兖州城里的说书先生,换了个新本子。
“话说那平楚王之女,年方十七,临危受命,独守兖州……”
醒木一拍,茶楼里满座凝神。
“大旱之年,粮价飞涨,那位郡主做了什么?她不求富商,不逼百姓,反其道而行之——涨价!”
台下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涨到一百八十文!外地粮商闻风而动,粮船蔽河而来。待粮满仓廪,她开官仓,降粮价,八十文一斗,百姓欢呼!”
醒木再拍。
“那些粮商亏了本,骂她算计。可她转头办了一场龙舟赛,三个月,万人涌入兖州,商贩云集,税银翻倍!那些亏了本的粮商,转手又把粮卖给了来做买卖的人——最后谁也没亏!”
台下笑声四起。
“你们说,这位郡主,是贪官还是能臣?”
“那当然是能臣了,这位郡主可是我们的救命恩人。”
茶楼角落里,有人悄悄记下了这个故事。
几日后,城中百姓自发做了一件事——一把万名伞,伞面上密密麻麻签满了名字,送到郡主府门口。
伞面展开时,林清辞站在府门前,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沉默了很久。
阿福凑上来,小声说:“郡主,您……您怎么不说话?”
林清辞没回答。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抚过那些名字。
有识字的,有不识字的按了手印的,有画了个圈代替名字的。
她不知道这些人长什么样,不知道他们是谁。
但他们知道她。
这就够了。
京城。
乾清宫东暖阁,御案上的奏折堆成了山。
皇帝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听秉笔太监一封一封念。
“山东道监察御史周怀安参兖州郡主林氏,大旱之年,不思赈济,反纵粮商涨价,与民争利,请旨严查。”
“户部给事中吴文藻参兖州郡主林氏,以修缮府邸为名,大兴土木,劳民伤财,请旨切责。”
“礼科都给事中郑钟参兖州郡主林氏,大灾之年举办龙舟赛,奢靡享乐,有违祖制,请旨问罪。”
皇帝睁开眼,看了秉笔太监一眼。
“还有吗?”
秉笔太监翻了一翻:“还有……十几封,措辞大同小异。”
皇帝接过那一摞奏折,随手翻了翻。
“一个十七岁的郡主,在兖州待了不到半年,就惹得满朝言官弹劾。她倒是挺能折腾。”
秉笔太监不敢接话。
皇帝把奏折扔回案上,靠回椅背,又闭上眼。
“先搁着吧。”
消息传到兖州时,林清辞正在看账册。
周恕站在她面前,脸色发白,声音发紧:“郡主,御史弹劾……十几封……”
“周知州,你脸都白了。”
周恕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清辞把账册合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运河上的龙舟还在练,吆喝声隐隐约约传过来。
“风雨欲来啊。”她说。
周恕急了:“郡主,您还站在这儿看风景?赶紧写辩折啊!”
林清辞回过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光。
“不急。”
周恕愣住了。
林清辞走回案前,拿起笔,蘸了墨。
“让他们先骂。骂够了,本郡再说话。”
笔落纸上,字迹工整。
第一行:罪臣林氏,惶恐顿首,伏惟圣鉴——
三日后,皇帝的案头多了一封奏折。
不是辩折,是请罪折。
皇帝打开,看了几行,眉头动了动。
“罪臣奉旨守兖,值大旱之年,赤地千里,饿殍载道。罪臣愚钝,不知开仓放粮乃朝廷定制,妄行涨价之策,招外地粮商入兖,罪一也。”
皇帝轻轻“嗯”了一声。
“粮商既至,仓廪渐实。然百姓饥馑,无钱买粮,罪臣不得已,以修缮府邸为名,募民做工,以粮抵工。名为修府,实为养民,然未及奏明,擅自行事,罪二也。”
皇帝的嘴角不由得抽动了一下。
“粮价既平,百姓稍安。然府库空虚,无钱善后,罪臣斗胆,举办龙舟之赛,招商贾云集,收税银以充府库。名为赛舟,实为筹款,然以玩乐之名行政务之实,有违祖制,罪三也。”
皇帝看到这里,把奏折放下了。
秉笔太监小心翼翼地问:“陛下,这……”
皇帝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过了很久,忽然笑了一声。
“有意思。”
秉笔太监没听懂。
皇帝把奏折扔给他:“念念最后一段。”
秉笔太监接过,念道:
“凡此三罪,皆罪臣自作主张,未及奏明。然罪臣每行一事,皆念及兖州百姓——涨价之时,夜不能寐,恐粮商不来;修府之时,坐卧不安,恐银两不继;赛舟之时,提心吊胆,恐收税不足。今日思之,犹有余悸。若陛下以罪臣为妄为,请降罪责罚,罪臣无话可说。若陛下念罪臣用心之苦,容罪臣将功补过,罪臣当肝脑涂地,以报圣恩。”
念完,他抬头看着皇帝。
皇帝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派人去兖州。”
钦差到兖州那天,是个晴天。
他没进府衙,没找周恕,换了一身便服,在城里走了三天。
第一天,他在粥棚前站了半个时辰,看百姓领粥,看衙役分粮,看钱裕拿着账册一勺一勺核对。
第二天,他在运河边站了一天,看龙舟赛,看两岸的摊子,看那些从周边县城涌来的人。
第三天,他走进一家茶楼,要了一壶茶,听了一段说书。
说书先生讲的就是那位郡主。
醒木一拍,满堂喝彩。
他付了茶钱,走出茶楼,站在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有人在摊子前讨价还价,有人在河边看热闹,有孩子举着糖人跑来跑去,脸上带着笑。
他想起自己来时的路上,看到的那些赤地千里、饿殍遍野。
和这里,像是两个世界。
三日后,钦差的密折送到京城。
皇帝打开,只有一句话:
“兖州百姓,为郡主制万名伞。”
皇帝看了很久。
然后把那摞弹劾的奏折拿过来,批了四个字“留中不发。”
兖州府衙。
林清辞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三本账册。
一本是粮册,一本是税册,一本是新开的“善后册”。
周恕站在她面前,脸上的表情终于不那么紧绷了。
“郡主,朝廷那边……没事了?”
林清辞抬起头,看着他,笑了一下。
“暂时没事了。”
周恕长出一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
林清辞低下头,继续看账册。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旱灾三个月,兖州府辖下,死了多少人?”
周恕沉默了一瞬。
“各县报上来的……三万七百四十二人。”
林清辞的手指停在那个数字上,很久没动。
“尸体呢?”
周恕的声音低了下去:“有埋了的,有没埋的……”
“没埋的怎么办?”
周恕答不上来。
林清辞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运河上的龙舟还在练,吆喝声隐隐约约传来。
“天气越来越热了。”她说,“再不处理,会起瘟疫。”
周恕点点头
“传我命令——让人把有主的尸体扔回去,各自安葬。无主尸体由官方火葬,费用从府库里出。”
周恕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还有。”
周恕停下。
林清辞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孤儿怎么办?”
周恕愣在那里。
林清辞走到案前,翻开另一本账册。
“各县报上来的孤儿,四百八十六人。没报上来的,只会更多。”
她抬起头,看着周恕:“这些人,谁来养?”
周恕张了张嘴,这时候他好像说什么都不对。
“周知州,你说,本郡是不是管得太宽了?”
周恕愣了一瞬,然后深深弯下腰。“郡主……宽得好。”
林清辞没说话。
她只是低下头,继续看那本账册。
第二天,兖州城门口贴出一张告示。
告示上的内容,让所有路过的人都停下了脚步。
“兖州府招募幕僚,不拘出身,不论门第,唯才是举。擅理财者,请来。擅交涉者,请来。擅兵法者,请来。擅工事者,请来。凡有一技之长者,皆可至府衙自荐。能者上,庸者下,不问过往,只问将来。”
消息传出去的那天,茶楼里的说书先生又多了一个本子。
“不拘出身,不论门第——你们见过这样的告示吗?”
台下的人摇头。
“唯才是举——你们见过这样的郡主吗?”
台下的人还是摇头。
醒木一拍。
“那还不快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