蹲守是个磨人的活儿。
何乐乐窝在那辆灰扑扑的旧捷达里,已经第二个晚上。副驾上堆着两个空泡面桶、半瓶喝剩的温吞矿泉水。车窗摇下一条缝,七月的夜风裹着潮气灌进来,黏糊糊的,贴在皮肤上半天不散。仪表盘的钟一分一秒往前爬,慢得像故意跟她作对。
她盯着那栋老旧出租楼的窗户,把清单上那行小字,一遍遍在心里默念。
清单是蔡可亲写的。第二个节点——空壳“宏图商贸”的挂名法人,姓周,看着是个老实巴交的小货车司机。蔡可亲判断:这种人多半是被人花几千块借了身份证去注册公司,自己未必清楚卷进了什么。后头那行秀气的小字写得明明白白:只盯,别动。一旦惊动,后面递条子的人就缩回去。
何乐乐这辈子干蹲守,靠的就是一股子随时能扑出去的劲。让她“只看不动”,比让她憋着不喘气还难受。
出发前,她按规定把蹲守点位报给了组里,也顺手把定位发给了蔡可亲。那会儿她还嫌自己多此一举,毕竟蔡可亲管账线,犯不着半夜跑来陪她闻这条巷子里的馊水味。
后半夜十一点多,姓周的从出租屋出来了。
他后头跟着一个压低帽檐的人,把一个鼓鼓的信封塞进他手里,附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姓周的拼命点头,整个人缩着,肩膀耸得老高,是被人捏住了命门的那种怂。
何乐乐的手,“啪”地一下,按上了车门把手。
递钱,封口。她太熟悉这画面了。
搁以前,她这会儿早冲出去亮证件了,至少能把递信封那个当场摁住。她的肌肉都绷起来了,血往脑门涌,手指在门把手上攥得发烫——
只盯,别动。
那行小字又浮上来。
她想起前天,自己差一点拿着错报告去抓人,想起蔡可亲那句轻飘飘却砸脚的话:“你急的是别让人跑,不是急着抓个人交差。”
何乐乐攥得指节发白,最后,一寸一寸地,松开了。
她没冲。
她摸出手机调成静音,先拍照片,又补了一段带时间戳的视频。侧脸、车牌、塞钱的手、姓周接信封时的动作,她一帧一帧往里收。拍完,她把车牌和行驶方向发给外围同事,只交代一句:隔两条街远远挂着,别贴太近,别惊。
消息发出去后,她眼睁睁看着那人上车,车尾灯拐出巷口,消失在潮湿的夜色里。
车厢里静下来。
她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她这辈子蹲守,第一次没冲出去,憋屈得像吞了块石头。可她心里也清楚——刚才那张侧脸、那段视频、那辆车的轨迹,比当场摁住一个吓破胆的姓周的,值钱十倍。
她翻着相册,目光却落在了另一张上。
姓周的缩着肩、攥着信封往回走,只剩一个背影。
何乐乐盯着那背影看了很久,心里堵得慌。
一个借身份证赚几千块的穷人,被人当幌子使了,等案子查到头上,蹲号子背锅的是他,真正卷钱的人连面都不会露。她见过太多这样的人——她爸当年,也是这样一个,被一张纸坑了半辈子、还没处说理的老实人。
她想起刚才那递封口费的人,附在姓周耳边说话时那副阴恻恻的样子。
用完一个幌子,会怎么处理他?
何乐乐掏出手机,给值班同事又发了条消息:宏图商贸挂名法人周某,挂个关注,盯一下他的人身安全和异常动向。这种用完就扔的,最容易被人逼着改口、转移,甚至出事。
发完,她才靠回椅背,盯着那栋楼,继续耗。
后半夜一点多,一辆安静的车,停在了她后头。
车灯很快灭了。
下来一个白衬衫的身影,不紧不慢走过来,弯腰敲了敲她的车窗。
何乐乐吓得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你怎么——”
“你发过定位。”蔡可亲站在车窗外,语气平静得像现在不是凌晨一点,而是下午三点的办公室,“出境通道我找到了,等不及明天。”
她把一张纸递进来。
“刚才银行补传了一组回单。七笔钱表面走的是不同公司,金额也被拆开了,但手续费备注里反复出现同一个代理编号。顺着编号查下去,是一家跨境贸易代理公司。明面上做报关和结算,底下接地下钱庄。”
何乐乐一把接过那张纸,倦意散了大半。
“那这就能顺到接钱的人了!”
“能顺到一个中间人。”蔡可亲纠正她,慢条斯理,“做这种账,把七家空壳的注册、流水、清户、注销都安排得严丝合缝,不是随便一个跑腿能干的。这后面至少有一个懂行的账房。他才是突破口。”
何乐乐脑子“咔”地转起来,翻出刚拍的照片递过去。
“懂行的账房——你看这个!今晚刚来给姓周的递封口费,专门来摆平挂名法人的。就算不是账房本人,至少也是能碰到账房核心环节的人。普通跑腿不知道该封谁的口,也不会挑这个时间来。”
蔡可亲凑过来看。
车厢狭小,她身上很淡的、像某种木质调的气味,混着夜里的潮气飘过来。何乐乐莫名其妙地往旁边缩了缩。
蔡可亲没注意,或者注意了也没表现。
她盯着那张侧脸看了很久。那双一向很静的眼睛里,浮起一点被什么硌了一下的、极专注的锐利。
“……你拍得很好。”她轻声说,“这个人的耳后,有块旧的烫伤疤。我对那七家空壳的工商档案时,其中一家的注册代办人,登记照同一个位置,有块一模一样的疤。”
车里静了一瞬。
何乐乐“啪”地一拍方向盘,在寂静的凌晨格外突兀。
“就是他!你那边账上的影子,我这边拍着活人——同一个人!”
她兴奋地一回头,却见蔡可亲正盯着她相册里另一张。
姓周的那个背影。
“你为什么拍他这张。”蔡可亲问,“他不是重点。”
何乐乐挠了挠头,咋呼劲儿没了,闷闷的。
“习惯。盯人的时候顺手记一下这种‘用完就扔’的。这种人最惨,几千块把自己卖了还不知道。我刚让支队给他挂了个关注,别让人把他吓跑、转移,或者逼着他改口。”
蔡可亲没说话。
她转过头,认认真真地,重新看了何乐乐一眼。
这一眼,和之前都不一样。
何乐乐没察觉,可蔡可亲心里清楚——她见过太多警察,图快的、图功的、盯着最大那笔钱一拥而上的。她从没见过哪一个,在追凶追到兴头上,会分一半心,去管一个无足轻重、被人当垫脚石的穷人的死活。
在她长大的那个世界里,姓周这样的人是数字,是报表上随手抹平的尾数,是饭桌上谈笑间被挤垮的“那个老朋友”。
没有人会为他们停下来。
可眼前这个嗓门大、毛毛躁躁、半夜还窝在旧车里啃泡面的姑娘,停下来了。
“何警官。”蔡可亲收回目光,声音比来时软了那么一丝,“你让支队挂关注那条,做得对。账房的事明天细说,你也早点回去歇着。”
她转身回自己车上。
何乐乐看着那辆车掉头、亮起尾灯、消失在巷尾,对着空车厢嘀咕了一句:
“这人……。”
她低头看照片,又小声补了一句:
“半夜跑这地方,也不嫌麻烦。”
她那时候满脑子都是那块耳后的疤,是明天怎么撬开账房,压根没多想别的。
她不知道,刚才那辆安静的车里,那个落笔极慢、归类极准的人,正第一次,对着一个“暂时归不了类”的人,没有皱眉。
只是,她也还没急着落笔。
她只是把“何乐乐”这个名字,从“不好共事的同行”那一栏里,悄悄划掉,挪到了一张暂时还空着的纸上。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