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清晨,微雨雰雰,犹如蚕在噬咬桑叶,姚友梅在这细微的声息里迎来新的一天。她甩开膀子大干了一天半,宋蓉的衣物都处置完毕,剩下都是她能穿的,她计划今天收拾杂物。
吃完早饭,天晴了,姚友梅想和宋山青出门买菜,宋山青说:“你接着装,我想看机器人智能到什么程度。”
姚友梅拉开宋蓉卧室的柜门,关上,再拉开,再关,反复再三,HuGu保持静默。
隔板里有一摞白卡纸,姚友梅拿在手上,当成练功券进行花式点钞,足足点了几分钟,HuGu屏幕悄然亮起,画面是一张张飘落白色方块,静谧而优美。
姚友梅起初没注意到,偶然一瞥,愣住了。她停下动作,屏幕上的方块也停止飘落,她再点钞,方块又翩然起舞。
姚友梅变换点钞的速度和幅度,观察着屏幕上光影变化,HuGu的语音响起:“姚女士,你让这些白纸,有了自己的舞蹈。”
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姚友梅心头,她知道白卡纸是宋蓉用来画画的,但在她手里,是普通的纸张而已,HuGu却夸她赋予这些卡纸以价值。
宋山青买菜归来,洗了两只莲雾,装在盘子里端给姚友梅:“正式吃66岁的饭了,生日快乐,身体健康。”
莲雾是姚友梅在游轮上吃到的,她觉得是完美水果,此后每年她生日,宋蓉都会网购一箱寄回家。
宋蓉买的品种比宋山青买的口味好,更清甜,水分也更足,颜色也深些。姚友梅问多少钱,宋山青说不算贵,他看到桥头的炮仗花开了好几串,彩头好,让姚友梅去拍张照纪念一下。
月华巷几乎每户人家都种了花,姚友梅走在花香里,有家门前的大红月季开成了拱门,目测上百朵,她觉得很好看,宋山青说:“你站过去。”
在小巷邻居家门口,姚友梅留下66岁生日第一张照片,她抬头看:“我爸也种了月季,怎么开不了这么盛?”
宋山青说:“这是欧洲爬藤月季,一般只在春天开,一口气都开了,花量大,你爸种的是国产灌木月季,月月都开,冬天也不停有花看。”
走到巷口,对面是小桥,过了桥是两人每天买菜的巷子。橙色的炮仗花呈细长筒状,如一挂挂鞭炮,宋山青说:“今天正好开了,图个吉利。”
姚友梅拍照手抖,喊他一同自拍:“让大猫看看,我们一定大获全胜。”
话说出口,姚友梅的心像被揪扯了一下,生疼。将来她和宋山青打赢官司,送李泽凯下地狱又如何,最多叫惨胜。她的女儿永远逝去,回不来了。
回家坐下喝杯水的工夫,姚友梅接到黄月凤的电话。程律师查明李泽凯并非“偷拿”父亲的车钥匙,李父存在默认并纵容行为。
程律师团队调查走访,今年元月,李父送儿子去驾校学车,教练呵斥李泽凯蠢笨如猪,教十遍也记不住,李泽凯回嘴,骂得很下流,被教练薅住头发往车窗上撞了一下。
李泽凯不肯再学,李父喊了几个工友来驾校,驾校退还剩下学费。该教练回忆,李泽凯对其他学员说天下驾校教练都是黑乌鸦,明明无权无钱,只是掌握了屁大点权力,就把自己当大爷,让人好烟好语地供着。由此推断,李泽凯有过几次学车经历。
李家租住在相城小区的邻居说,今年1月27日,他的车位被人占用,他拨打对方车上留下的手机号码,李父赔礼道歉,说儿子没停好,这就赶来挪车。
4.11案发后,邻居看到新闻里说李某凯无证,想起李泽凯停车占了两个车位,其倒车水平烂得令人发指。
邻居翻出自己和李父的通话记录,程律师团队根据日期调取物业监控,邻居所言属实。
2021年4月-10月,李父和工友为高新区一户人家装修。今年2月6日,业主联系李父,家里白墙有多处黑印,请派人来处理,李父和李泽凯上门。
业主夫妇在上班,父母在家接待。母亲出门给女婿打电话,说小年轻干活要人教,还不耐烦,女婿和李父沟通,女儿春节要带男朋友回家,他和妻子希望家里亮亮堂堂,找个学徒来练手算什么事?李父说班组成员都回家过年了,他马上亲自动手。
特大车祸上了新闻,李泽凯信息被扒出。业主的岳母想起李父在干活,小年轻接到电话,去翻父亲的包,拿出车钥匙,父亲不悦:“开车慢点,别毛躁!”
一家人考虑了好几天,业主给黄月凤的社交账号发私信,让她派律师和他们取得联系。
业主家的监控记录了李泽凯拿车钥匙,被父亲提醒当心,他比划ok手势,背着包溜之大吉。
为黄月凤提供线索的还有一个年轻女孩,她考公压力大,吃胖了十几斤,在社交网络更新健身日志,对镜自拍,李泽凯用小号Leon每天赞美她穿瑜伽裤曲线毕露,不胖不瘦刚刚好。
两人聊得热络,女孩以为Leon真是金鸡湖少爷,想要攀附,应李泽凯要求发过私房照,还给他点奶茶咖啡,收件地址是金鸡湖别墅,李泽凯收到后,坐在门廊里自拍给她看。
Leon经常展示他和父母的家,以及他的爱犬。网聊了十几天,女孩被冲昏头脑,跟Leon互诉衷情。
Leon约女孩在工业园区一线湖景小区见面,带她到刚装修好的大平层喝下午茶。
大平层有点甲醛气味,Leon开窗通风,说这房子离父亲的集团很近,是父亲买给他的,放个两年散散味,将来午休专用。
大平层硬装奢华,软装考究,Leon搂着女孩许尽誓言:你考不上公没关系,以后和我一起继承家业。女孩憧憬未来的美好生活,Leon拥吻她,手往她衣服里伸,女孩按住他的手,她觉得太快了。
Leon很受伤:你是不是不信我是真的爱你?你喜欢这里,我会尽快过户给你,我爸就我一个儿子,他所有产业都是我的,我送套房子给我的女人何妨?
Leon刚从德国留学归来,还在父亲的考察期,女孩说:“这不合适吧,我不想给你爸留下贪钱的印象,我想和你长长久久。”
Leon亲亲她:“你是什么样的人,我还不清楚?不过,我爸白手起家,人很强势,你想给他留个好印象,我们先铺垫铺垫,从我叔那边开始吧。我爸创业初期,我叔负责找钱,立下汗马功劳,只要我叔说好,我爸就满意。”
Leon家族干地产起步,如今是综合型大集团,叔叔为公司融资时喝到胃出血,早早病退,颐养天年,每天钓鱼为乐。Leon和叔叔聊了一会儿,让女孩和叔叔视频,卖卖乖。
视频那头是个穿着朴实的中年人,四十来岁,正在湖边垂钓,一派闲云野鹤。他随意拉些家常,女孩表现得很乖巧,叔叔话头突然一转:“你身材挺好哈,跳个舞给哥看呗,哥给你发大红包。”
女孩还来不及作答,站在一旁没出镜的Leon伸手,迅速按断。女孩惊问:“你叔怎么这么不正经?你没和他说我是你女朋友吗?”
Leon气愤道:“他那人,总是没大没小,嘴巴欠,我要骂他。”
李泽凯去露台和叔叔发信息,女孩待在会客厅,心里感觉怪怪的。Leon和他叔叔聊完,过来说:“他向你道歉,还让我请你吃顿好的,川菜怎么样?我在德国想吃水煮鱼想疯了。”
女孩心情全无,想回家,Leon不放她走,还想继续和她亲热。女孩躲避挣扎,拉扯之间,车钥匙从Leon裤兜滑落,女孩认识上面的品牌标识,是一款市价十几万的代步车。
趁Leon捡钥匙时,女孩飞快往门外跑,Leon追上她,她惊慌失措:“别过来,不然我喊人了!”
Leon又表现得很受伤:“我叔说句轻佻话,你别生气了,我已经骂他了。”
女孩说:“我没心情,你别逼我,送我回家吧。”
Leon说:“你这样就没意思了。你以为我找不到别的女人吗?”
女孩生气:“那你去找吧!”
Leon抓过女孩强吻,女孩又蹬又掐,Leon个头矮小,被她挣脱。女孩哭喊再乱来就报警,Leon说:“你自己回去吧,我去找我叔当面算账。”
女孩离开大平层,给朋友打电话,朋友越听越不对劲:“哪个富二代开十几万的车?他不会是骗子吧,你碰到杀猪盘了?”
Leon没找女孩投资,也没聊过金融话题,两人网上的交流以打游戏为主。那把车钥匙让女孩起疑,她逼问Leon,Leon说:“每个驾校教练都很凶,我为什么要受底层人的气?我不学了!随便找辆我爸司机的闲置车开,撞坏也不会被骂。”
女孩说:“你无证驾驶,你爸不骂你?”
Leon说:“怎么没骂,天天骂。”
女孩问:“那你在德国是怎么过来的?”
Leon说:“我妈请了一个当地人陪读,开车做饭都是她。回国后,我爸拨了一个手下给我当司机,今天是急着见你,又不想被他传话,才自己开车。”
女孩说:“无证驾驶很危险,你不能没有驾照。”
Leon说:“你教我呗,你教会了我再去考,一次性考过,不受教练的气。”
女孩的疑虑未消:“你和你叔聊天为什么要切小号?”
Leon说:“不是小号,是我在家族群的号。我读幼儿园的时候,我爸生意还没做到现在这么大,我过生日,他们问我许了什么愿,我说每天芒果椰椰喝到饱,成为家族笑谈,所以我在家族群网名一直叫这个。”
芒果椰椰勉强说得通,但十几万的车很奇怪,钓鱼佬让侄儿女朋友跳舞时,脸上的狎意也很奇怪。Leon对女孩用强,则让女孩心生恐惧,当他再次约女孩见面,女孩推拒了,只和他网上维持关系,两天后,金鸡湖少爷飞车撞人上了新闻。
李某凯,20岁,无证,还有他那辆十几万的车,都指向一个人。女孩问Leon:“天啊,是不是你?”
女孩等不到Leon的回答。更多信息被传出,女孩的朋友们分析:李某凯是心机骗子,他和女孩见面,穿的是品牌运动套装,这类服装不容易区分有钱与否,芒果椰椰绝对不是他在家族群的网名,是他用来崩老头的女号,那个钓鱼佬是他的客户。
女孩想到自己发给Leon的私房照很可能被李泽凯发给无数男人,骗取小恩小惠,她感到羞耻,也为自己想走捷径而羞耻,但她依然把自己和Leon的聊天记录截图发给黄月凤:“但愿对你们有用。”
姚友梅问:“崩老头什么意思,打骂老头?”
黄月凤说:“我问了,不见得是老头,更多是精神空虚的中老年人。每天找他们要点小红包,工作挨训想喝杯奶茶啦,下大雨不想走路去地铁,想打车回家啦,广泛撒网,零打碎敲,一个月累计下来不少钱。”
宋山青问:“这些证据能把他爸送进去吧?”
李泽凯的父亲会被罚款和吊销驾照,但就目前掌握的证据,李父没有共同犯罪故意,程律师的策略是往过失致人死亡和重大责任事故方向打。
李父明知儿子有多次危险驾驶前科,仍然持续放任李泽凯无证驾车上路,属于过失型帮凶,程律师团队计划刑事民事一起追究。
黄月凤说:“我和老头子马上到派出所了。程律师说,民事赔偿他跑不掉,刑事上得起诉,可能判不了实刑,但是给他背个案底也是胜利。等到判下来,我们家会多买点推广,把李建平大名昭告天下,让他社死!”
姚友梅把刑事报案书发到律师群,大致讲了程律师团队的调查情况,张雯回道:“乔蓝刚和程律师那边联系过,我们会继续关注。”
在证人们的帮助下,凶手父亲“钥匙被偷,我不知情”的谎言被戳穿。姚友梅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如果李建平落下刑事案底,以后还有哪家公司敢轻易用他?他当真要为了救儿子散尽家财吗?他是家里的赚钱主力,不给自己和家人留条后路吗?他最好再掂量掂量,放弃再骚扰受害人家庭,那一份份谅解书都是要用钱换的。
16岁参加工作时,决计想不到66岁生日如此度过,50年春秋恍如一梦。姚友梅对宋山青说:“炮仗花兆头好,没白看,等它开遍了,你再帮我拍几张。”
宋山青感叹社会上还是好人多,又探索起HuGu,他很怕又会硅胶过敏,戴上洗碗用的手套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