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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好像有一点答案了

姜禾来工作室的那天,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雨夹雪。

沈淼站在窗边看雨,方如在旁边翻姜禾的简历——说是简历,其实就是一张皱巴巴的A4纸,上面写着姓名、年龄、联系方式,外加一行“阿泰市第一高级中学美术代课老师”。字迹潦草,像是随手写的,纸张的边缘还有一小块铅笔涂鸦,画的是一只猫,猫的表情看起来很不耐烦。

“你确定?”方如第二次问这个问题

“确定。”

“他连作品集都没带。”

“带了。”沈淼转头,看向楼下。

一辆出租车停在门口。车门打开,先伸出来的是一只磨得发白的帆布袋,然后是那个巨大的画筒——黑色的,圆柱形,背带已经起了毛边。姜禾从车里钻出来,把画筒背在身上,又拎起帆布袋。他在雨里站了两秒,抬头看了一眼工作室的招牌,雨水顺着他的额发往下滴,他也不擦,反而眯着眼睛看了半天,像是在审视这栋楼的审美。

方如顺着沈淼的目光看下去,沉默了一会儿。

“他好像在看什么?”

“大概在想这招牌的颜色搭配得不好。”沈淼说,“他高中的时候就这样,看到不顺眼的东西会直接说出来。”

“然后呢?”

“然后被美术老师罚站。”

方如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无语。

姜禾出现在会议室的时候,工作室的几个小姑娘都愣住了。

她们想象中的“天才画手”应该是那种——长发,黑框眼镜,穿得很艺术家,浑身上下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但姜禾不是。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里面是灰色卫衣,裤子膝盖处有一块不太明显的颜料渍。头发剪得很短,露出干净的额头和一双很安静的眼睛。整个人站在那里,看起来像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

他扫了一眼会议室,目光在墙上的装饰画上停了一下,微微皱起眉头,但什么都没说。

“看什么呢?”沈淼问。

“没什么。”姜禾收回目光,“就是觉得那幅画挂歪了。”

方如看了一眼墙上的画。挂得很正。

“……先进来吧。”她说。

姜禾站在会议桌前,把画筒打开,倒出一卷一卷的画稿。

那些画不是方案,是这些年他画的所有东西——山,水,教室,窗台上的灰,巷口的老猫,菜市场的鱼摊,路边下棋的老头。每一幅都不大,但每一幅都让人想多看一会儿。

方如拿起一张。画的是一间教室,下午四点的阳光照在课桌上,桌角刻着字,看不清楚是什么。

“这是你画的?”

“嗯。”

“什么时候?”

“高中的时候。”

“哪个高中?”

“和沈淼同一个。”

方如看了一眼沈淼。沈淼靠在椅背上,表情没什么变化。

“你高中的时候就认识她?”方如问。

“认识,”姜禾说,“她坐我旁边。高二的时候,我的画被美术老师撕了。”

会议室安静了一下。

“全班都在看,”姜禾继续说,语气很平,好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她把地上的半张捡起来,放在我桌上,然后跟老师说‘我觉得他画得挺好的’。”

他停了一下。

“就这一句。”

方如看了沈淼一眼。沈淼靠在椅背上,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然后呢?”方如问。

“然后老师让她出去站着。”姜禾说,“她站了一节课。”

“你后来谢过她吗?”

“没有。”姜禾说,低头继续摆他的铅笔,“一直没谢过。所以这次她来找我,我就来了。”

他说得很轻,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就因为我帮你捡了一张被撕的画?”

“不是捡画。”姜禾抬头看她,“是你是第一个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我觉得他画得挺好的’的人。”

“在那之前,没人说过。”姜禾说,“在那之后,也没人说过。就你一个。”

会议室安静了很久。

方如清了清嗓子:“……那什么,方案的事我们再过一遍。”

沈淼和姜禾同时看向她,好像都忘了她还在。

“行。”沈淼说。

姜禾低下头,继续摆他的铅笔。但沈淼注意到,他的手在桌上停了三秒,才拿起下一支笔。

“演唱会方案呢?”方如把话题拉回来。

姜禾从画筒底部抽出几张纸,铺在桌上。

第一张:舞台被设计成一座倒悬的城市,灯光从地面打上去,像是从天上落下来的光。

第二张:整个舞台变成一本打开的书,艺人在书页之间穿行。

第三张:没有复杂的装置,只有光。光从各个方向打过来,在舞台上交织成网。

会议室安静了。

方如看着那三张画稿,看了很久。

“你选。”姜禾说。

“第三套。”方如说。

姜禾点了点头,开始收画稿。

“等一下,”方如拦住他,“你不想知道为什么选第三套?”

“不想。”

“为什么?”

“因为选了就是选了。”姜禾把画稿卷好,“而且你选第三套是因为前两套太贵,预算不够。”

方如的笑容僵在脸上。

沈淼低下头,肩膀微微抖动。方如瞪了她一眼。

“我被录用了?”姜禾问。

“……录用了。”方如说。

“那我坐哪儿?”

“会议室角落。”

姜禾看了一眼那个角落,又看了一眼方如。

“行。”他说,走过去坐下,把画筒靠在墙角,从帆布袋里掏出一盒铅笔,整齐地摆在桌上。

沈淼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

那盒铅笔是墨绿色的笔杆,用得只剩半截的也有,削得尖尖的也有。

“你还是用这个牌子的铅笔。”她说。

“其他牌子不好用。”

“你可以试试别的。”

“我试过。”姜禾头也没抬,“不好用。”

“那你试了几种?”

“四种。”

“每一种用了几次?”

“一次。”

“……那你怎么知道不好用?”

“感觉不对。”

沈淼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看着他。

“姜禾,你还跟高中一样固执。”

“你还跟高中一样话多。”姜禾终于抬头看她,“你现在是老板了,能不能成熟点。”

“我哪里不成熟?”

“你来找我的时候,那个帆布袋磨破了,你没发现?”

沈淼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包。角落里确实磨了一个小洞。

“……你管这叫不成熟?”

“观察力不行。”姜禾低下头继续摆铅笔,“做老板要细心。”

“你一个来打工的,教训老板?”

“我是来帮忙的。”姜禾纠正她,“不收钱的那种。”

沈淼看着他。姜禾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

“你为什么不收钱?”

“因为我乐意。”

“姜禾。”

“因为你是我老同学。”他把铅笔摆好了,抬起头看她,“而且你高中的时候帮过我一次。扯平了。”

“那次你站了一节课。”姜禾说,“我记了十年。”

沈淼没说话,她找姜禾的原因很简单,技术过硬,人也靠得住,就是嘴太气人了,但比起‘胚’,姜禾可全身上下都是优点。

“所以这次你来找我,”姜禾说,“我就来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沈淼先笑了,姜禾也笑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和高中一模一样——眼睛弯弯的,嘴角往一边翘,看起来有点坏。

“行吧,”沈淼说,“你不收钱,那我请你吃饭。”

“食堂?”

“你当还在高中?”

“那去外面吃。”

“好。”

姜禾低下头,继续画他的稿子。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

沈淼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听到姜禾在背后说了一句:“沈淼。”

“嗯?”

“那个招牌的颜色真的不好看。换个暖色调的。”

沈淼头也没回:“闭嘴画画。”

姜禾没再说话。但沈淼听到他在笑。

下午三点,宋述秋来开方案沟通会。

张旭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帽檐压得很低,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推开会议室门的时候,他第一眼看到的是沈淼。她坐在长桌另一端,面前摊着资料,正在和方如说话。

然后他看到了姜禾。

坐在角落里,面前摊着一张画了一半的稿子,铅笔在指间转了一圈。他画得很专注,偶尔停下来,歪着头看画面,然后继续画。

宋述秋在门口停了一秒。

“进来坐。”方如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他走过去坐下。姜禾没抬头。

会议开始了。方如先介绍了整体进度,然后是姜禾讲视觉方案。

姜禾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把那幅画稿贴上去。

“第三套方案的核心是‘光’。”他说,“舞台上的光不是从上面打下来的,是从四面八方来的。你在台上的时候,会被光包围——不是站在光里,是站在光中间。”

他说“你”的时候,看着宋述秋。

宋述秋点头:“挺好的。”

姜禾看了他一眼,坐回去继续画画。

会议继续。方如和张旭讨论预算,沈淼偶尔插话。宋述秋大部分时间在听,但他的目光落在姜禾的画稿上——

那幅画露出一个角。一个女孩的背影,站在舞台上,四周是黑暗,只有轮廓被光勾出一道金边。

宋述秋认出了那个背影。

他多看了两秒,然后收回目光。

会议结束后,宋述秋最后一个走。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沈淼站在姜禾旁边,低头看他的画。

“你在画什么?”

“舞台的光路图。”

“这个角度不对。”沈淼指着画面的一角,“灯位不在这里。”

姜禾抬头看她:“你确定?”

“我做过三年舞台策划。”

“你做过三年舞台策划,但你分不清暖白和冷白。”

“我分得清。”

“上次你分的那个——”

“上次是灯光师的问题。”沈淼打断他。

“行,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姜禾低下头改稿子,语气里带着一种“懒得跟你争”的随意。

宋述秋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他想起张旭昨晚问他的话:“你有没有想过——你喜欢的到底是她,还是十六岁那年那个下午?”

他没回答张旭。

但现在,他好像有一点答案了。

他喜欢的是她。不管是十六岁还是二十六岁,是递水的她,是坐在台阶上聊天的她,是蹲在喜剧舞台上笑出声的她。

也是——站在别人旁边、低头看画稿的她。

姜禾认识她的时间比他长。他们之间有他插不进去的默契,有十年的老同学情谊,有互相嫌弃但互相信任的底气。

他收回目光,推门走了。

走廊里很安静,雨还在下。

“怎么样?”张旭在车里问。

“挺好的。”

“那个画画的呢?”

宋述秋想了想。

“很有意思的人。”他说。

这是实话。

晚上,姜禾一个人留在会议室里画图。

沈淼走之前给他带了一杯咖啡,放在桌角。他喝了一口,皱眉头。

“还是这么苦。”他自言自语。

他把那幅画了十年的背影从画稿里抽出来,看了一眼。

十六岁的沈淼,站在舞台上,光勾出她的轮廓。

他画这幅画的时候,刚高考完,差三分没考上美院。一个人在画室里坐了一整个下午,什么都没画,最后画了她。

不是因为她好看,是因为——那个下午,他想起的人只有她。

她是他高中三年唯一一个说他“画得真好”的人。不是客套,不是敷衍,是真的觉得好。她看着他的画,眼睛亮了一下,然后说:“姜禾,你以后肯定会很厉害。”

他记了十年。

不是因为喜欢她,是因为——那是他第一次被人认真肯定。

姜禾把画收起来,塞回画筒最深处。

然后打开新的一张纸,开始画舞台上的光。

今晚的画和以前不一样。以前他画的是光本身。今晚他画的是——光照亮舞台的样子。

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

画面里没有具体的人,只有光。

但他知道,那些光照亮的地方,会有人站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