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着正与仇娘子小声交谈的红衣女子,阿宁的视线不住地朝那位白衣渗血的清俊男子飘过去。
白衣男子长着一张欺霜赛雪的脸,是江湖许多女侠会喜欢的相貌,反正比阿宁身侧这个叫明缘的绿衫少年是要好上许多许多的。
比起用白衣男子来称呼他,阿宁还是更习惯叫他公子,公子名字唤作宋涧,便是先前那貌猛胆弱的大汉口中被魔教灭门的隋城宋府府上的公子。
说起公子,说回宋府,那就不得不提上一提阿宁这一路上的悲惨经历了。
青衣少女阿宁自那日初出家门,就如同那刚出了新手村,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诸事不顺。
阿宁刚入了隋城想寻个客栈歇脚,正与那掌柜的掏银子却发现自己的钱袋不见了,那掌柜的见了也不怪,还安慰阿宁说大概是被什么人顺走了,还道是人在江湖走哪能不遇上些江湖事呢,只要人没事就好。
阿宁没法子啊,阿宁连回家的盘缠都没了,阿宁只能听着那掌柜的建议去了巡风坊看看城里各家府上挂着的招工牌子。
这一瞧还真让阿宁寻着个能接受的活计,隋城宋府正要招一名厨房的杂工,男女皆可。
阿宁取了牌子便兴冲冲地去了那巡风坊管事说的宋府。
阿宁敲响了宋府的大门,那门很是气派,门口还坐着两头模样凶猛的石狮子,一看就是个大户人家,阿宁很满意,这下就不用再风餐露宿了。
可惜事不由人,阿宁运气好在门口就遇着了这府里的大管家,还没来得及说明来意,那管家就对着阿宁拢了拢手直说厨房已经招着人了,尚赶不及去巡风坊摘了牌子,很抱歉让姑娘辛苦白跑了一趟云云。
阿宁能怎么办呢?
阿宁当时就声泪俱下地扯着这大管家的袖子说着自己如何如何身世凄惨,如何如何孤苦无依……说得那是要有多可怜有多可怜。
宋府的大管家听了很是动容,但还是挥了挥手,说他也是替人做事的,做不下决定。
恰恰好,我们的宋公子这时若神兵天降出现了。
公子宋涧秉性温良,人美心也善,最是见不得这身世凄苦的绿衣少女沦落到流落街头与野狗抢食的境遇,大手一挥只说自己还缺个研墨的侍女,便雇了阿宁做书房随侍。
说是书房随侍,也只是与公子一起在书房翻翻书罢了,甚至连说好的研墨都不用做,还有银钱可拿,可把阿宁高兴坏了。
但好景不长……
阿宁那日正随公子入了书库帮着宋涧一同整理摆乱的书籍……
后来便是宋府灭门,血流满地。
而阿宁和公子宋涧是那日宋府唯二的活口,其中因由他日再道罢。
现在关键是公子为何会在这里,还是和这传闻中灭了宋府满门的魔教中人一起出现在缓归酒垆里。
“阿宁认得这白衣公子?”
明缘见面前这青衣少女不像屋里其他人,或警觉,或惊恐,或淡然……瞧着那魔教妖女,只将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人群中格格不入的白衣男子,心下不禁生了几分好奇。
阿宁转过头猛地眨了眨眼睛,泪水扑哧扑哧地流了下来。
“没……阿宁只是觉得,觉得那位白衣公子好生可怜……”
明缘这次也不劝这少女了,若有所思地瞧了眼那白衣男子,点了点头,道:“确实可怜。”
白衣男子湿透的白色衣裳紧紧贴在身上,半透的衣裳下面还隐隐透着血污,一头乌发**地搭在背上,面色惨白,眉眼低垂,瘦骨嶙峋的手腕上还扣着一条两指并宽的金色链子,链子的另一头俨然在那魔教妖女络胭腰上悬着。
“……阿宁看着这白衣公子不免便想起了过去……”
一句话不明不白的话支离破碎地从青衣少女呜咽而出。
明缘将视线转回这扒着桌子静静落泪的青衣少女,只觉得甚是头疼,怎么会有人泪这么多,好像那眼里装了满条河的水,怎么也哭不尽,不过该做的事情还是要做的。
明缘虚抬着手,一双柔亮的眼轻飘飘地落在正埋袖呜咽的阿宁身上,犹豫半晌还是轻轻将手落在了这青衣少女的背上,徐徐拍了两下。
“阿宁不必难过,我想那白衣公子并无大碍,听闻魔教妖女络胭极爱这类长相俊俏的男子,爱欲深切……”明缘顿了顿,继续道:“不过也曾听说这妖女对待这些被她看上的男子,爱则待其千好万好,厌则对其弃之不顾,所以……这位公子他日若是被这妖女厌弃了,想来也是无事的。”
“真,真的么?”
阿宁从袖子里探出一双被泪水洗得雪里的眼睛,眼眶微红,嘴唇微微颤着。
“这位小兄弟说的不错,这妖女最是喜欢那等身瘦肌弱的小白脸了,江湖上那些名门世家的公子哥可没少受这妖女荼毒。”
“那些与这妖女有过纠葛的公子少侠,有些早已放言与她划清界限,也有那寡廉鲜耻的竟为这妖女所迷惑,对她情根深种,和她纠缠不清……”
“不过这妖女虽是极为花心,也最是无情,凡是被她过了手的,马上就会失了兴趣,任那人如何百般纠缠也不再搭理。”
“所以这位姑娘也不必为着中间那小白脸担忧,待那妖女厌了他,自会将他放了。”
说着这话的自是先前被阿宁评价为貌猛胆弱,人不可貌相的满脸络腮胡的宽脸大汉。
这长相粗犷的大汉一早就瞧见了角落这对拉拉扯扯的小年轻,只当是江湖里常见的那些个为着情爱哭哭啼啼的男女,听他们聊起这魔教妖女络胭就没忍住插了几句话。
虽是为人答疑解惑,这大汉还是将声音压得极低,深怕被前头那些人听见了。
“那,那为何那位白衣公子身上有血……”
“姑娘这就不懂了吧,这叫情趣,揭芳楼里的……”
“咳咳 ——”
没等阿宁问个明白,方脸大汉就嘿嘿笑了起来,意味深长地说起来。
明缘本不想理会这些乌七杂八的事,转念一想还要寻这青衣少女问些话,怎好教她被这污言秽语的东西糟了心,于是轻咳两声打断了这形貌埋汰的壮汉的话。
方脸大汉见这绿衫小子出声,心下了然,知道是这小年轻是怕自己的话污了眼前青衣少女的耳,也不恼,回过身自饮自酌了起来。
阿宁听了明缘和方脸大汉的话,心里悬着的心顿时落了大半。
还有一半悬着自是担心公子行事冲动,事件尚没弄清楚便将自己折了进去,那可就糟糕了。
阿宁垂眸想了想,轻声朝绿衫少年说道:“这么说来,这叫络胭的红衣女子倒也不坏……”
明缘诧异地望着阿宁说道:“怎么不坏?阿宁不会觉得被称作妖女的会什么良善女子罢,这妖女可是杀人无数,那身上的红裙子说是死在她手里的那些人的血染红的也不为过。”
见眼前这青衣少女双目瞪大,瞳孔骤缩,似惊恐异常,明缘顿时停了嘴里的话,伸手轻轻拍了拍少女的手臂。
“不过阿宁也不必害怕,这妖女虽然凶狠歹毒,却是不杀寻常女子和幼童的,阿宁只要不冲着那妖女喊打喊杀怎么也是安全的。”
话虽如此,阿宁还是止不住想多瞧瞧公子,看他到底伤着哪了,有没有上药,伤口疼不疼……
这么想着阿宁站起身来向去仇娘子那边帮着招呼客人,也好听听他们究竟在谈些什么,顺带仔细看看公子的伤处。
明缘见少女起身,便知阿宁还是对那白衣男子上了心,心道不好,若让这青衣少女就这么走了,自己方才的一番功夫岂不白费了。
当下扯了扯从眼前拂过的青色袖子,开口道:“阿宁可想知道那妖女和仇娘子在说些什么?”
明缘见阿宁止了步子当即起身扶着少女的肩将她轻轻一按坐了下去,他琢磨着这次可不能让这青衣少女想着走开了,便也挨着少女的肩同坐在了长凳上,手也似忘了拿开,虚虚揽着少女的肩。
隔座的大汉瞥见了,又是嘿嘿一笑,心道自个先前果然不曾想错,这可不正是两个初尝情爱的小儿女嘛。
阿宁听明缘这么说,心下微惊,没想到这少年模样平平无奇,功夫倒不错,想来是内力深厚,耳聪目明,能隔着这诸多杂乱声响听见柜台那处的两人谈话内容。
阿宁状似天真地看着明缘,道:“明公子怎么会知道,难道明公子认识那叫络胭的红衣女子吗?”
明缘无奈地笑笑,道:“都说了叫我明缘就好,阿宁可不要再唤明缘什么公子了,至于那妖女和仇娘子的谈话内容,屋里大半人都能听见呢,阿宁你瞧屋里的氛围是不是没有先前那般凝重了?”
阿宁顺着这少年的话四处扫视了一番,果真如此,先前那魔教妖女进屋时,这屋里的众人不说个个如临大敌,也是双目凛然地紧盯着那行人,现在却都松懈了下来,该喝酒的喝酒,聊天的继续聊天,可见来得怪哩。
阿宁垂头深深反省了一下自己,自己就是出门太少,没见过这江湖上的腥风血雨,才会如此大惊小怪,还是见识太少了,以后要多加努力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