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淼接到方如电话的时候，刚结束今天的综艺录制。
“姑奶奶，快回来看看吧，有些问题我真解决不了。”
方如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沈淼听得出那股咬牙切齿的劲儿。她跟了方如六年，很少听到她用这种语气说话。
“什么事？”
“6°的团队来了。吵了快两个小时了。”
沈淼顿了顿。
6°。宋述秋的团。
“我马上回去。”
四十分钟后，沈淼站在自己工作室的楼道里，没有急着推门。
门虚掩着，里面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出来。
“真不知道怎么想的，你们老板平常就这样教你们办事的？”一个男人的声音，尖锐，带着居高临下的质问。
然后是方如的声音，比平时冷了八度：“你搞搞清楚，是你们公司非要和‘胚’合作，说什么‘顶流配顶设’。现在也不过如此吧。”
“不过如此？我们花了多少钱你知不知道——”
“那是你们公司的事。”
“你——”
沈淼推开门。
办公室里的人齐刷刷看向她。
方如靠在办公桌边上，双臂交叉，脸色铁青。对面站着两个男人，一个戴着眼镜，西装革履，脸色涨红；另一个穿着黑色卫衣，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表情，但沈淼注意到他的手指攥着卫衣下摆，攥得很紧。
——是宋述秋。
六年没见，他长高了，肩膀宽了，少年气褪了大半，但那只手攥衣角的习惯，和十六岁那年一模一样。
沈淼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看向那个戴眼镜的男人。
“有什么问题，跟我说。”
眼镜男显然认得她，气焰收了三分，但还是硬撑着：“小淼，我们公司当初签合同的时候，白纸黑字写的是‘胚’做视觉总设计。现在你们说换就换，这不合规矩吧？”
“不是换。”沈淼语气平淡，“是‘胚’的团队交出来的方案，不符合我们的标准。”
“不符合标准？那可是‘胚’——”
“‘胚’的方案我看过了。”沈淼打断他，“三套方案，两套是别的艺人用过的框架改的，一套是敷衍。你觉得这配得上6°的五周年？”
眼镜男噎住了。
宋述秋坐在角落边，始终没说话。帽檐下的眼睛一直看着沈淼，很安静，像是在看一个很远的地方。
“那你们打算换谁？”眼镜男终于问。
“这个不用你操心。”
“沈总，我们公司对这场演唱会的视觉要求很高，不是什么人都——”
“我知道。”沈淼说，“所以我换的人，你们请不到。”
她换的人是姜禾。
业内很少有人知道这个名字。因为姜禾根本不在这个圈子里。
他是沈淼的高中同桌，坐了她整整两年右手边。上课画画，课本上全是涂鸦，被老师撕了无数本，撕完接着画。所有人都说他“不务正业”，只有沈淼觉得——他画得真好。
高考那年，姜禾没考上美院。差了三分。
他消失了很多年。沈淼再听到他的消息，是某一天刷到朋友圈，有人转了一组插画。她点进去，看了很久。
那是姜禾画的。
画面里有一个女孩的背影，站在舞台上，灯光打在她身上，四周是黑暗。整张画的色调是暗的，但女孩的轮廓被光勾出一道金边。
那条朋友圈的配文写着：“这人谁啊，画得太好了吧。”
评论区有人回复：“听说以前是个美术生，现在在老家当美术老师。”
沈淼盯着那幅画看了十分钟。
她认出那个背影了。那是她。十六岁的她，某次舞台的侧影。
她不知道姜禾是什么时候画的，不知道他为什么画，不知道他是记得她，还是记得某个画面刚好似她。
但她知道一件事——这场演唱会的视觉，只有姜禾能做。
沈淼找到姜禾的时候，他正在老家县城的一间画室里教小孩画苹果。
画室很小，墙上贴满了孩子们的涂鸦，颜料的味道混着粉笔灰。姜禾穿着件洗旧的白衬衫，袖口沾了蓝色颜料，正蹲在一个小男孩面前，手把手教他画圆。
“不是这样，你看，手腕要放松——”
“姜禾。”
他抬起头。
看到沈淼的那一刻，他的表情从困惑变成惊讶，从惊讶变成一种很复杂的、说不清的东西。最后他笑了一下，站起来，手上的蓝色颜料蹭到了裤子上。
“沈淼？”他说，“你怎么在这？”
“来找你。”
“找我？”
“我想请你做一场演唱会的视觉总设计。”
姜禾愣住了。
旁边的小朋友仰着头看他们，手里的苹果画歪了。
“我……”姜禾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蓝色颜料还没干，“你认真的？”
“认真的。”
“我已经很久没——”
“我知道。”沈淼说，“但我看过你的画。”
姜禾不说话了。
沈淼看着他，想起高中那两年，他坐在她右手边，永远在画画，永远被骂，永远不改。她想起他画的那幅画——十六岁的她，站在光里。
“姜禾，”她说，“你不应该在这里教人画苹果。”
姜禾最后还是来了。
他拖着一个小行李箱，背着一个磨得发白的画筒，出现在沈淼工作室门口的时候，方如上下打量了他三遍，小声问沈淼：“你确定？”
沈淼没回答，只是看着姜禾。
他比高中时高了，瘦了，眼神还是那样，安安静静的，像是在看什么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进来吧。”她说。
姜禾走进来，路过方如的时候，礼貌地点了点头。然后他走到会议室的长桌前，把画筒打开，倒出厚厚一叠画稿。
那些画不是方案，是这些年他画的所有东西——山，水，教室，窗台上的灰，巷口的老猫，还有很多人。每一个画面都像是在讲故事，又像是什么都没说，只是安安静静地在那里。
方如看了一眼，就不说话了。
“这些是我想的演唱会方案。”姜禾把最上面的几张抽出来，铺在桌上。
沈淼低头看。
第一张：舞台被设计成一座倒悬的城市，灯光从地面打上去，像是从天上落下来的光。
第二张：整个舞台变成一本打开的书，艺人在书页之间穿行。
第三张：没有复杂的装置，只有光。光从各个方向打过来，在舞台上交织成网，像是某种看不见的连线。
沈淼看了很久。
“你选。”姜禾说，语气很平，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第三套。”沈淼说。
姜禾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为什么？”
“因为前面两套是‘给’的，”沈淼说，“第三套是‘想’的。”
姜禾终于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和高中一模一样。
“沈淼，”他说，“你还是什么都看得出来。”
演唱会的事暂时告一段落。姜禾的方案定了，“胚”的团队撤了，6°的公司那边虽然骂骂咧咧，但看到姜禾的画稿之后，也闭了嘴。方如松了一口气，沈淼却没时间松。
因为她还有另一档节目在录。
《喜宴》
沈淼喜欢喜剧这件事，圈内几乎知道。
她六岁出道，演的都是苦情戏——被抛弃的女儿、生病的姐姐、死掉的白月光。观众记住的永远是她的眼泪。镜头前哭得越惨，收视率越高，导演越爱她。
但沈淼自己知道，她最喜欢的，是让人笑。
小时候片场休息，她会模仿工作人员的样子逗大家乐。学灯光师打瞌睡，学场务跑着送盒饭，学导演骂人骂到破音。全组人笑得前仰后合，说她“比演的那些苦情戏好看多了”。
后来长大了，没人再让她逗乐了。所有人都说：沈淼，你是青衣的料，别搞那些。
她就不搞了。
但今年，《喜宴》找上门来，请她当队长。
沈淼想都没想，接了。
方如知道的时候，差点把手机摔了：“你疯了吧？你一个演正剧的去搞喜剧？你知道网上怎么说吗？说你‘跨界炒作’‘自降身价’‘想红想疯了’——”
“我知道。”沈淼说。
“那你还去？”
“因为我喜欢。”
方如噎住了。
她跟了沈淼这么多年，很少听她说“喜欢”这个词。沈淼对工作从来都是“可以”“没问题”“能做”。喜欢？那是奢侈品。
方如看了她半天，叹了口气：“行吧。那你别哭。”
“我录的是喜剧，哭什么。”
“我是说我哭。”方如翻了个白眼，“我心疼你被人骂。”
录了三期，沈淼才知道什么叫“焦头烂额”。
喜剧这东西，看起来简单，做起来要命。
她带的团里有老演员、有喜剧新人搭档、有默剧演员、还有一对说相声的双胞胎。五个人五种风格，谁跟谁都不搭。第一期录完，他们团的分数垫底。
网上果然炸了。
“沈淼还是回去演苦情戏吧。”
“队长自己都不好笑，带什么团？”
“跨界失败预定。”
沈淼没看评论。但她在排练室里熬到凌晨三点，对着白板写了又擦、擦了又写。
“姐，要不咱们就做个简单的？”队员想劝她。
“什么简单的？”
“就……那种安全的。不会出错的那种。”
沈淼摇头：“喜剧没有安全的。安全就不好笑了。”
她想起小时候在片场逗大家乐的样子。那时候她不懂什么技巧、什么节奏、什么包袱。她只是想让所有人开心。
现在她懂了所有技巧，却忘了怎么让人开心。
第四期录制的晚上，宋述秋来了。
他戴着帽子和口罩，坐在观众席最后一排，谁也没告诉。
台上的沈淼正在排练。她穿着件宽松的卫衣，头发随便扎着，手里拿着剧本，正和一个脱口秀演员对词。
“你这个梗太硬了，观众接不住。”
“那怎么改？”
“你别‘讲’笑话，你‘演’笑话。”
沈淼放下剧本，站到舞台中央。灯光打在她身上，她清了清嗓子，开始表演。
她演一个第一次坐飞机的农村姑娘。没有台词，全靠表情和动作——东张西望、小心翼翼地把包抱在怀里、被安全带勒住之后的慌张。
最后那个表情：安全带终于扣上了，她长出一口气，然后发现——扣反了。
全场安静了一秒，然后排练室里所有人都笑了。
沈淼自己也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和银幕上那个永远忧郁的女演员判若两人。
宋述秋坐在最后一排，看着她笑，心跳漏了一拍。
十六岁那年，她在秀场后台递给他一瓶水，指尖是凉的。他没记住那瓶水，但他记住了她的笑。
和现在一模一样。
排练结束后，沈淼一个人坐在舞台上，腿悬在半空，晃来晃去。
宋述秋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你怎么来了？”她问，没回头，但知道是他。
“路过。”
“路过？从城南到城北？”
“……想来看看。”
沈淼侧头看了他一眼。舞台的蓝光照在他脸上，轮廓很好看。
“你明天不是有排练？”
“取消了。”
“为什么？”
“张旭说我最近状态不对，让我休息。”
“为什么状态不对？”
宋述秋没回答。
他看着她，想说“因为你”，想说“因为你和姜禾走得太近”，想说“因为我怕你太累了”。
但最后只是说：“没什么。”
沈淼没追问。她转回头，继续晃腿。
“你知道吗，”她忽然说，“我小时候特别想当喜剧演员。”
“然后呢？”
“然后所有人都告诉我，你不适合。”
“为什么？”
“因为我长得太‘苦’了。”她做了个引号的手势，“导演说，你这张脸不哭就浪费了。”
宋述秋皱了皱眉：“谁说的？”
“忘了。很多人。”
“他们错了。”
沈淼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宋述秋认真地看着她，灯光在他眼睛里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光。
“你笑起来很好看。”他说。
沈淼眨了眨眼，忽然笑了。
“你这是在夸我吗？”
“陈述事实。”
“那谢谢你的‘事实’。”
两个人坐在舞台上，沉默了一会儿。观众席空空荡荡，只有舞台灯还亮着。
“沈淼。”宋述秋忽然叫她。
“嗯？”
“你刚才演的那个——农村姑娘坐飞机。”
“怎么了？”
“很好笑。”
沈淼转过头看他，嘴角翘起来。
“你也觉得？”
“嗯。”
她笑了，笑容比刚才更大了一点，露出一颗小虎牙。
宋述秋看着她的笑，心想：十六岁那年他没敢说出口的话，二十六岁这年，他想说了。
但不是现在。
现在，他只是想让她知道——有人在看她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