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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 28 章

天地一线,目之所及皆是单调暗沉的黄,黄沙卷着碎石掠过荒原,零星几株枯树佝偻着枝干,在狂风中剧烈摇曳,枝桠发出吱呀的哀鸣,似在做着徒劳的挣扎。孤寂的天宇间,偶尔传来几声北归雁的啼鸣,凄厉绵长,划破这片死寂,却也只添了几分微不足道的生机,转瞬便被呼啸的风沙吞噬。

沈云音不再多留,颔首道谢后便转身欲走,手腕却忽然被一股力道攥住。她心头一凛,顺着力道望去,正是方才那老妇。指尖下意识微动,已暗扣住袖中短刃,缓缓抽回手臂,眼底迅速漫开冷冽的杀意。

这沧州本就是险地,容不得半分掉以轻心,任何突如其来的亲近,都可能藏着致命的阴谋。

老妇似是洞悉了她的戒备,默默收回手,从宽大的袖中取出一枚香囊。香囊绣着最寻常的鸳鸯戏水纹样,针脚略显粗糙,一看便是女儿家的贴身之物。可就在老妇将香囊递到她眼前时,沈云音的目光骤然凝住。

香囊边角处,竟藏着用银丝绣就的暗纹龙云腾。大齐皇室向来嗜金爱玉,龙纹这类天子专属图腾,必用金线绣制,而她所知,唯有大壅皇室惯用银丝绣制此类暗纹。

“大壅皇室的物件,怎么会落在嬷嬷手里?”沈云音眸中杀意未减,唇角却勾起一抹玩世不恭的弧度,语气带着几分试探,“想来嬷嬷在大壅的地位,定然不容小觑。”

“郡主谬赞。”老妇垂首,语气恭敬,“老奴不过是大壅宫中一个不起眼的嬷嬷,这香囊的主人才是真正至尊至贵之人。”

沈云音来了兴致,眉梢微挑。她倒是很想知道到底是大壅的哪位尊贵之人能这般涉险寻她至此。

“嬷嬷既识得我,便该知道我性子直接,有话不妨明说,不必绕弯子。”

老妇警惕地环顾四周,枯瘦的目光扫过荒原的每一处角落,确认无半分人影窥听,才俯身凑近,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语:“我们陛下,有要事想与郡主商议。”

“你说什么?”沈云音几乎是惊呼出声,脚步下意识后退半步,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大壅皇帝远在故地,竟会特意派人寻到这荒无人烟的沧州,还要与她商议要事,这实在超出了她的预料。

老妇连忙抬手示意她噤声,目光紧盯着四周,生怕动静引来旁人。“郡主莫慌,陛下说,您见了这香囊上的暗纹,自会明白其中缘由。”

沈云音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指尖摩挲着袖中香囊的轮廓,沉声道:“这天下可没有白做生意的说法,我为何要帮你们?大壅与大齐本就势同水火,合作之事,于我而言并无益处。”

“陛下早已料到郡主会有此顾虑。”老妇从容回道,“临行前陛下特意嘱咐,此行老奴会竭尽全力协助郡主完成所求之事,待郡主心愿得偿,再论合作与否。陛下绝不强人所难。”

“你们皇帝,知道我要做什么?”沈云音的眼神愈发锐利,她的谋划极为隐秘,连身边心腹都只知皮毛,大壅皇帝何以知晓?

“郡主心怀大义,心系黎民苍生,所作所为,皆是为了天下百姓。”老妇顿了顿,又补充道,“郡主放心,此事于您而言,只赚不赔。”

沈云音静默半晌,望着远处翻涌的黄沙,缓缓松了口:“好,我同意合作。只是——”她故意停顿,看着老妇瞬间悬起的心,才慢悠悠地继续,“兵书有云,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敌人尚且要摸清底细,并肩作战的人更该如此。嬷嬷,何不卸下伪装,以本面示人?”

“哈哈哈哈……”老妇忽然放声大笑,笑声爽朗,全然没了先前的沙哑苍老。她抬手揪住衣领,连带着脸上的人皮面具一并扯下,露出一张俊朗非凡的面容。墨色锦袍上绣着暗金蟒纹,腰间系着青玉缎带,面如冠玉,目似朗星,唇角噙着浅笑,周身贵气逼人,与这荒寒破败的荒原格格不入。

沈云音别开眼,掩去眸中的了然,语气轻快地打趣:“本宫竟不知,一别多日,王爷竟学起了戏班杂耍的伎俩。莫不是为了日后契约失效,能在江湖上讨口饭吃,不至于饿死街头?”她眉眼飞扬,眸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彩与灵动,那是穆萧从未见过的鲜活模样。

穆萧非但不恼,反而静静立在原地,目光温柔地落在她身上,眼底的情愫似要溢出来,连风沙都仿佛成了背景。“你是怎么发现的?”

“自然是你的手。”沈云音抬手指了指他的手掌,“你虎口与掌心皆有厚茧,显然是常年习武练枪所致。普通老妇即便常年拄杖,也只会掌心磨茧,断不会累及虎口。更何况你提及大壅,大壅由草原部落组成,惯用长矛弯刀,这般练枪留下的茧子,可不是部落兵器能磨出来的。”

“你倒是心思缜密。”穆萧轻笑,抬手拂去她发间沾着的沙尘,动作自然而亲昵。

“不是我心细,是你故意的。”沈云音忽然上前一步,两人距离瞬间拉近,她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他,“你故意让我看到掌心老茧,故意露出香囊上的银丝暗纹,就是想让我识破你的身份。老实说,你到底有什么企图?”

“方才不是说了,大壅皇帝差我来寻你,求你相助。”穆萧语气平淡,眼底却藏着笑意。

沈云音自然不信,挑眉质疑:“你当真愿意帮他?就不怕他许我重金,让我反过来暗算你这个质子?”

穆萧摇了摇头,语气笃定:“不会。”

“你就这般信任你们那位狗皇帝?”沈云音嗤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嘲讽,“说不准,他只是利用你我罢了。”

穆萧被她一句“你们那位狗皇帝”噎了一下,随即失笑:“你倒敢直呼他为‘狗皇帝’。”

“有何不敢?”沈云音重新拉好披风帽子,转身往客栈方向走,声音混着风沙传来,“记住了,我可不是什么良善之辈。既然要合作,还不快跟上?当心被沙暴卷去野狼洞,当口粮喂狼!”

穆萧望着黄沙中那抹艳红的背影,明艳耀眼,似能驱散这荒原的死寂。他驻足片刻,才快步跟上,声音温柔:“来了。”

起初银环与福宝听闻穆萧也来了沧州,还满脸难以置信,直到次日启程时,推开客栈房门,便见穆萧靠在二楼栏杆上闭目养神,玄色锦袍在晨光中泛着光泽,周身气场强大,显然已等候多时。两人这才不得不信,这位大壅质子,竟真的追来了这边陲之地。

穆萧的加入,无疑是锦上添花。单是他带几人前往的院落,便足以令人震惊。那是一座四进大院,院外白墙青瓦环绕,门口设着玉石台阶,门栏窗槅皆漆着朱红,门楣上黑底金漆的“沁园”二字,笔走龙蛇,气势磅礴。推门而入,便是曲折蜿蜒的游廊,廊下挂着精致的宫灯,主院四周古树参天,枝叶繁茂,在这黄沙遍地的沧州,竟能瞧见这般翠绿,实属难得。

“多年前闲暇时偶然所得,一直未曾来过。”穆萧语气谦逊,似在说一件寻常小事,“本想着日后返回大壅,便将此处变卖,没想到今日倒派上了用场。”

“王爷既说从未踏足过此处,那我们还是另寻住处吧。”沈云音语气冷淡,目光扫过院落,“闲置多年的宅子,谁也不知藏着什么脏东西,或是埋伏着什么人。”她就静静站在原地,眼底带着几分玩味,等着穆萧继续编造谎言。

“等等。”穆萧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力道轻柔,“这宅子安全得很,你尽管安心住下。我已让人提前清扫打理过,绝无隐患。”

他终究没有交代宅子的真实来历,沈云音也不再追问。眼下两人是一根绳上的蚂蚱,穆萧身为大壅质子,不老老实实待在定都,却私自跑到这边陲沧州,若被颜辰帝知晓,扣上一顶“图谋不轨”的帽子,他自身也难辞其咎。这般看来,他断然不会加害于她。

沈云音不再多言,跟着穆萧往自己的住处走。穿过游廊,越过青石花拱门,便是一处独立院落。与前厅的奢华不同,这里素雅清净,院中一株红梅树裹着薄雪,枝桠虬劲,暗香浮动,为这寒冬添了几分雅致。

“王爷的东西,果然皆是上等。”沈云音抬手拂过梅枝上的积雪,语气带着几分疏离的赞叹。

穆萧望着她的侧脸,眼底温柔不减,岔开话题:“既然喜欢,郡主便先歇下养精蓄锐。只有身子康健,方能上阵杀敌,所向披靡。”

“王爷慢走。”沈云音并未回头,看着穆萧远去的背影,心头满是疑惑。穆萧这般大费周章地帮她,真的只是为了大壅皇帝的嘱托?还是说,他所求另有其事?这个念头在她心头盘旋,久久不散。

安顿妥当后,沈云音并未急于休息。她身子本就亏空,连日奔波更是雪上加霜,可眼下诸事未了,她只能强撑着精神,思索对策。南念接到她的飞鸽传书,午夜时分才悄然赶来,彼时银环与福宝刚服侍她梳洗完毕,退了出去。

轻轻的叩门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带着几分隐秘的急促。

“进来。”沈云音披了件披风,坐在梳妆台前,以为是南念到了,语气随意。

可推门而入的,却不是南念,而是白日一别后便再未露面的穆萧。他身后还押着一人,双手被缚,口中塞着白布,正是南念。沈云音的目光瞬间沉了下来,仔细打量南念,见她除了神色慌张,并无明显伤痕,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

“王爷夜半三更夜闯女子闺阁,不知有何见教?”沈云音的声音冷了下来,指尖暗扣袖中短刃,周身气场骤然紧绷。

“自然是给郡主送份礼物。”穆萧倒也不客气,径直走到一旁的凳子上坐下,拿起桌上的茶壶,为自己倒了杯热茶,动作从容不迫。

她培养死士之事,向来隐秘,除了身边心腹,无人知晓南念的身份,若是露面也权当她们是普通丫鬟。眼下这般情形,不用想也知,南念来寻她时,被穆萧当作刺客抓了起来。

沈云音心头忐忑,不知两人是否交手,南念有没有暴露什么,嘴上却强装平静:“王爷客气了,本宫身边不缺婢女,就不劳王爷费心了。”

“她不是我府上的人。”穆萧淡淡开口,放下茶杯,目光似笑非笑地落在沈云音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试探,想看看她会如何应对。

“既然不是王爷府上的人,本宫就更不敢用了。”沈云音垂下眼眸,梳理着鬓发,语气平淡,“来路不明之人,还是小心为上,免得引狼入室,惹祸上身。”

两人你来我往,话语间满是机锋,每一句话都在试探对方的底线,却又不点破,气氛愈发紧张。

“郡主所言极是。”穆萧忽然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既然郡主觉得她可疑,那本王便将人带下去,好生审问一番,看看她到底是不是刺客,有没有别的图谋。”他顿了顿,故意放缓语气,“郡主就不好奇,本王是如何发现她的吗?”

“王爷神通广大,自有妙计,这与本宫无关。”沈云音故作轻松地打趣,指尖却已微微泛白。

“这可就与郡主息息相关了。”穆萧故意拖长语调,眼底满是狡黠,“白日里郡主提醒我,当心有贼人混入,我便记在了心上。夜里闲来无事,在园中消食散步,路过郡主院外时,便瞧见此人在墙头鬼鬼祟祟,盯着郡主的屋子不放。郡主是我府上的贵客,我自然要护你周全,便顺手将人拿下了。”

沈云音心中暗骂一声“狐狸”,果然是他故意为之。这人就像一株带毒的藤蔓,一旦沾上,便会处处受制。她心中纵然有千般杀意,也只能强压下去。眼下她初来乍到,对沁园的布局一无所知,且日后还有许多地方要借重穆萧的势力,关系闹僵,对她百害而无一利。硬抢行不通,只能智取。

“王爷,实不相瞒,”沈云音忽然换了副语气,带着几分几分恳求,“我这次出来,确实没带够人手。这丫头身手不凡,想来也只是误入院中,并无恶意。您就大人有大量,给她一个将功抵过的机会,把她送给我差遣。日后我定当约束于她,绝不让她再惹麻烦。”

穆萧看着她故作妥协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浓。他跟踪沈云音多日,早已察觉她身边藏着暗卫,先前在客栈时,便瞧见有人深夜拜访,只是被对方绕了圈子,未能摸清底细。今夜见这人翻墙而入,便知是沈云音的人,特意带来试探。如今见她主动开口求情,心中已然有了答案。

可他偏不想轻易放人,故意皱起眉头,故作为难:“可郡主方才还说,她来路不明,不敢任用。”最后几个字,他咬得极重,目光灼灼地盯着沈云音,似要看穿她的心思。

沈云音知晓,今日若不给个合理的解释,穆萧定然不会放人。就在她苦思冥想之际,穆萧忽然起身,走到她面前,目光落在梳妆台上的一堆钗环上,随手拿起一支最不起眼的素银梨花簪子,指尖细细摩挲着簪身的纹路,语气轻柔:“既是郡主想要,本王自然不会阻拦。只是望郡主殿下,万事小心为上。”

言毕,他转身便走,顺手将那支素银簪子揣入怀中,并未归还。南念被他的手下押着,临走前,用眼神向沈云音示意无事,沈云音微微颔首,示意她稍安勿躁。

穆萧带着人出了院落,穿过游廊,直到再也看不见那株红梅树,才停下脚步。他抬手取出怀中的素银簪子,指尖紧紧攥着,簪身的凉意透过指尖传来,眼底汹涌的情绪再也无法掩饰,喃喃自语:“沈云音,你何时才能记起,这支簪子,是你当年亲手给我的……”

穆萧走后,沈云音才长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身体瞬间放松下来。她快步上前,为南念解开绳索,取下她口中的白布,语气急切:“说吧,你是怎么遇到他的。”

“回禀主子,属下按照您的吩咐,天黑后才动身前来,一路上都格外小心。”南念揉了揉被绑得发红的手腕,语气愧疚,“您的院落位置偏僻,属下刚准备翻墙入院,就瞧见有人在院外徘徊,以为是杜修远的探子,想先动手解决,却没想到是……他身手极好,属下没几个回合便被制服了,好在属下并未暴露身份,只装作误入的路人。”

“你的意思是,穆萧在你到来之前,就已经在我院外等着了?”沈云音的眉头骤然拧紧,心头满是疑惑。

穆萧这般步步紧逼,到底是为了什么?

是单纯的试探,还是另有图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