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踏梦 > 第31章 第 31 章

第31章 第 31 章

不知不觉间,二月便悄无声息地滑过指尖。冠州较之沧州偏南几分,仿佛一夜之间,彻骨寒意便被悄然苏醒的春意驱散,气温一日日回暖。

只是入春多雨,连绵的春雨如丝如缕,将回暖的天气浸得带了几分湿冷,风一吹,依旧能勾起人骨子里的凉。

沈云音三人刚踏入冠州城门,消息便如长了翅膀般,飞速传到了城主高锦升的耳中。他不敢有半分耽搁,亲自领着府中僚属匆匆迎出城门,躬身行礼时,声音里满是恭敬。

“臣,冠州城主高锦升,拜见安霂郡主,郡主万福金安!”

“起来吧。”沈云音的声音淡淡,目光扫过他,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审视。

高锦升本想将沈云音三人安置在城主府的雅致偏院,却被沈云音婉言谢绝。她执意要住进客栈,主子心意已决,高锦升自然不敢多言,只能恭敬应下。

高锦升只比沈南浩大上一岁有余,偌大的城主府里,向来只有他一人独居。丫鬟奉上热茶后便悄然退下,屋内只剩沈云音三人与高锦升,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沈云音端坐于上首的梨花木椅上,右手食指轻轻摩挲着青瓷杯壁上的缠枝暗纹,语气似是闲谈,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威压:“高锦升,算上今日,你我相识已有多久了?”

高锦升垂首躬身,回话时不敢有半分怠慢:“回郡主,五年有余。”

“是啊,不知不觉,竟已过去五年了。”沈云音轻叹一声,眼底闪过一丝追忆,“还记得初见你时,你不过是个孤立无援的罪臣之子,高家满门获罪,你走投无路,连活下去都要拼尽全力。”

“郡主所言极是。”高锦升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哽咽,“当年高家遭奸人构陷,满门被打入天牢,唯有臣一人侥幸逃出生天,如丧家之犬般苟延残喘。是郡主您菩萨心肠,心生怜悯,收留了臣这条贱命。从那日起,锦升便暗暗立誓,此生此世,只效力于殿下一人,只忠心于殿下一人!若殿下有需,纵使赴汤蹈火,献上性命,亦在所不辞!”

“好一个在所不辞。”沈云音低笑一声,笑声里听不出喜怒,“本宫清楚,这五年来,你一直在暗中蛰伏,寻找机会报仇雪恨。血债血偿,本就是人之常情,本宫并不怪你。”

“多谢殿□□谅!”高锦升感激涕零,身子微微发颤。

沈云音抬手,示意他不必多礼,话锋陡然一转,语气沉了几分:“你先别急着谢我。眼下,本宫便给你一个机会,让你堂堂正正、光明正大地报了当年的血海深仇。”

高锦升猛地跪倒在地,额头几乎触碰到地面,声音因激动而颤抖:“锦升多谢殿下!不知殿下有何安排,臣万死不辞!”

“高锦升,论智谋,你不及我长兄沈南瑾。论武艺,你更比不上我二哥沈南浩。”沈云音缓缓开口,目光锐利如刀,直直看向他,“你可知,当年我为何会在众多才子之中,偏偏挑中了你这个最不起眼、最不显眼的人?”

“属下愚钝,不知殿下深意。”

“因为——”沈云音的声音陡然冷冽,眸色骤然一沉,眼底翻涌起凛冽的凶光,“只有你的眼睛里,藏着嗜血的狠厉,藏着不灭的杀戮之火。而本宫,要的就是这份狠绝。”

她顿了顿,继续道:“这五年来,你所走的每一步,皆是严格依照本宫的安排行事。本宫这般做,不仅是为了压抑你的锋芒,更是为了保护你。让所有人都以为,你不过是个任人摆布的傀儡,掀不起什么风浪。你可曾对本宫的这般安排,心生怨怼?”

高锦升想也不想,朗声回道:“从未!属下的命是殿下给的,此生荣辱,皆系于殿下一身。殿下的安排,便是属下的天命,属下绝无半句怨言!”

“花言巧语也罢,真情流露也罢,本宫姑且信你。”沈云音站起身,拂了拂衣袖上的褶皱,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但从今日起,本宫要你放开手脚,不择手段,不死不休!随心而行,随性而为!当年欠你的,本宫会一一帮你讨回来!”

“冠州城主高锦升,领命!”高锦升重重叩首,声音铿锵有力,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沈云音不再多言,拂袖转身离去,银环与福宝紧随其后。人去屋空,唯有桌上的热茶还冒着氤氲热气,袅袅升空。高锦升望着那杯沈云音自始至终未曾碰过的茶,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还是这般,这般的警觉,这般的不信任何人。

高锦升唇角勾起一抹无奈的笑意,可那笑意还未从唇角散去,便被一片冰寒的杀气彻底取代。

沈云音说得没错,他高锦升,从来都不是什么等闲之辈。

此行,沈云音三人住进了冠州的南青楼。南妤字号的产业遍布洪武大陆的每一个角落,纵使是荒山野岭,也能寻到它的踪迹。先前在沧州时之所以未曾入住,一来是为了隐匿行踪,不愿过早暴露。二来……既有穆萧那座沁园可以落脚,又何必再耗费银钱住客栈?

沈云音坐在圆桌旁,看着银环与福宝在屋内收拾行囊,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桌布上错综复杂的青色缠枝花纹,陷入了沉思。高锦升的狠厉,她一早便知。五年前在宫中初见他时,她尚未重生,救下他不过是一时心软,怜悯他的遭遇。可待她重生归来忆起此事,心中只剩满满的庆幸——当初那一时心软,竟为自己收拢了如此一员狠戾猛将。

没人知晓,这个曾如过街老鼠般人人喊打的罪臣之子,后来会在一场暴乱之中,孤身夜闯皇宫,亲手刃了害死他全族的仇人。

——继皇钟虎原!

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沈云音自然乐意替他铺平这条复仇之路。当然,凭他自己的本事,报仇不过是早晚的事。与其等他自己一步登天,不如卖他一个天大的人情,将他收入麾下,为己所用。这般买卖,稳赚不赔。

沈云音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发出清脆的轻响。

“南念可有消息传来?”她忽然开口问道。

银环停下手中的活计,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自己多言,连忙躬身回道:“回姑娘,只在咱们刚入城时,送来一封密信。信上说,沧州城失火,离王的那处院子,被烧了个干干净净,片瓦不留。”

“离王。”沈云音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他还是这般,总爱用这种惊世骇俗的方式制造惊喜。这世间哪有什么真正的人间蒸发?她不信。

穆萧,你可要好生活着。莫要死了,不然本宫压在你身上的这枚棋子,可就真的白白浪费了。

沈云音轻笑一声,摇了摇头。多愁善感,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沈云音在冠州城小住了数日,这里总归不是她的战场。短暂休整过后,她便带着银环与福宝继续南下。谁知三人刚离城百里,便被一道身影拦了去路。

高锦升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双手高高捧上一方沉甸甸的铜匣,声音恭敬:“殿下离城,臣身为殿下幕僚,自当千里相送。”

沈云音示意银环接过铜匣,待银环打开递到她面前时,她只淡淡扫了一眼——铜匣之中,赫然躺着一颗血淋淋的头颅。

“我果然没有看错你。”沈云音的声音平静无波,“行了,退下吧。冠州事务繁忙,不能没人坐镇。”

话音落,她策马扬鞭,白马如离弦之箭般奔出,只留下一道扬起的风沙。

那方铜匣被随手掷在路边,一颗血淋淋的头颅滚落在地。

……正是秦阳太守陈衡的首级。

所有人都以为,沈云音此番离京是为了访医寻药,无暇顾及秦阳的匪患。却没人知晓,她早已布好了局,借高锦升之手,了结了陈衡这条老狐狸的性命。

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大齐。秦阳匪徒胆大包天,继火烧库房之后,又夜潜城中血洗太守府,太守陈衡身首异处,妻儿奴仆无一生还。

一时之间,朝野哗然。有人感叹匪徒残暴,百姓遭殃。也有人趁机弹劾,声讨沈云音玩忽职守,间接酿成陈衡满门惨死的悲剧。

银环将这些流言蜚语小心翼翼地禀报给沈云音,生怕自己哪句话说错,惹得主子不悦。

可沈云音只是静立于窗前,望着远方连绵的山峦,自始至终一言不发。直到银环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她紧抿的唇角才缓缓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听着远去的脚步声,她缓缓转过身,藏于袖中的手微微一松,一枚白玉簪子滑落出来,“啪”的一声摔在地上,裂成两半。

她借高锦升之手杀了陈衡,又以陈衡之死为由,名正言顺地讨伐秦阳匪徒。这般掩人耳目的手段,不知躲在暗处的布局之人,可还满意?

她黑漆漆的眸子里一片暗沉,不见半分波澜。

长夜漫漫,终会天明。破晓的曙光,总能撕碎无边黑幕,让人窥得一丝生机。

简单整顿过后,沈云音三人策马扬鞭,一路南下。

下一站是淮州。淮州城主是她记忆中为数不多的忠肝义胆之士。可惜上一世,他为护全城百姓撤离,不幸被俘,受尽酷刑后,尸首被挂在城墙之上示众,死状惨烈。

寒天浮云,冷风呼啸。沈云音下了马车,站在一道山坡上,望着藏匿在薄雾中的淮州老城。远远望去,还能依稀瞧见进出城门的百姓,步履匆匆,却透着一股安稳的烟火气。

这个地方……

“走吧。”沈云音收回目光,淡淡下令。

福宝有些迟疑,忍不住问道:“姑娘,咱们不用进城去见见淮州城主吗?”

“不必了。”沈云音摇了摇头,眼底闪过一丝赞赏,“若家国有恙,淮州城主会是第一个挺身而出的人。良将需遇明主,好马需逢伯乐。我很乐意做这个识人的伯乐。”

说罢,她俯身登上马车。福宝与银环相视一笑,连忙跟上,继续赶路。

马车上,沈云音阖目养神。福宝摊开地图,仔细看了半晌,忍不住道:“姑娘,云州十三城咱们才走了三城。若按照现在的速度,将其余几城一一走访下来,怕是得要整整一年的时间,还不算路上耽搁的功夫。”

“既然如此,那就不去了。”沈云音睁开眼,语气带着几分慵懒,却又透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福宝愣住了:“啊?”

“银环,改道,去落霞涧。”

“是!”银环不敢有半分迟疑,手腕猛地一紧,缰绳勒得骏马昂首嘶鸣,随即调转马头,改了方向。

边关再远,风终究会吹回定都城。

残阳如血,摇摇欲坠,仿佛下一刻便要跌入山谷。

皇宫深处,红墙金瓦掩映着飞檐翘角。养心殿内,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响起,茶盏被狠狠掼在地上,惊得殿外的山雀扑棱着翅膀四散飞逃。

颜辰帝高坐龙椅之上,左手紧紧抵着书案,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脸色铁青。

大殿之下,齐刷刷跪着一群文武百官。这群人平日里各怀鬼胎,明争暗斗,可一旦牵扯到定国公府,便瞬间同仇敌忾。刚退了早朝,他们便成群结队地涌进养心殿,弹劾沈云音玩忽职守,害得陈衡满门惨死。

“你们一个个的,如今站在朕面前,说着一堆冠冕堂皇的话!”颜辰帝气得浑身发抖,声音都在发颤,“当初秦阳匪患猖獗,要派人北上平乱时,你们一个个不是说政事繁忙抽不开身,就是说家中老母需要奉养!最后,是朕的阿音,大病初愈,还要长途跋涉去替你们收拾烂摊子!你们……咳咳……”

话未说完,颜辰帝便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黄公公连忙上前,递上温热的茶水,急声劝道:“陛下,您仔细着龙体啊!”

“咳咳……咳……”颜辰帝咳得面红耳赤,突然眼前一黑,身子直直向后倒去。

殿内众人顿时慌作一团,一股脑地涌了上去。

夜半时分,养心殿内烛火通明,亮如白昼。殿外的石阶上,跪着密密麻麻的宫人内侍,皇后领着后宫一众嫔妃肃立在廊下,连素来深居简出的太后,也亲自赶了过来。殿内,太医院的院判领着一众太医轮番诊脉施针,急得满头大汗,却始终不见起色。

最后,还是南宫冰璃匆匆赶来,为颜辰帝施了一针。不出半个时辰,颜辰帝涣散的意识才渐渐清醒过来。

“陛下,您醒了?”南宫冰璃的声音带着几分欣喜。

“冰璃啊……”颜辰帝的声音虚弱得很,他看着眼前的女子,艰难地开口,“朕这是怎么了?”

“陛下不必担心,您只是操劳过度,忧思伤神所致。”南宫冰璃温声安慰,“只需好生休养,慢慢便会好转。”

颜辰帝轻笑一声,眼底却满是疲惫:“你也不必哄朕了。朕的身体,朕自己清楚。你们几个,都是朕看着长大的,一言一行,都瞒不过朕的眼睛。朕只是怕……怕等不到阿音回来,便护不住你们了。冰璃,你答应朕,无论如何,都要让朕撑到阿音回来。”

“陛下……”南宫冰璃眼眶一红,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坚定,“您放心,冰璃定会拼尽一生所学,为陛下搏一搏!”

“好,好……”颜辰帝无力地躺在龙榻上,摆了摆手,“退下吧。让外面候着的人,也都退下吧。”

“遵旨。”

南宫冰璃躬身行礼,提着药箱退到殿门口,扬声喝道:“陛下有令,众人即刻退下,不得在此喧哗!”

皇后红着眼睛上前一步,语气带着几分急切:“陛下龙体欠安,身边需有人伺候。让她们都回去吧,本宫留在这里守着。”

“回皇后娘娘的话,陛下特意吩咐,让所有人都退下。”南宫冰璃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您放心,有臣女在此守着,陛下断不会出任何意外。”

皇后的脸上闪过一丝尴尬,迟疑片刻,终究还是点了点头:“也罢,那本宫就先回去了。若陛下有任何动静,即刻派人来禀报。”

“恭送皇后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