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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招贤令

兖州城里的说书先生,换了个新本子。

“话说那平楚王之女,年方十七,临危受命,独守兖州……”

醒木一拍,茶楼里满座凝神。

“大旱之年,粮价飞涨,那位郡主做了什么?她不求富商,不逼百姓,反其道而行之——涨价!”

台下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涨到一百八十文!外地粮商闻风而动,粮船蔽河而来。待粮满仓廪,她开官仓,降粮价,八十文一斗,百姓欢呼!”

醒木再拍。

“那些粮商亏了本,骂她算计。可她转头办了一场龙舟赛,三个月,万人涌入兖州,商贩云集,税银翻倍!那些亏了本的粮商,转手又把粮卖给了来做买卖的人——最后谁也没亏!”

台下笑声四起。

“你们说,这位郡主,是贪官还是能臣?”

“那当然是能臣了,这位郡主可是我们的救命恩人。”

茶楼角落里,有人悄悄记下了这个故事。

几日后,城中百姓自发做了一件事——一把万名伞,伞面上密密麻麻签满了名字,送到郡主府门口。

伞面展开时,林清辞站在府门前,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沉默了很久。

阿福凑上来,小声说:“郡主,您……您怎么不说话?”

林清辞没回答。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抚过那些名字。

有识字的,有不识字的按了手印的,有画了个圈代替名字的。

她不知道这些人长什么样,不知道他们是谁。

但他们知道她。

这就够了。

京城。

乾清宫东暖阁,御案上的奏折堆成了山。

皇帝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听秉笔太监一封一封念。

“山东道监察御史周怀安参兖州郡主林氏,大旱之年,不思赈济,反纵粮商涨价,与民争利,请旨严查。”

“户部给事中吴文藻参兖州郡主林氏,以修缮府邸为名,大兴土木,劳民伤财,请旨切责。”

“礼科都给事中郑钟参兖州郡主林氏,大灾之年举办龙舟赛,奢靡享乐,有违祖制,请旨问罪。”

皇帝睁开眼,看了秉笔太监一眼。

“还有吗?”

秉笔太监翻了一翻:“还有……十几封,措辞大同小异。”

皇帝接过那一摞奏折,随手翻了翻。

“一个十七岁的郡主,在兖州待了不到半年,就惹得满朝言官弹劾。她倒是挺能折腾。”

秉笔太监不敢接话。

皇帝把奏折扔回案上,靠回椅背,又闭上眼。

“先搁着吧。”

消息传到兖州时,林清辞正在看账册。

周恕站在她面前,脸色发白,声音发紧:“郡主,御史弹劾……十几封……”

“周知州,你脸都白了。”

周恕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清辞把账册合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运河上的龙舟还在练,吆喝声隐隐约约传过来。

“风雨欲来啊。”她说。

周恕急了:“郡主,您还站在这儿看风景?赶紧写辩折啊!”

林清辞回过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光。

“不急。”

周恕愣住了。

林清辞走回案前,拿起笔,蘸了墨。

“让他们先骂。骂够了,本郡再说话。”

笔落纸上,字迹工整。

第一行:罪臣林氏,惶恐顿首,伏惟圣鉴——

三日后,皇帝的案头多了一封奏折。

不是辩折,是请罪折。

皇帝打开,看了几行,眉头动了动。

“罪臣奉旨守兖,值大旱之年,赤地千里,饿殍载道。罪臣愚钝,不知开仓放粮乃朝廷定制,妄行涨价之策,招外地粮商入兖,罪一也。”

皇帝轻轻“嗯”了一声。

“粮商既至,仓廪渐实。然百姓饥馑,无钱买粮,罪臣不得已,以修缮府邸为名,募民做工,以粮抵工。名为修府,实为养民,然未及奏明,擅自行事,罪二也。”

皇帝的嘴角不由得抽动了一下。

“粮价既平,百姓稍安。然府库空虚,无钱善后,罪臣斗胆,举办龙舟之赛,招商贾云集,收税银以充府库。名为赛舟,实为筹款,然以玩乐之名行政务之实,有违祖制,罪三也。”

皇帝看到这里,把奏折放下了。

秉笔太监小心翼翼地问:“陛下,这……”

皇帝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过了很久,忽然笑了一声。

“有意思。”

秉笔太监没听懂。

皇帝把奏折扔给他:“念念最后一段。”

秉笔太监接过,念道:

“凡此三罪,皆罪臣自作主张,未及奏明。然罪臣每行一事,皆念及兖州百姓——涨价之时,夜不能寐,恐粮商不来;修府之时,坐卧不安,恐银两不继;赛舟之时,提心吊胆,恐收税不足。今日思之,犹有余悸。若陛下以罪臣为妄为,请降罪责罚,罪臣无话可说。若陛下念罪臣用心之苦,容罪臣将功补过,罪臣当肝脑涂地,以报圣恩。”

念完,他抬头看着皇帝。

皇帝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派人去兖州。”

钦差到兖州那天,是个晴天。

他没进府衙,没找周恕,换了一身便服,在城里走了三天。

第一天,他在粥棚前站了半个时辰,看百姓领粥,看衙役分粮,看钱裕拿着账册一勺一勺核对。

第二天,他在运河边站了一天,看龙舟赛,看两岸的摊子,看那些从周边县城涌来的人。

第三天,他走进一家茶楼,要了一壶茶,听了一段说书。

说书先生讲的就是那位郡主。

醒木一拍,满堂喝彩。

他付了茶钱,走出茶楼,站在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有人在摊子前讨价还价,有人在河边看热闹,有孩子举着糖人跑来跑去,脸上带着笑。

他想起自己来时的路上,看到的那些赤地千里、饿殍遍野。

和这里,像是两个世界。

三日后,钦差的密折送到京城。

皇帝打开,只有一句话:

“兖州百姓,为郡主制万名伞。”

皇帝看了很久。

然后把那摞弹劾的奏折拿过来,批了四个字“留中不发。”

兖州府衙。

林清辞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三本账册。

一本是粮册,一本是税册,一本是新开的“善后册”。

周恕站在她面前,脸上的表情终于不那么紧绷了。

“郡主,朝廷那边……没事了?”

林清辞抬起头,看着他,笑了一下。

“暂时没事了。”

周恕长出一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

林清辞低下头,继续看账册。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旱灾三个月,兖州府辖下,死了多少人?”

周恕沉默了一瞬。

“各县报上来的……三万七百四十二人。”

林清辞的手指停在那个数字上,很久没动。

“尸体呢?”

周恕的声音低了下去:“有埋了的,有没埋的……”

“没埋的怎么办?”

周恕答不上来。

林清辞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运河上的龙舟还在练,吆喝声隐隐约约传来。

“天气越来越热了。”她说,“再不处理,会起瘟疫。”

周恕点点头

“传我命令——让人把有主的尸体扔回去,各自安葬。无主尸体由官方火葬,费用从府库里出。”

周恕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还有。”

周恕停下。

林清辞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孤儿怎么办?”

周恕愣在那里。

林清辞走到案前,翻开另一本账册。

“各县报上来的孤儿,四百八十六人。没报上来的,只会更多。”

她抬起头,看着周恕:“这些人,谁来养?”

周恕张了张嘴,这时候他好像说什么都不对。

“周知州,你说,本郡是不是管得太宽了?”

周恕愣了一瞬,然后深深弯下腰。“郡主……宽得好。”

林清辞没说话。

她只是低下头,继续看那本账册。

第二天,兖州城门口贴出一张告示。

告示上的内容,让所有路过的人都停下了脚步。

“兖州府招募幕僚,不拘出身,不论门第,唯才是举。擅理财者,请来。擅交涉者,请来。擅兵法者,请来。擅工事者,请来。凡有一技之长者,皆可至府衙自荐。能者上,庸者下,不问过往,只问将来。”

消息传出去的那天,茶楼里的说书先生又多了一个本子。

“不拘出身,不论门第——你们见过这样的告示吗?”

台下的人摇头。

“唯才是举——你们见过这样的郡主吗?”

台下的人还是摇头。

醒木一拍。

“那还不快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