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他抢婚抢的是我 > 第4章 第 4 章

第4章 第 4 章

冰冷的雨水砸在脸上的刺痛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更加清晰、更加难以忍受的痛。

左肩胛骨下方,靠近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阵沉闷的、如同被重物反复碾压般的钝痛。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那片区域,带来尖锐的撕裂感。喉咙干得像是塞满了滚烫的砂砾,每一次吞咽都伴随着火辣辣的摩擦。身体沉重得如同灌满了铅,连抬动眼皮都耗尽力气。

意识在粘稠的黑暗中沉浮挣扎了许久,才艰难地撬开一丝缝隙。

视野模糊,光线昏暗。最先感受到的,是身下触感——不是医院病床冰冷的塑胶垫,也不是酒店套房里柔软昂贵的床褥。是一种粗糙的、带着某种织物特有硬度的布料,摩擦着裸露的手臂皮肤。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浓烈的消毒水味试图掩盖,却盖不住更深层的、潮湿发霉的尘土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劣质烟草和机油混合的、属于张慎鸢的独特气息。

我艰难地转动沉重的头颅,脖颈的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响。

视线慢慢聚焦。

这是一间极其狭窄、极其简陋的房间。墙壁斑驳,大片墙皮剥落,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水泥。唯一的一扇小窗户被厚厚的、沾满油污的旧窗帘遮得严严实实,只有边缘缝隙透进一丝外面雨天的灰暗天光。天花板上悬着一盏蒙着厚厚灰尘的白炽灯泡,散发着昏黄微弱的光晕。房间里几乎没什么像样的家具,只有一张破旧的折叠桌,上面散乱地堆着几个空啤酒罐、半包皱巴巴的廉价香烟、几件沾着油污的工装。而我身下,是一张同样破旧的行军床,铺着洗得发白、边缘磨损起球的蓝色条纹床单——就是这粗糙的布料摩擦着我的皮肤。

床边,一个穿着白大褂、头发花白的老医生正皱着眉,用听诊器冰凉的金属头在我胸口移动。他的动作很轻,但每一次按压都精准地戳中那片钝痛的源头,让我忍不住闷哼出声,身体下意识地绷紧。

“嘶……”

“别动!” 老医生的声音带着一种见惯风浪的疲惫沙哑,“骨头没裂,算你命大,但软组织挫伤够你受一阵子的。还有这低烧……” 他收起听诊器,拿起旁边桌子上一个老旧的玻璃体温计对着昏黄的灯光看了看,摇摇头,“着凉加惊吓,炎症起来了。”

我的目光越过老医生佝偻的肩膀,投向门口。

张慎鸢就站在那里。

他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又被扔进泥坑里滚过几圈。湿透的头发胡乱地贴在额头上,还在往下滴着水珠,混着雨水和泥浆的污迹顺着他紧绷的下颌线条滑落。那件标志性的旧皮衣不见了,只穿着一件同样湿透、紧贴在身上的深灰色背心,勾勒出结实却微微佝偻的肩背轮廓。他靠在那扇同样破旧、漆皮剥落的木门门框上,双臂抱在胸前,微微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有那紧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甚至还在细微颤抖的嘴唇,泄露着他内心的极度紧绷和某种濒临极限的克制。

他浑身散发着一种低气压,像一座随时可能喷发的、沉默的火山。脚下积了一小滩从他身上淌下来的浑浊雨水,洇湿了门口那块本就肮脏的地垫。

“按这个方子去抓药,”老医生在桌上的烟盒背面飞快地写着潦草的字迹,撕下来递给张慎鸢,“一天三次,饭后吃。消炎退烧的。这两天只能趴着睡,别压着伤处。注意保暖,别再着凉。还有……”他顿了顿,浑浊的老眼瞥了一眼床上虚弱不堪的我,又看向门口那个浑身滴水的、像头困兽一样的年轻人,语气加重了几分,“病人现在需要绝对的安静和休息。别刺激他,听见没?”

张慎鸢没应声,只是极其僵硬地点了一下头,动作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他伸出同样湿漉漉、指关节带着擦伤和青紫的手,接过了那张皱巴巴的“处方”,指腹用力得几乎要将那薄薄的纸片捏碎。他的目光始终低垂着,死死盯着脚下那滩不断扩大的水渍,仿佛那里有什么生死攸关的东西。

老医生叹了口气,收拾起他那破旧的医药箱,步履蹒跚地往外走。经过张慎鸢身边时,又低声叮嘱了一句:“你也赶紧把湿衣服换了,别自己也倒了。”

张慎鸢依旧没吭声,只是侧身让开通道。老医生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外陈旧逼仄的楼道里。

门没关严,留下一条缝隙。外面楼道里昏暗的光线和更浓重的潮湿霉味涌了进来。

狭小的房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空气凝固得如同冻住的胶水。只有我粗重艰难、带着疼痛的呼吸声,还有雨水从张慎鸢身上滴落在地板上发出的、单调而压抑的“啪嗒……啪嗒……”声。那声音像钝刀子,一下下割着紧绷的神经。

沉默像不断上涨的洪水,淹没了所有角落。我闭上眼睛,肩胛骨下的钝痛和喉咙的灼烧感无比清晰。教堂的喧嚣、父亲的怒吼、苏晚死寂的眼神、医院冰冷的墙壁、还有暴雨中那枚掉落在泥水里的银戒……所有混乱的碎片在脑海里疯狂冲撞,搅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呃……” 喉咙里不受控制地溢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门口那“啪嗒”的水声骤然停止了。

紧接着,是沉重而迟疑的脚步声,踩在湿漉漉的地板上,发出粘腻的声响,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靠近床边。

浓烈的、混杂着雨水、汗水和尘土的气息扑面而来。我能感觉到他投下的阴影笼罩了我。

我猛地睁开眼。

张慎鸢就站在行军床边,距离近得我能看清他湿透的睫毛上凝结的小水珠,看清他苍白脸颊上被树枝或什么划出的细小血痕,看清他紧抿的嘴唇因为用力而失去血色。他手里端着一个磕碰掉漆的搪瓷缸子,里面冒着稀薄的热气。

他的动作僵硬得像生了锈的机器人。他微微弯下腰,将那缸子递到床边,手臂伸得笔直,似乎想尽量远离我,又无法完全做到。缸子里是浑浊的、冒着热气的液体,散发着一股劣质速溶咖啡的焦糊味和……某种廉价退烧药的苦涩气息。

“喝……点水。”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声带被砂轮狠狠磨过,干涩紧绷,带着一种极力压抑却依然泄露出来的、浓重的疲惫和一种……近乎无措的笨拙。短短三个字,说得异常艰难。

他的眼睛依旧低垂着,固执地盯着那个搪瓷缸子浑浊的水面,仿佛那里有他全部的勇气和答案。端着缸子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青白色,带着细微却无法控制的颤抖,带动着缸子里那点可怜的、浑浊的热水也微微晃动,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不安的光晕。

我没有动。只是看着他。看着他湿透的、狼狈的、紧绷得像一张拉到极限的弓的身体,看着他递过来的、那杯混合着药味和咖啡味的、代表着他笨拙“善意”的浑浊热水,看着他那只因为克制颤抖而青筋暴起的手。

身体深处那片被挫伤的疼痛,连同心底那片被彻底掀开、暴露在冰冷空气里的废墟,一起剧烈地抽痛起来。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和一种更深沉的、无法言喻的疲惫席卷了我。

“为什么?” 我的声音比他的更沙哑,像破旧的风箱,每一个字都刮擦着灼痛的喉咙,“张慎鸢……你告诉我……为什么?”

我的目光死死锁住他低垂的、躲避的眼睛,那里面翻涌着我看不清也看不懂的、浓稠的情绪。

“为什么……要毁掉一切?”

“为什么……要出现在教堂?”

“为什么……要把我弄到这里来?”

“为什么……现在又要给我这个?” 我的视线落在他颤抖的手和那杯浑浊的热水上,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到极致的质问和一种被命运反复捉弄的茫然,“你到底……想要什么?”

最后一个问题问出口,我甚至带上了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弱的、濒临崩溃的哽咽。

张慎鸢的身体猛地一震,像是被无形的鞭子狠狠抽了一记。端着搪瓷缸子的手剧烈地抖了一下,滚烫的水溅出来几滴,落在他同样湿漉漉的手背上,烫出瞬间的红痕,他却毫无知觉。

他依旧没有抬头。只是那紧抿的、苍白的嘴唇,颤抖得更加厉害。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似乎在吞咽着什么极其苦涩的东西。房间里只剩下他压抑沉重的呼吸声,还有那杯热水因为他的颤抖而发出的、细微却刺耳的杯壁碰撞声。

沉默。死寂的沉默。

那沉默像是有形的巨石,压得人喘不过气。

就在我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或者又会像以前那样爆发出愤怒的吼叫时,他却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抬起了头。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终于对上了我的视线。

里面没有疯狂,没有戾气,没有他惯有的那种混不吝的野性。只有一片被暴雨冲刷过后的、狼藉的、**裸的废墟。废墟之上,燃烧着一种近乎绝望的、令人心悸的痛苦和……一种我从未在他眼中见过的、浓重得化不开的、被逼到悬崖边的茫然。

他的嘴唇剧烈地翕动了几下,仿佛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却最终只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带着一种被彻底碾碎的沙哑和……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巨大的委屈:

“我……不知道……”

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又重得砸在人心上。

“我只是……” 他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勉强续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神死死地、近乎贪婪又痛苦地钉在我的脸上,仿佛要从我惨白的、病容憔悴的脸上找到某个答案,某个能解释这一切混乱和痛苦的答案,“……不想让你说‘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