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梅雨季,潮气多得能拧出水。
程潇在一片黑里醒来。
不是院里关了灯的黑。夜里阿娘总会为她留一盏灯,会摇着蒲扇哄她入睡。叶在风中沙沙作响,伴着阿娘哼的弹唱,连梦都是软的。
而这里的黑是硬的,潮霉混着木板的腥气,从领口浸到脊背,程潇打了个哆嗦,蜷缩起身子。
“阿娘”,她小声喊。
没人应。
只有她的声音在屋里回荡,嗡嗡的绕着圈,最后也被这黑吃了大半。
她撑着坐起来,小手摸来摸去。摸到了冰凉的铁墙,脚边的粗麻袋,却摸不到阿娘绣的小帕,摸不到松软的床。
她更大声一点喊:“阿娘!你在哪里呀!”
还是没人应。
什么声音都没有,这里像被大家忘了。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吧嗒吧嗒地砸在手背。
她摸进贴身的布兜,那里还揣着半块橘子糖,糖纸蹭得手心发痒。这是敲门的叔叔塞进来的,说阿娘在巷口摔了腿,让她跟着走就能见到阿娘。
她摸出糖,攥在手里使劲揉,糖块碎了,甜香飘出来一点,甜得发腻。
她真后悔。
阿娘明明说,锁好院门,不许给陌生人开门。她怎么就开了呢?要是不开门,现在还能靠在阿娘膝头,看阿娘织新衣,等着晚上那一口水晶糕。
她把脸埋进膝盖,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抽噎着把碎糖塞进嘴里。
甜得发苦,一点都不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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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素言攥着伞柄,伞面被大风掀起,雨水打湿了她半边裙摆。
码头的江雾裹着咸腥气往脸上拍,搬货的脚夫三三两两靠在石墩子上歇脚,抬眼看她。
没人见到她的承远在这里,被货箱砸了腿。码头旁开杂货铺的掌柜,也说承远今早根本没来过码头。
雨丝斜斜飘进领口,冰凉的水汽顺着后颈往下钻,她猛地攥紧伞柄。
王婶说错地方了?王婶敲门的时候,雨很急,她乱了方寸,连鞋都穿错一只,根本没仔细想:王婶怎么会这么巧知道,承远今天出了门,再到她家门口报信?
想起承运前几天的话,她眉头紧皱,转身就往回跑。裙摆沾上泥点,刚跑过码头拐弯处,手腕就被人攥住了。
是王婶。
她脸上慌张的表情已然不再,嘴角扯着一抿笑,眼角的皱纹堆在一块儿,看的人后背发凉。
“素言妹子,跑什么呀?”
程素言使劲挣,声音颤抖:“你放开我!我女儿还在家!”
“哎哟,我也不想这样啊 ”,王婶将人攥得更紧,粗糙的皮肤抓红了手腕,“我小儿子要去南洋讨生活,人家给了我五百大洋——妹子,我不这么干,我儿子就走不了,你别怪我。”
程素言眼前一黑,刚要喊,后颈猛地挨了一下。
藏在树后的男人,用浸了麻药的湿巾死死捂住她的嘴,她挣扎着,指甲挠破了那人的小臂,腥甜的血蹭了满手。
迷迷糊糊里只听见王婶叹口气:“别让她遭罪了,利索点。”
江雾翻涌着,把两个人的影子卷进去。
被抬着往江里扔的时候,程素言还残存着意识,眼睛死死望着巷口。
她手里还留着从针线篮里带出来、快做好的虎头锈——出门急,她顺手塞在了口袋里,本来想补完最后两针老虎眼睛,给潇儿绣在肚兜上。
冰冷的江水漫上来的时候,她连一声呼救都没来得及喊。江面回归平静,那米白色的绣片,顺着江水流走,隐在雨雾里,再看不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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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糖与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