裘枕寒听了阿梨一番话,只觉得这姑娘确实如仇娘子所说的那般可怜,坚强,善解人意。
和那蛮不讲理的顾二小姐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暗暗下定决心,定要替着这身世凄苦的可怜少女寻到亲人。
明月山庄安排的客房是套间,阿梨睡了里间,裘枕寒着意留在这里,便和凤羽凉去了外间歇息。
第二日,阿梨跟着凤羽凉和裘枕寒去了大堂观礼,一路上不少江湖人士都认出了这美名远扬的寒玉公子和栖梧公子,纷纷上前攀谈。
裘枕寒整日冷着一张脸,凤羽凉素不愿同人深交,那些人见两人皆是无意与人相交,也不想自讨没趣,不再叨扰。
“魔教!是魔教!”
“魔教妖人竟也来了明月山庄!”
“是啊,前段日子隋城宋府,榕城贺家庄……听说那些惨案都有这魔教的影子。”
“何止,听说蒋家堡的船也险些遭了殃。”
“他们竟然还敢大摇大摆地来明月山庄,唉,也就顾庄主为人宽和,还当这魔教是昔日的幽篁宫呢……”
阿梨抬眼向人群中心看去,那处站着两位模样格外好看的少年,皆是一身绣满彩色花纹的紫衣,却不似江湖中人穿的或窄袖或宽袖长袍和短打,而是袒胸露腹的奇装异服,衣襟裙尾还坠着亮眼的银饰,脖颈,手臂,脚跟也都挂着银质首饰,像是南边苗疆人的服饰。
两人模样相像,俱有着一双漂亮莹润的眼睛,其中一人披散着头发,发尾垂落腰间,左右两鬓发丝用日月银环扣住,悬在锁骨处。
另一人束着高高的马尾,只在左脸侧边留下一缕,上面扣着蝴蝶缠花绕银发坠,坠子下流着长长的银色流苏细链随那缕细发一起落在锁骨下方胸前。
“那是幽篁宫小满堂和芒种堂的两位堂主,没想到今日他们两个一起出现在明月山庄。”
裘枕寒诧异地看向为众人围着的两人,据说幽篁宫的那些堂主之间相处并不融洽,小满堂和芒种堂两堂的堂主听说虽是一对亲兄弟,却也鲜少有人见两人同时出现在一处过。
幽篁宫他们自己人都说这两兄弟因着什么事频频争执,很是不和,今日瞧来算是和好了吗,裘枕寒不解。
“阿梨对他们很好奇么,听说他们母亲是苗疆人,所以二人皆行苗人扮相。”
凤羽凉见阿梨直勾勾地望着那边两人,轻轻捏了下她的指尖,凑在她耳边轻声说道。
阿梨回过神看向凤羽凉,恍然道:“我还是第一次这样打扮的人,还是男子,原来这就是苗疆那边的扮相,和咱们这里很不一样呢。”
“为什么有人说他们是魔教的,有人称他们是幽篁宫的啊?”
她对这个实在是好奇,之前就总是听这些人一口一个魔教,偶尔也会有人称其为幽篁宫,而且魔教一般不是都叫什么什么教吗?
比如什么拜月教,白莲教等等,阿梨是真的不懂,幽篁宫不应该叫魔宫吗?
凤羽凉垂眸望着眼前满脸疑惑的少女,老实说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同她解释这其中的复杂纠葛。
他凝神思索了片刻,缓缓道:“幽篁宫是数百年前百里决明老前辈一手建立的,起初也能称得上是名门正派。”
“被称作魔教也是近几十年的事情,幽篁宫现任宫主百里霁明数年前不知何故走火入魔杀了不少德高望重的老前辈,而今幽篁宫各堂堂主行事狠辣,不留余地,再加上近日江湖上流传颇广的那些血案……”
“所以我们幽篁宫就成了江湖上人人得而诛之的邪魔外教了,小姑娘听明白了吗?”
紫衣马尾的男子嘴角扬起邪气的弧度对着面前的白衣少女轻轻一笑。
裘枕寒见这小满堂的堂主无声无息靠了过来,双手绕肩紧紧握住背后的黯玉双剑,蓄势待发。
凤羽凉只是冷冷地看着这言行无状的怪异男子,有裘枕寒在,纵是栖梧琴未在身侧,也无惧于此二人。
阿梨轻轻瞥了这人一眼,迟疑着点了点头,抓着凤羽凉的手臂闪躲在他身后。
紫衣男子见这几人如此反应,无趣地撇了撇嘴,手指轻绕着左肩上的发丝,往回走到那静静站着的披发紫衣男子身边。
恰在此时,锣鼓声骤起,婚仪开始了。
庭中众人不再关注那边的两人,纷纷随着明月山庄的弟子进了大堂之中。
阿梨同凤羽凉和裘枕寒站在人群中望着从门口进来身着红衣喜服的两人。
那新郎是被人五花大绑压着肩膀进来的,新郎官满脸怒意地瞪着正坐上的顾明月和陈芜。
明月山庄顾庄主长眉入鬓,气质儒雅,比起江湖中人,更像是个儒士。
顾夫人陈芜珠翠满头,镶金戴玉,年近五十,依然容貌娇美,若不是裘枕寒说这顾夫人已经四十有七,阿梨还当她是个二三十岁的漂亮姐姐。
听凤羽凉说顾庄主还有位二夫人,今日二夫人,大少爷和大小姐都没有来,听裘枕寒说是陈芜不让他们来的,顾大夫人极其厌恶那位与自己平起平坐的二夫人。
裘枕寒口中的娇蛮二小姐顾倾倾,也就是新娘是被丫鬟搀着进来的。
堂中众人见两位新人竟是这般情状霎时之间一片喧哗声起,又见主座上的两人面色平静,也不好妄加非议,片刻便安静了下来。
顾明月冲着座下诸人摆摆手,示意他们可以开始了。
阿梨满眼古怪地望着被两人压着强按下拜堂的新郎,移眼又看了看一旁被婢女扶着的新娘,只觉得荒唐极了。
江湖原来是这样的江湖。
“咚——”
正当她垂眼心神涣散中,她听见一声沉闷的响声,有什么东西滚到了自己脚边。
红色的液体顺着那玩意喷溅在了阿梨雪白的鞋上,散洒在了她的裙摆上。
接着是尖叫声,惊呼声,一双紫色纹绣蝴蝶彩花的靴子出现在阿梨眼前,那不可名状的球形物体被踢飞了,阿梨顺着那轨迹看过去,落在了陈芜的怀里。
满头珠翠的顾夫人将怀中之物紧紧抱在怀里,身子佝偻起,颤动不已。
“倾倾——”
“倾倾——”“倾倾——”
“我的倾倾!”
耳边是撕心裂肺的血泣声,震荡堂屋。
周围是满目纷乱,人人面色惊惧,似乎如此,直直地望着主座上的顾夫人,和她怀中那物。
阿梨顺着凤羽凉的力道半躺进他怀里,裘枕寒展臂一脸凝重地护在阿梨面前,望着上方的顾夫人。
阿梨扇了扇眼睫,目光从新郎身上轻轻掠过,他正满眼惊疑不定地看着顾夫人怀中,不时又转头瞄向瘫躺地上的顾二小姐。
之前压着他的那两人早已满脸恐惧地趴伏在了不远处的人群中,那搀着新娘的婢女被杜沉反手缚于身后押在一旁。
正座上顾庄主眉头紧锁,望着陈芜怀中的顾倾倾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又像是在走神。
最后,阿梨将视线投向不远处的紫衣男子,他正漫不经心地拿着一块紫色帕子擦拭被血弄脏的鞋面,见对面的白衣少女望过来,抬眼,缓缓勾起嘴角挑出妖异邪惑的笑,蝴蝶尾端的流苏随着他的曲身轻轻打在细□□致的锁骨上。
移目,不远处头发披散束着日月双扣的紫衣男子眉头轻挑瞅瞅地上那红衣新娘,随即抬头对顾夫人怀里的顾二小姐仔细打量了一番。
这就是阿梨记得的事情了,之后就没有之后了,堂中宾客都被明月山庄“请”回了客院,一个不落。
说是在查清楚顾二小姐之事前,谁也不能离开明月山庄。
在场诸人异常安分,没有一个出言不逊着急离开的,阿梨本以为还能见着那种杀鸡儆猴的名场面呢,可惜了。
阿梨同凤羽凉和裘枕寒回了客院。
她和凤羽凉搬了棋盘在桌上摆着棋子完,裘枕寒一脸严肃地撑着下巴坐在一旁,不知道在凝神苦思些什么。
裘枕寒突然握拳一拍桌子,震地桌上的棋子飞出几颗,他道:“凤羽凉,你就不想知道是谁杀了顾二小姐吗?”
“阿梨姑娘就算了,你怎么还有闲心在这里玩黑白棋子!”
凤羽凉弯身伸手将落在地上的几枚棋子捡好,起身摆回原来的位置,对着阿梨轻轻一笑,示意她继续。
“想与不想又能如何?顾二小姐的事情自有明月山庄的人去操心,我看裘兄与其为此烦心,不如出去逛逛,反正顾庄主只说不能出了明月山庄,没说不准人四处闲逛。”
“至于我,我还要顾着阿梨,没有空暇去管别人的闲事,裘兄请自便罢。”
“凤羽凉你说的不错,还是你脑子灵,我这就去四处看看,瞧瞧能不能寻着些线索!”
“阿梨姑娘就拜托你照顾了!”
“阿梨姑娘,你放心,有凤羽凉在没有人伤得了你。”
裘枕寒急冲冲地丢下几句话就匆忙离开了。
阿梨悄悄抬着眼瞟了一眼对面的蓝裳男子。
凤羽凉一脸无奈地习以为常道:“裘兄向来如此,阿梨不必见怪,我们继续罢。”
凤羽凉以前就不爱关心旁人的事情,要是像裘枕寒这样整日没事还硬要寻事……也就他这裘兄运气好,不然迟早栽个大跟头。
更何况,现下还有阿梨在,今日顾二小姐无故身亡,难道便不会出现第二个了吗?
凤羽凉只想护着阿梨,旁的且让那位古道热肠的寒玉公子,裘少侠去忙活好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