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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

“姓名。”

“宋嘉誉。”

“你认识死者?”

审讯室里的光冷白刺眼,江边尸体的照片被推到眼前。

他后悔了。

如果早知道会惹上一身腥,他就该把戚杨这个名字烂在肚子里。

————

两个小时前,淞海还泡在**月份的闷热里,太阳落到天边只剩下个边角,暮色灰蒙蒙地压着城,街巷里的灯红酒绿逐渐显影。

阿福拎着啤酒和吃食从超市出来。

手机在兜里震个不停,他懒得掏,直接把手伸进兜里摁断了来电。

用不着看,单想他也知道会是谁。

宋欣。

最近两天,不知道这疯女人是受了什么刺激,一直打电话来,不分昼夜,接连不断。

对街的行人指示牌亮了绿灯,他拎着沉甸甸的塑料袋穿过马路,步履虚浮,手指被勒得发白。

转过了街角又是个岔道口。

这里的路况不太乐观,大概十多辆车堵成了一团,个个都爆着大白灯把喇叭按的震天响,两个交警被围在中间摆着手臂吃力指挥疏通。

大概是出了什么事故。

抿起干涩的唇,阿福放弃掉惯走的路线,改道绕江边。

在闷热的市区里,江边总是能凉快许多,晚风轻柔,贴来脸上是绵的。

只可惜这份惬意持续了没多久,很快就被周遭渐起的嗡嗡议论声给打破。

人们从四面八方涌来统统都往一个方向去,结伴而来的边走边聊,独行的也迅速自发组队,加入讨论。

阿福疑惑,江边能出什么热闹?

可前些年漂泊在外,他好像变成了随波逐流的人,身体比脑子先有行动,不由得就随着人群往一个方向去。

抵达事发地时,太阳已经完全被水天一线给吞没。

靠近江边的地方,警笛声亮的要把云捅破,红蓝的警灯闪烁不停,照亮了四下的围观群众。事发地被围的水泄不通,嘈杂的议论交织着缠作一团,他们众说纷纭。

阿福的脸上爬满了疑惑,旁人说的什么也听不清,被人往里挤脚打了个绊子,才抓着个中年妇女问道:“阿姨,这里出乜事啦?”

港岛虽已是早几年的过往,但他讲的半吊子沪语里还是会夹杂着些粤腔的尾巴。

人以为他是外地来的,还特意操着一口蹩脚的普通话回道:“嗨呀!江边边上死了人嘞!泡在水里头不晓得多久,泡得都发白掉啦!哦呦,简直吓死人的!”

那女人的手里捏着绣花帕子擦额头上的汗,满脸是惊讶。

死人了啊。

看来这条路今晚是不会太平了。

后来的人还在不断往里涌,嘴里都嘟囔着怎么了。

阿福听的心下一悚。

这种死人热闹他可不爱凑,总觉得心里发毛,当即就转身准备离开。可围观群众越来越多,人如潮水般涌着,他被裹挟其中左挤右撞,不经意间踉跄回头,视线就正正好撞在一张被泡得惨白浮肿的脸上。

那张脸已然面目全非,但阿福还是在瞬间就记起来他从前的样子,漂亮的像个女人,大概率叫人一辈子都忘不掉。

“戚杨......”

一个名字,两个字,阿福的声音并不大,但还是在一众纷纭里被经过的警察给敏锐捕捉到了。

这案子来得突然,等到江边人头攒动的时候,警方才完全封锁了现场,一条条拉起来的黄色警戒线在黑夜里格外显眼。

戚杨果真是个祸害,就因为嘴里吐出了他的名字,将近晚上八点,阿福还在警局的审讯室里等待着被审问。

“哒……哒……”

皮鞋的鞋跟一下下有序的轻击着地面,买来的熟食大概已经冷掉了,他想着一会儿出去就丢掉,回家煮包泡面也勉强是一顿。

他本来今天不想吃泡面的。

烦。

八点零五分,审讯室的门被推开,安静被划开了道口子。

一男一女走进来,女人手里拿着本子和笔,男人看起来年龄稍大,手里攥着文件。

他们在阿福的对面落座,脸上的神情严肃,嘴里还粘着刚刚处理完的某个案件的结尾工作。

面对新的嫌疑人,他们迅速调整了状态,审讯开始。

“名字。”

阿福想了想:“宋嘉誉。”

其实他已经很久都没有用过这个名字了,他想,如果要跟戚杨扯上关系的话,还是用宋嘉誉的名字吧。

女警察用笔尖刚戳破笔录纸上的空白,一段旋律忽然渗进这场审讯里。

“漫漫长夜里,未来日子里,亲爱的你别为我哭泣.....”

这首歌宋嘉誉太熟悉了。

大约在冬季,齐秦的歌。

只见男警察从上衣兜里摸出手机,看了眼来电显示,然后摁灭屏幕,音乐随之戛然而止。

宋嘉誉看向他:“警官,你也喜欢齐秦?”

男警察板着脸,看起来不近人情,切入主题的声音又冷又硬:“你认识死者?”

“哪一个?”宋嘉誉低下头盯着自己的两个大拇指,指腹和甲床来回摩擦。

他记得人群里有人咂舌谈论:一晚上死了两个。

不过就算没听见这话,两个倒也是在意料之中的,如果只有一个,他才觉得奇怪。

男警察继续发问:“你说的戚杨,是谁?”

审讯室里的日光灯管嗡嗡作响,这一刻好像戚杨的名字把这声响无限放大,冷白的光线也突然开始频闪起来,像刀片刮过宋嘉誉的眼球。

是痛的。

那年港岛廉价出租屋里的霉味也在鼻腔里复活。

一台三叶电风扇在记忆里摇头晃脑,扇叶间卡着的凤凰牌香烟盒被吹得哗哗作响,和此时天花板上振翅的飞蛾影子重叠。

“那个长得好看的,皮肤很白......”宋嘉誉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唇,他顿了顿,嘴里漏出一声嗤笑来:“不过听说都泡发了,估计也看不出来白不白。”

“那另一个呢?”

“如果掌心里有道疤的话,大概是魏家文没错了。”

男警察翻开摆在桌上的案件卷宗,天花板上突然坠下来一只潮虫,正巧落在魏家文掌心疤痕的尸检照片上,男警察用手扫开,指尖轻叩那张照片。

宋嘉誉随意的扫了一眼,然后点头肯定了自己的回答。

“你们是什么关系?”

一旁的女警察用笔在“关系”二字下划出条蜿蜒墨迹。

关系,这个词太复杂。

“朋友吧......”

话说到一半,宋嘉誉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又立刻摇摇头:“可能也算不上,我也不知道,好久没联系了。”

这样断节的一句话,把他们之间的关系确定了又否认,含糊不清。

“那你们上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在哪里?都有谁?”

这些问题紧追不舍,不给宋嘉誉有任何喘息的机会,毕竟这个男人干了这一行十几年,得防着嫌疑人耍诈。

宋嘉誉倒也是配合,一一如实回答。

“我不记得是哪一年的夏天了,在港岛......中西区那边的一个出租屋里……当时我已经准备要离开了,临走是魏家文送我下楼,那是最后一面。”

顿了顿,他又补了句:“就我俩。”

“那戚杨呢?”男人那双深邃的眼睛自始至终都盯着他。

这个问题宋嘉誉似乎有意避之,他装模作样的咳了两声,然后以口渴为缘由向他们讨水喝,借机沉默。直到穿着警服的人递来装着热水的纸杯,他接过喝下一口,等干痒的喉咙觉得舒服些才开口继续道:“他不知道我走。”

“没跟他说?”

宋嘉誉坦白:“我跟他关系没多好。”

最后一面似乎再挖不出其他线索,男警察便就着关系一词继续挖掘:“那你知不知道他们是什么关系?”

宋嘉誉摇摇头,其意味大概是不知道或是不清楚。

他的眼睛把那份案件卷宗上的照片一一扫过,一张照片引了他注意。

那是一条银制的吊坠项链。

宋嘉誉伸出手,指着那张照片问:“挂在戚杨的脖子上?”

见男警察点头,宋嘉誉笑出声来。

戚杨怎么有脸到死都留着那条项链?

宋嘉誉沉思着没说话。

他把头埋到最低。

不知道怎么开口,不知道要不要把那段脏不脏、恶心不恶心的关系说出来。

见他没有要继续说的意思,男警察再次开口,直接把话路堵进死胡同里:“难言之隐我理解,但我们得公事公办,现在查出他们很有可能涉嫌几年前在港岛的一桩案件,请务必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们。”

港岛的案件?

“我不清楚......”声音很小。

“什么?”男人没听清。

宋嘉誉抬起头,隐在明暗交界处的瞳孔直视男人的眼睛,把声音放大了些,字字清晰:“他们的关系我不清楚。”

他用简短的一句话了结了明确认知的事实。

而在审讯室的另一面,单面镜前站着一个女人,她的裙子红得艳丽,正用钻石指甲抠开前不久新拍下的祖母绿胸针。

她是发现死者的报案人。

身旁的警员例行公事:“金小姐,你在案发现场见过这个人吗?”

女人勾起嘴角,答得模棱两可:“不知道,应该没见过吧。”

一句话,让人不黑不白,是故意的。

审讯室里,男警察的手轻叩桌面发出哒哒的沉闷响声,他的视线紧锁宋嘉誉,眯起的眼睛将目光缩小成针,扎进宋嘉誉的身体,妄图把内里藏着的秘密一探究竟。

宋嘉誉一直低着头,再开口声音很小,似乎逃避着什么。

“我不清楚……他们的关系我不清楚,怎么死的我也不知道……从前我们确实都在港岛没错,可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低隐的呢喃在狭小的空间里蔓延,在每一处角落里寄生。

“万一是自杀呢?”

这句突如其来的莫名其妙的话让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男警察一愣:“什么自杀?”

“万一是戚杨自己不想活了,然后杀了人再自杀......”

宋嘉誉慢吞吞地说,像在描述一个荒诞的剧本:“也不是没可能,他那种人,做得出这种事。”

之后,宋嘉誉的嘴里再抠不出一丝线索和有用的信息,警局没有证据不能扣留,只能放人。

宋嘉誉走后,男警察把他的话在心里拆开来反复咀嚼琢磨,他拿过记录审讯过程的本子,用笔在戚杨的名字上画了个圈写下自杀的字样,后面跟了个大大的问号。

再翻开另一页,那是一份记录于多年前的案件详情。

刑事案件,事发地是港岛的山间别墅,这次案件的两名死者皆出现在那场命案的人物关系网上,一个是儿子,一个是儿子的空白关系。宋嘉誉的名字锁在戚杨的关系网里,其中还有个江栩洲。

四个人的一张网,如果当事人避之不谈,那么没人能把完整的故事复刻出来。

————

宋嘉誉前脚刚踏出警局大门,后脚一场毫无预兆的暴雨就兜头浇下。

没有伞,他从头湿到脚,成了只彻头彻尾的落汤鸡,他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将西装外套脱下来拎在手上。

一双皮鞋在暴雨中浮成两尾死鱼。

淞海和大多数临海城市有所不同,这里四季分差不大,日照充分,雨量适中,很少会有像这样的大雨。

细想起来,上一次见到这样的大雨还是落在港地。

已经记不得是哪个年份的哪一天了。

消逝的记忆重新涌现,那些年在外飘零所发生的事,被悄悄活着的少年藏进了犄角旮旯里。一些逐渐淡去消亡的痕迹,除了故事里的主角,怕是只有那栋烂尾楼里精神失常的疯子还记得。

哦对了,还有个总穿红裙的女人。

从警局到家是没走过的陌生路段,宋嘉誉不晓得自己歪七扭八地绕了多久,反正到家时,钟表里的时针已经停在了数字十一的跟前。

湿哒哒的人窝进沙发里,雨水顺着纤维布浸进廉价的皮革,大概是想着连人带物都一并泡烂了去。

宋嘉誉的脑仁嗡嗡作响。

已经遗忘逝去的记忆一瞬间将他包围,他突然也好想去死啊......

可是,他真的有权利支配自己的生命吗?

那年离开港岛的时候,他连心脏都不是自己的。

湿哒哒的衬衣袖子裹着皮包骨的胳膊,青筋盘错的手骨节突兀,从撂在地上的塑料袋里取出啤酒送到嘴边。

“呲!”

拉环卡在食指上懒得取下扔掉,苦涩的液体灌满口腔与舌尖纠缠,满到溢出嘴角滴在衣服上,和还停留着的雨水混在一起。

宋嘉誉盯着手上的拉环发呆,他用拇指轻轻拨动,锋利的铁质划破肌肤,痛感随即而来。

他微微皱眉。

要想起的故事实在太长。

好像什么都在眼前晃荡,他不知道要用什么样的线把一切都串起来。

怎么荒诞作祟,曾经港岛出租屋里的四个人又在淞海相聚,有人坐在审讯室里,有人躺在法医的尸检台上,不变的是仍旧成双出现。

又是一次酣畅淋漓的大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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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