纾禾方才平和的睡容已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寒沉的冷意和嘴角不明意图的笑容。
他豁然站起身,往前踏了两步,肩头微立,坦然地敞开双臂,等着她来更衣。
棠影怔然地抬眸看着他,长长的羽睫微颤,如水的眼眸盛满愕然。
庭院内的冬枝凝着早间的澄白霜露,白蒙蒙的淡淡冷光在沉黑之中,衬出几些白茫的碎光。
与之相反的是,屋内却是温煦如春。
许是蒸热的地龙将棠影的脸颊烘燥上一抹红润,她慌忙绕开霍纾禾,去塌边拿来他的官袍衣物。
由于他的身形高大,她需踮起足尖,才堪堪能帮他穿好衣袍。
再移步至他正面之时,对面而立,忽然感彼此气息分明。
霍纾禾微微仰起头,眸光半分未落于她身上,等待着她来盘扣。
棠影犹疑地抬手去碰他颈间的云锦盘扣,可还未碰上扣子,手便悬在了半空中。
她佯装镇定地垂着眼帘,冰凉的指节无意间划过他嶙峋凸起的喉结,僵意竟在那一瞬间顺着手指蔓延四散至周身。
霍纾禾喉结微微滚动,眸光不经意间落了下来。
地龙冒出的氤氲热气,这会儿竟有些过犹不及了,叫人胸臆发了闷。
她连忙稳住莫名纷乱的思绪,匆匆将余下的盘扣迅速扣好,立马旋过身子,掠过他去拿案上的花犀革带。
才走开两步,便觉得方才那股沉甸甸的窒感竟忽而纾解了许多。
再转身至他面前,手持着革带……
一时又怔住了。
夜阑将尽,四下阒寂无声,唯有此间二人细微的呼吸起落,彼此清晰可闻。
她昔时亦有为谢涟束过腰带,自是晓得是以怎样的动作去穿戴。
棠影轻颤的双手从他腰侧向后绕过,半张脸微微靠近他的胸前,很快,他起伏有力的心跳声便隔着衣襟传至她耳畔,带动着她也心如擂鼓起来。
“从前,也曾为他穿朝服?”他忽而语气平平地问道。
“偶尔。”她如实答道。
他身上清润的白芷,若杳霭流玉,悠悠飘进她的鼻腔,让她眸光浮起一层淡淡的朦胧。
二人沉沉的语声若坠在无边无际的静谧之中,反倒将空气渲染得凝重了几分。
棠影不知他毫无征兆之下为何忽而问此话,只得速速俯身去拿朝裤与官靴,以免去不得已的窘意。
他原本淡然的语气中竟陡然添了几分冷厉之气:“剩下的我自己穿吧。”
“好。”
他语中骤生的疏离之意,她辨得清楚分明,只是不知方才何故惹了他,只得不知所措地僵在原地。
抬眼望去,见他身形颀长、挺拔如松,将一袭绯红色官服都衬得大气磅礴许多。
转头又猛然想起他昨日那副言语恶狠、面目可憎之状,与今日这气宇轩昂的模样真真判若两人。她唇角轻抿,脑海中骤然蹦出四个字:
人面兽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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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肢体接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