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乐容没走成,她主动留在了山上。
那日从庄子回去后,她发现师父站在宗门前,侧着耳朵在细听什么。
“诶,你们回来了,快来听听,是不是哪里在打架啊,我怎么听见了打斗声。”
庄子距离此处不算太远,孙乐容就是听见刀剑相撞的声音,才赶过去帮杨俟清的。
“旬叔,你是不知道,”谷奚风正想跟人吹嘘经过,现在有机会开口当然合了他的意,只是他话没说完,孙乐容隐约对他摇头。
谷奚风反应极快,明白阿姐是不想让旬叔担心,只好临了说谎糊弄过去,沈旬虽面露怀疑,但却没有细问了。
“三师兄,师父的耳朵……”孙乐容靠近罗矾山,抵着他的肩膀低声询问。
关于沈旬的情况,罗矾山的确比孙乐容更清楚。近几年师父上了年纪,身体早就不如从前,他的五感不再灵敏,常常会眼花耳聋,加之年轻时受过重伤无数,身体的遗留病症一齐涌现,状况更加不好。
孙乐容入门最晚,师父的过去都是从师兄师姐口中听来的,那时候的师父完全是意气风发的江湖郎。
沈旬年轻的时候拜在千枢剑阁门下,他得老阁主青睐,收为坐下亲传弟子。
在沈旬二十三岁这年,他在平凡的一日遇见了苻英,这个本该是他的敌人,却成了他妻子的人。
千枢剑阁在江湖屹立数年,最大的对头就是苻英的师门,沈旬不该喜欢她的,可情爱一事自古离奇,谁也说不准。
他不想让自己错过后悔,于是找到苻英,说清自己的心意,却意外得到她的回应。可师门纷争不允他们在一起,为避免引起大战,他们只能暗中相约离开。
几经辗转来到了广宁,最后决定在这里落脚,建立闲山宗,有了自己的小家。
师父今年六十余岁,白发早已覆盖整个头颅,当年初见时笔直挺拔的身躯不再,完全佝偻成了矮小老头儿。
如今视物,他总得眯着眼睛,孙乐容突然生出惶恐,她害怕时间的流逝,害怕师父变得更加年迈。她伸手去够住想留下的东西,但手里空空什么也没有。
“师父,我留在山上陪陪你吧。”孙乐容蹲下,如幼时一样拉住师父的手,留存难过的眼睛向上望着。
沈旬被握住的手轻轻回抚,他不知道孙乐容的悲伤,但听见她说留下来,眉宇间还是添了高兴。人老了,总是想要身边有更多人气,好像只有热闹才能抚慰疮痍的内心。
有了谷奚风在,闲山宗一整日都是闹哄哄的,被他的情绪带动,孙乐容也脱离感伤。
闲山宗依山建立,顺着山势向上,是以寝居都靠后也更高,最里面的一栋小楼是两个姑娘的住处。
孙乐容这几晚一直睡不安稳,说不清是为了什么,她又一次失眠起夜时,无意间透过窗户看到了两道人影。
两位老者身形摇晃,相互搀扶前行,趁着月色往山林深处去了。
孙乐容趴在窗边,凉风一吹变得更加清醒。她记清师父离开的方向,匆忙穿好衣服下了楼,二师姐未被惊扰,在熟寐中发出轻鼾。
她收住动静,轻手轻脚来到楼外,往那方向张望。林中黢黑一片,师父连灯也不提,摸着黑进山是为何?
孙乐容想也不想跟着钻进树林,一眨眼身影消失在黑暗中,她顺着颠簸小路朝前,年轻人脚步利索,走了半刻钟就追上了沈旬。
她吹灭手中灯笼,唯一的亮光退却,如墨的黑夜瞬间包围上来,将孙乐容也吞了进去。
她本来想偷偷跟在后面,不料沈旬今夜耳力出奇的好,她轻踩在枯叶上的咔嚓声被山风送进沈旬耳朵里。
“后面何人,老头子已经听见了。”
孙乐容悻悻的站出来,火折子重新点燃灯笼,她提灯上前,飘忽不定的亮光打在脸上,“师父师娘,山里有宝贝啊,你们这时候进来?”
听着年轻丫头打趣发问,沈旬的严肃也不复存在,无奈的看着她,“什么宝贝不宝贝的,你大晚上不睡觉,跟着我做什么?”
苻英适时打断二人,换了个手提篮子,事已至此,她深知没有隐瞒的必要了,也的确想最后同人说说往事。
苻英一把夺过灯笼走在前面,她允了孙乐容同行,只嘱咐她:“小容,扶好你师父。”
孙乐容当然乐意,一把拽住还要说话的师父,强行扶着他跟上去。
又走了一刻钟左右,苻英停下脚步,沉重的双眼盯住孙乐容,“小容,这是我和你师父唯一的秘密,如今我同你说了吧。”
她挪开身子,将灯笼靠近一个方形石块前,孙乐容得了示意凑近,去看那模糊不清的字形。
冰凉的石碑上赫然刻着几个大字,沈冬凌。
孙乐容表面平静地盯着那个沈字,心里翻来覆去地猜测是何人之墓,不等她得出个结果,苻英主动告诉她。
“这是我和你师父的孩子,叫冬凌,若是没死,他今年该二十七了。”
孙乐容被师娘的话惊煞住,猛地侧头去看她,动作太突然扭着了脖颈的筋,痛得她按住脖子缓了好一会儿。
“这么急做什么,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我且说给你听罢。”
苻英很爱他的儿子,当初十月怀胎,她是无比期待腹中小生命降生的。等到幼子出生后,夫妻二人是百般疼爱,吃穿用度都是极好的,他不小心磕了碰了都要哄上好久。
二人第一次当父母就以失败告终,沈冬凌娇养着长到十九岁,心气比天还高的冲动少年闯进了凶险江湖中。
“他识人不清,被拉入歧途。”
沈冬凌替友人出头,杀了一户农家四口人,苻英声音哽咽,嘴唇颤抖几次也没能再开口,沈旬一步步挪到她身边,展开臂弯搂住她。
“冬凌该死,但我和你师娘不忍啊,终归是捧在手心养大的孩子,我们做不到亲眼看他去死。”
孙乐容想起了乌飞,那个死在瀚洲的人贩,原来他没说错,师父的确包庇了凶手,包庇了自己的孩子。
“师父,那对农户还有一个儿子,叫乌飞。”
沈旬还要开口,却被孙乐容的话抵住喉咙,再也无法发出声音,好半晌才试探着问:“你,怎知道的?”
孙乐容盘腿坐下,从山里往外看,可四周乔木遮天,一眼看不到外界,“我遇见他了,在瀚洲。只是他也死了,拐走媛笙的就是他。”
其中经过孙乐容详细道尽,沈旬更加痛心疾首,但还是含泪说完后文。
“冬凌被我们带回家,可他一心想出去,要去找报官抓他的人报仇,我和你师娘日夜看守,还是没提防住让他给跑了。”
苻英似是平静下来,她从沈旬身边离开,被她提了一路的篮子放在了石碑前,掀开上面遮盖的黑布,露出了几包吃食和纸钱。
她擦干脸上的泪,将东西拿出来摆好,沈旬自顾自的追忆往事。
“我和你师娘找到了他,想把他绑回去,可这孩子终究养坏了,他拔了剑威胁我放他走,最后……”
沈旬没说下去,他转头看向忙碌的妇人,孙乐容心中有了不好猜想,她也不忍的看向师娘,瘦弱的背影透露悲苦。
苻英的手颤巍巍摸上石碑,最终停留在凌字上,“是我,最后是我杀了他,怪我蠢笨不堪,将孩子养成这模样,既是我给他生命,也该由我收回去。”
“我的孩子啊,娘对不起你,怪我没把你教好,才惹出了事。你且去吧,娘会来陪你的,会来的。只盼着你下辈子投生到一对好父母身边,成为正直善良的孩子。”
苻英再也收不住声,她俯在黄土上,哭出了声。多年的痛苦始终积聚在心,她从没对任何人说过,如今有了宣泄口,她再也忍受不住。
“师娘……”孙乐容扑过去,紧紧抱住苻英,感受她痛苦引起的颤动,安慰的话没说出口,她的泪先从眼眶飞泻。
“好了老婆子,好了,这不是你一个人的错。”沈旬摸黑过来,与苻英抵头痛哭。
孙乐容自觉退远,听着师父师娘在石碑前低声絮语,她在黑暗里回头,看见年迈的老者相互依偎。
月上中天,一夜过半,沈旬在苻英的牵引下走过来,孙乐容起身走在另一边,轻轻挽住沈旬手臂。
“小容,今日的事你不要跟他们说,我和你师娘也不想过去的事再被提起,这里你往后也不用来,就当是座荒野孤坟。”
听着沈旬的安排,孙乐容点头应下,她与这位暂且称作兄长的人没有交集,又听完他干的恶事,自然不想来祭拜。
等悄声回到小院儿,已经丑时过半,师父师娘安静了一路,拖着沉重的身体回到屋里,孙乐容站在院外,看着油灯燃起又熄灭。
直到山下隐约传来农家鸡鸣,孙乐容动了动站僵的双腿,一步步回到小阁楼上。
经过这么一遭,她更加睡不着了,干脆没脱衣裳,坐在窗边半月形的木塌上,这是入门第三年,师父专门为她做的。
忽而记起小时候,她与师兄师姐们犯了错,总要罚跪挨打,那时怪师父严厉,倒不想里面的原因竟是以亲身孩子为代价。
她在窗边吹着凉风,直到天际泛白,才短暂的眯了一会儿。还没彻底睡熟,清斛踏着木楼板哒哒哒上来,将孙乐容推醒,轻轻拍打她的脸。
“不是吧,你这一夜干什么去了,瞧瞧自己疲惫的脸啊。”
孙乐容没有答话,本想推开师姐再睡会儿,可几次推搡下来,恍惚看见眼前尖锐的针尖,一个激灵赶忙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