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俟清在历经连日奔波后,终于回到将军府里,宋玹已是如临大敌之态,府中小厮来禀报时,他急忙召来杨俟清。
“舅舅,如今情况如何了?”
“你回来的正好,刚刚从宫里传出来的消息,皇帝调换了我在兵部的下属,打算架空我的兵权,让我手下无自己人可用。”
宋玹在军中为官多年,也培养了不少属于自己的势力,为的就是朝堂情势有变时能辅佐杨恒雍登位,谁曾想皇帝此次来势汹汹,竟把他的人换了大半。
“最近殿下那边也不太好,宫里对他的看顾越发严密,轻易也不得出宫了。”宋玹顿了片刻,重新看向杨俟清:“俟清,还得你去跑一趟,你久未归京,借着探望的名义去宫里看看,顺便问问殿下的想法。”
杨俟清没有耽搁,当日下午就乘了马车向皇城去,只是在宫门口遇着了一番盘查,确如宋玹所说的那般严密。
“小殿下?”看守的士兵有些诧异,很快跪地请罪:“不知是您,多有得罪了,只是,规定如此,我们也不能抗命。”
杨俟清从马车里出来,双臂一展站在士兵面前,横眉低垂,睥睨着跪下请罪的人,还不待开口,有人叫住了他。
“小殿下。”
杨俟清回头,一官员正向他俯首请安,这是刑部侍郎严伯山,他的女儿正是乐容的嫂嫂,只是他到底是皇帝手下的人,杨俟清并不打算与之深交。
“今日这么晚了,严大人还要进宫,看来是政务颇为辛劳啊。”
简单客套了一番,杨俟清不欲多留,他正准备离开,却不料严伯山开口,主动邀他同行一段路。
杨俟清心里难免发毛,这些京城的官员一个个看着正直无私,没什么危害的样子,但实际上都是些城府深不可测的老狐狸。
空旷的皇城宫道上,两道人影缓缓前行,夜风自二人中间穿过,衣袖飘摇发出微响。
“严大人为何此刻进宫,可是有什么急事?”
“并无,说起来本该早些到的,只是西坊近来流民增多,有几位同僚在那里增设粥棚庇所,道路有些拥挤,才被耽搁了些时日。”
杨俟清并不知道京中的事,往年便是天干水涝也未见过流民涌进宴京,今年倒是难得一见。
“说起来殿下常在江湖行走,是否见过流民?”
杨俟清没有立刻答话,他怎么没见过,他见得还不少。
在雪州那年,山石滑落,埋了几个村子,村民一夜之间无家可归,背井离乡讨生活;秦县的饥荒导致了三年动荡,最初时候人相食之事屡见不鲜。
在外面的几年,他见过太多流民了,安稳的生活总是充斥着危险,说不清哪一天就会家破人亡。
“当然见过,流民如此之多,百姓过得苦啊,这不也是君主不贤么。”
严伯山并未理会他对皇帝不敬的话,他身为陛下的臣子,按理来说不该容忍旁人玷污皇帝名声,可罕见的没开口。
之后二人再没开口说话,直到道路尽头,即将分道扬镳之际,严伯山叫住杨俟清。
“殿下,您说得不错,百姓们拥护爱戴君主,理应得到君主的庇护,可若君主无能,又何谈庇护。”
杨俟清背对着他,听闻此言回望身后,严伯山站在宫道尽头,月色之下,红色官服甚是亮眼。
“殿下慢行,臣先进殿了。”
他缓缓踏进勤政殿,门扉合上,映出里面的黄澄暖光。
杨俟清迎着夜风站立,他听完严伯山的话勾着唇无声笑,自己也往另一个方向离开。
泾阳宫里,侍卫看守严密,杨俟清进去颇费了一番功夫,就连兄弟二人闲话,也有侍女在旁候着。
杨恒雍不得机会与弟弟单独说话,随意问候过,只能沉默的对坐喝茶,偶尔说几句不相干的话。
“今日天色已晚,我就不多留你了,记得回去替我问舅舅好。他教导的对,恒雍往后都听他的。”
杨俟清站起身要走,听闻他的话,回头应承,大门之中,杨恒雍矜贵站立,似是下了什么决心,对着要离开的人郑重点头。
这一晚思绪起伏跌宕,杨俟清稍显乏力,等他乘车回到将军府,已是夜深人静之际。宋玹在书房等候他,见人回来了,忙不迭从椅子上起身,语气迫切。
“怎么样,恒雍如何说?”
杨俟清对着宋玹道尽方才的情形,虽不知他们有什么约定,但隐约也知道接下来有大事要发生了。
送走杨俟清后,宋玹独自在书房待了会儿,他记起上次与恒雍爆发的争吵。
即便面对杨靳的步步紧逼,这孩子犹想着留他退路,当时他气急,不能自已的与他争吵了几句。自那之后,宫中对杨恒雍的看管更加严密,想来也是这样才让他彻底下定决心向皇帝宣战。
宋玹沉思片刻,只是如此一来,宴京城内再无宁日。遥想起当年先帝对他的嘱托,命他守护皇城安宁,动荡时局之下,也不知何时才会安定。
今夜的小插曲自然也被皇帝的耳目捕捉到,他躺在锦被中,本就苍白的面色更显不虞。
“咳咳,咳咳咳,早知会有今日,当初就该杀了他们以绝后患。”
杨靳病了,这病来的毫无征兆,连太医也看不出什么,只道是陛下操劳过度,身体亏空的厉害。
这不显症状的病症让他无端慌乱,总觉得两位侄儿要趁机暗害他,心底的焦躁猜测付诸行动,他主动迈出第一步,将杨恒雍推到自己对立面。
勤政殿的咳嗽声响了一整晚,第二日朝堂之上,皇帝陛下脸色灰白,眼底乌青一片。
他以手做支柱,强撑着脑袋靠在龙椅上,下首的臣子一一汇报政务,可皇帝陛下早已无心细听,反倒觉得烦闷不堪。
眼看着两位大臣因政见不合吵了起来,气氛一瞬间剑拔弩张,杨靳本就头痛欲裂,一看眼前场面,怒火中烧之下一把将手中的白瓷杯扔了去。
瓷片破裂的声音响彻大殿,方才还争执不休的人都因这突然的动静停了下来,齐齐望着大殿正中。
“一群蠢货废物,朕养你们是干什么的,这点小事还值得拿到朕面前来吵,无用的小人,白拿朕的钱了,早晚将你们都杀了。”
“陛下?”
有那胆大的上前来发问,还不待开口,旁边头发花白的老者打断他说话。
“陛下,朝堂之上动怒,有失天子身份,对臣子无端打杀,有失明君之德,陛下您错了。”
因为他的开口,让气氛更加紧张了,这位头发花白的老者正是两朝老臣,傅宣。
早在前朝时,傅宣便因为人清正颇受先帝喜爱,为官数年多次拜相。后来,先帝离世,杨靳登基,这位老臣在朝中威望颇高,这才免于被罢官的危险,继续在朝中任职。
傅宣为人虽清正,却也是少有的犟脾气,在朝堂之上,遭他指责的官员已过半数,就连杨靳也几次被他直率谏言,若是在平常还好说,可今天大家都瞧出上首的皇帝心情阴翳,这时候撞上去只怕会祸事临头。
果然,在傅宣说完后,杨靳睁开肿胀的眼,冷冷睨着他。
“傅卿是说,朕错了么?”
满殿只剩他们俩仍在交谈,其余人皆是低垂脑袋,缩在一边静默不言,生怕自己受牵连被卷进这场风波中。
傅宣再次激愤开口,言辞更为激烈,惹得杨靳一甩衣袖,从龙椅上起身来到他身边。
杨靳一手叉腰,眼神下瞟凝视他,薄情的脸上早已看不出表情,可偏偏傅宣是个脾气倔的,即便危险临头了仍旧不肯松口,还大胆的直言陛下应该去向先皇请罪。
辅一听完他的话,原本只是恼怒的皇帝,如今是真的沉了脸。他从小不得父皇重视,总是被忽视,心中本就压抑着对哥哥的恨,好不容易天降良机,让他从哥哥手中接过皇位,本以为自己能逐渐取代他在朝臣、百姓心中的贤君地位,却不想到头来只是徒劳。
本就憎恨哥哥的人如今竟被臣子要求去向他道歉,这触上皇帝逆鳞的话让那被隐藏起的怒意瞬间迸发,杨靳不再与傅宣争辩,他转身背对着傅宣,眼里的恨浓得藏不住。
他闭上眼缓了片刻,再睁开时,只剩凉薄的嘲弄,缓慢的走向傅宣,右手悄无声息的摸向宽袍一侧。
冰凉的短刃被他握在手心,随后猛地送进傅宣体内,一下又一下刺在他身上。
所有人都被这突然的变故吓呆,等到反应过来后放声大呼,被杨靳扫视一眼后,又吓得噤声。
他的手下,傅宣还未说完最后的话,只剩不可置信的惊恐遗留面上,随后半张着口向后仰倒在地,体内的血从刀口处流泻出,在地上晕开。
杨靳将短刃擦干净,面无表情地走回龙椅处,他淡定的模样仿若这一切都没发生。
“众爱卿,无事退朝吧。”
杨靳平静的说出最后一句话,然后挥挥手离开,看也不曾看过没了呼吸的傅宣,仿若根本不知道刚才杀死的是一个威望颇高的两朝忠臣。
他离开后,被震住的众臣总算反应过来,有那胆小的已经腿软倒地了,有人看见傅宣的惨状,想上前为其盖件衣服,却被皇帝身边的内侍拦住,大家都明白,这是陛下的旨意,也是给他们的警告。
皇帝终究是皇帝,怎么接受臣子的指责,至此,他们总算明白,这位君主的贤明都是假象,暴虐才是他的本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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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祸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