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子里,曹复上一刻还冷静自持,不料信鸽的到来让他心脏一紧,不好的预感侵袭全身。
手下取了纸条递给他,是刘兆传来的,他说杨俟清发现了,障眼法已经被攻破。
曹复烦躁的扔了纸条,在屋子里来回踱步,既然能查到假地方,看来也是有点本事的。
“哼,算你运气好,不过,这个地方你可找不到了。”
烦躁只持续了片刻,曹复稳住了心神,他断定杨俟清会无功而返。
这里地处广宁城外,周边都是荒无人烟的深山,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会把冯信塞进山里。来避暑的布商不过是他的幌子,对外掩人耳目用的。忧虑落下,曹复重新投入享乐,即便是在深山之中,庄子里也有人为他奏乐起舞。
此时,两匹黑马纵横山林,偶尔从枝桠空隙看见他们,一前一后晃出残影。
快到庄子附近,孙乐容率先停住,她示意杨俟清下马,轻手轻脚靠了过去。
“孙姑娘是如何知道的?”
“我下山的时候遇见曹复,怕他是来找我师姐的,所以跟着来看了会儿。”
杨俟清还要往前,被孙乐容揪住肩膀拉回来,“里面有高手,你一过去就会被察觉,单凭我们两人有点难打,你得叫你的人上山来。”
“我给流云留了线索,他们会跟来,只是……我来广宁并没带人,仅有几个也是许延亭的手下,怕是……”
杨俟清话没说完,但孙乐容已经明白了,这是胜算极低啊,她说不上话来,怎么皇家办事也这么不靠谱,连人手也不多备些。
“好了,跟我来吧。”她已然妥协,自己带了人来,总得帮到底,否则以杨俟清的性格,说不准会去拼个死活。
穿过被草荫蔽的小路,到达闲山宗大门,杨俟清抬头打量陌生地方,脚步显得犹豫不决。
“又不是要吃人的地方,担心什么?不过是给你找些帮忙的人,还不赶紧跟上。”
杨俟清连忙解释误会了,“我只是担心,这样危险的事不好牵扯旁人。”
孙乐容忽视他的担忧,直入老地方,果然见到了自己师父,“师父,怎么就你啊,大师兄他们呢?”
躺椅上晒着太阳的老头儿悠闲自在,嘴里还哼着小曲儿附和山间鸟鸣,听见孙乐容叫他,掀开遮面的蒲扇,眯着眼睛看她。
“乐容?你怎么又回来了?”
“我说,师兄呢,我找他有急事。”
沈旬连着听了两遍,迟缓的脑袋总算反应过来,不急不忙的回她,“他们一大早就下山了,说是要赶集,老婆子和清斛也一道去了。”
孙乐容暗骂,真是不巧凑一块儿了,她还想让师兄出手帮忙,现在看来已经无指望了。
杨俟清看出了她的无奈,这事怨不上人家姑娘,“孙姑娘不必懊恼,能带我找到曹复已经是帮了大忙,我自己再想想办法吧,左右现在还没动静。”
听见男人的声音,沈旬彻底睁了眼,他带有好奇的目光在二人之间反复横跳,好一会儿才试探的问出:“这位小后生是?”
“一个朋友,师父你还记得旁边那个空了很久的庄子吗?”
沈旬记起来,当时庄子突然来了人,他们还去看了,像是想起了什么,他突然变得严肃,还告诫孙乐容不要靠近那里。
“他们不像是正经人,带着兵器不说,一个个身上戾气都重得很,我是没见过谁家商人像这个样子。对了,他们肯定带了不少宝贝,那院子里啊不分日夜都有人巡逻,你们可别去啊。”
孙乐容当然不会停,她又追问道:“师父,你见过那宝贝,在院子里何处?”
沈旬当然没见过,他感知得到院子里的不同寻常,虽说那些人看起来都作普通守卫打扮,但内里可都不简单。
杨俟清独自来到外面,他顺着刚才的小径过去,重新俯低身子观察动静。
许延亭受伤时,他顺手拿过他的剑,如今倒也成了自己的武器,只盼着流云能早些赶来,不要再生变故才好。
午后太阳强烈,虽有树叶作遮挡,但照在皮肤上还是灼烧得生疼,杨俟清忍着痛靠在树根上。不知过了多久,他嘈杂被声音吵醒,惊觉自己睡了过去,立刻醒了神,重新看去,院子里的人乌泱泱一片,像是要离开。
原来,在他闭眼睡过去的这会儿,曹复的信鸽带了新的消息,刘兆发觉自己被两人骗后,并没急着气恼,反而是紧跟着去寻杨俟清的身影,在发现他的手下向着城外去,立刻就用曹复留下的信鸽传了消息。
梦不知天的曹复还沉浸在喜悦中,只要他办好这件差事,父亲就会帮他解决人命官司,届时他能重返宴京,继续过他骄奢淫逸的日子。可刘兆的来信打破了他幻想,虽愤然难抑,但也明白转移要紧,万不能让杨俟清找到冯信。
曹复召集所有人手,要在杨俟清赶来前离开,这才闹闹哄哄的。
看着他们要逃,杨俟清知道这可不行,顿时心中警铃大作,一边计划着如何拦人,一边埋怨流云还不过来。
最终,他无可奈何,再不现身阻拦,只怕他们就要彻底消失了,这次是孙姑娘运气好,撞见曹复了,下次呢,又有谁来告诉他。
杨俟清不再多想,握着许延亭的配剑从小土坡上一跳,在即将离开的曹复面前现身。
“你你你……这么快就追来了。”
“噌——”
剑刃出鞘,横栏住众人的去路,杨俟清的目光越过重重人影,落在最后的人身上,他被护卫一左一右按着,身上被麻绳绕了一圈又一圈,这就是冯信了。
杨俟清没有多话,不顾曹复的反应,提了剑上前厮打,周围的护卫全都向他围拢。
他没有深入,只是堵住了唯一通往外界的路,任凭守卫如何逼上来,他也能咬牙挡回去。
很快,薄剑不敌宽背长刀,其中几个厉害的守卫上前,挑开杨俟清的剑,而后一刀斩断。他失了趁手兵器,以双臂格挡在前,不料腹部遭人踹了一脚,向后仰躺倒地。
刀剑声早已穿透空气抵达孙乐容耳中,她匆匆赶来时,正好遇杨俟清倒地。
“没事吧,怎的不叫我一声。”
孙乐容把他扶起来,扫了一眼围上来的的人,然后与他相背而立,手中带来的刀递给杨俟清,“拿着用吧,总能趁手些。就我们两个,救人肯定无望,等会儿找准时机赶紧逃。”
杨俟清的话哽在喉咙,虽然很想把人带走,但孙姑娘的安危更为重要,这种危险的事不能牵扯她,最终还是点了头。
曹复有几个厉害手下,看招式不像是是普通护卫,反倒像江湖上的人,孙乐容首先朝着他们攻过去,杨俟清也不闲着,不断朝着被保护的曹复逼近。
柳叶剑身虽单薄,但胜在锋利,且她挥舞迅速,仿若能伤人于无形。
她侧首躲开对方的刺探,剑身一点戳进那人皮肉,撤回来后又是一记横劈,顺势扫到斜前方攻上来的人。在人数上她终究不占优势,打退一个还有数个等着她,刚刚才解决完一人,又察觉身后有劲风袭来,孙乐容来不及多想,一脚往前上步,将柳叶横在背部格挡。
在对方力量压制下,孙乐容被迫下蹲,身后的人不断施加重力,她咬紧牙关,用力向上破开,随后快速转身斩剑,那人双腿经脉尽断,扑在地上痛苦摆动上身。
“杨俟清,走!”
正殊死搏斗的人应声回头,眼前之景让他眼睫发抖,手脚渐显无力,但心里的念头还是让他强撑着扑过去,一句孙乐容还没喊出,有人先她一步讲话。
“小师妹!”
孙乐容来不及回应师兄,从杨俟清的反应来看,她大概知道了什么,回头去瞧,就见刚才被打趴下的高大男子已经来到身后,那把笨重的弯刀正悬在半空,要向自己的脑袋劈下来。
杨俟清扑向孙乐容,他要用自己的后背去接下这一刀,可想象中的疼痛没有到来,孙姑娘以剑柄抵住他,将他推开,然后拧腰向后,提膝蹬上大块头的腰腹,健硕肌肉将她震开,而后借力后退闪到一旁。
罗矾山趁此时机飞奔而来,他接下大块头的刀刃,很快解决掉动作笨重的对手,回头轻唤孙乐容,语气里的害怕还未消散,连带着声音都染上微不可察的颤抖。
“三师兄,你怎么来了?”
不止罗矾山,在他之后,流云带着人一起赶来,只是人数远超杨俟清的估计,细看之下,里面还有谷奚风和一众百姓。
“等等,别过来,这边危险,快走啊!”
他们没有理会杨俟清的劝告,执着的冲进战局,三两个一组围攻曹复的人。只剩杨俟清愣住,他原本还想再喊一嗓子,见着眼前场面,嘴巴僵硬的张开,直到流云在他眼前晃了晃手掌,“公子,你怎么了,伤到哪儿了啊?”
“你去哪儿找这么多人,若是伤了百姓拿你是问。”他重新燃起战力,想要去保护百姓,一具护卫的尸体跌落在他身边,杨俟清终于停住,重新打量起双方情况。
“公子不用担心,他们是城里武馆和镖局的人,又功夫傍身,你看,厉害的都被孙小姐和那位公子解决了,不会有人受伤的。”
杨俟清顺手解决掉最近的几个护卫,然后穿过人群径直去到冯信身边,看押他的护卫没有反抗,主动将人交了出来,他们还想往曹复身边去,却被他一脚踹了出来抵挡伤害。
冯信头发蓬乱,身上的衣衫也是破旧不堪,一见到杨俟清就脚软到站不住,嘴里只念叨着饶命。
流云把人带到一边看守起来,杨俟清还想擒住曹复的,左右搜寻他时,却被孙乐容抢了先。
“你你,你别过来,杀了我你不会有好下场的,我爹会让你赔命的。”
孙乐容毫不在意,手中染了血的柳叶剑拍在他脸上,然后是因紧张而狂跳不止的颈部血管,最后剑尖落在他心脏处。
曹复强忍着不叫自己乱颤,双眼跟着剑刃移动,没察觉到孙乐容嘲弄的笑意。
剑尖突然抬起,又猛然落下,曹复被吓得大叫,却被孙乐容以剑柄击晕。她对着静止不动的人拳打脚踢,这是为师姐报仇,一想到这种人也能肖想师姐,她就压不住心里的火气,没一剑刺穿他脑袋已经是手下留情了。
这场单方面的殴打直到杨俟清拉住她才算结束,“孙姑娘,再打就死人了,先留一留他吧?”
随着最后一脚落下,孙乐容吐出一口气,将人丢给杨俟清。
事情解决,当务之急是带着冯信回去,可如今许延亭身受重伤,杨俟清只好亲自回一趟宴京。他知道这人对舅舅有急用,当即不再迟疑,带了人就要下山去。
临走之前,他叫住孙乐容,孤身一人去拦曹复时,杨俟清心里也没底,只以为自己凶多吉少,可孙乐容的身影出现在眼前那一刻,他重新燃起了希望。
当凶险的刀威胁到她,杨俟清心中流露后悔,若不是因为他,孙姑娘根本不会身陷险地,若她受了伤,杨俟清不敢再多想,本能的操控身体要替她抵挡,他只求孙姑娘平安无恙才好。
“今日之恩无以为报,日后必当为姑娘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见他还要继续唠叨,孙乐容先不乐意了,这些浮夸之语她并不当真,也没把今日之事放在心上,人是她带来的,总的让人好好的离开吧。
“行了,你赶紧走吧,办你的正事儿去。”
杨俟清不再多说,千言万语难抵此刻真情,他微微颔首,向着孙乐容告辞,没走出几步又回头,“你还会在广宁吗?等把人送去宴京,我就回来。”
孙乐容顿首想了会儿,沉默在二人之间蔓延,杨俟清突然有点心慌,他没有继续等待,没得到一个回答就匆匆离开,坐在马上最后回头一眼,孙乐容在和师兄说话,他狂甩马鞭,很快消失不见了。
“师兄,你怎么回来了,今日有大集,你应该很忙才对啊。”
广宁的大集很热闹,附近十里八乡的人都会赶过来,有些来不及在天黑前回家的,便会在城里的客栈歇一晚,等到第二日再早点出发回去。
“还说呢,这么危险的事你不同我讲,自己一个人就来了,若真出个什么好歹,你让师兄,让大家怎么办,你可是大家最喜欢的小师妹。”
孙乐容最不喜欢听训,眼看罗矾山还要念叨,她抢先开口打断他,再次问起了原因。
“是大师兄告诉我的,他说你遇见曹复了。我去找你时正好碰见奚风,听他说了你和杨公子的事,四处找不见你们人影,便猜到可能来这儿了,他那些随从也是我叫来的。”
孙乐容没想到里面这么多曲折,心中对师兄的感激更加浓烈,声音也逐渐软了下来。
“真是多亏师兄了,要不是你来救我,我们可就惨了,我请师兄喝酒吧,喝最贵最好的。”
罗矾山还没应答,谷奚风先蹿了过来,“那我呢,阿姐,我可也帮忙了,你不能只感谢三哥不管我吧?”
他不说话,孙乐容还没想起来,现在看他在眼前晃悠,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你还说呢,这种危险的事你也瞎参活,你又不会武功,真受伤了怎么办,我打你都是轻的,还想喝酒啊。”
“才不是,三哥也是教过我防身招式的好吧。”谷奚风眼见讨不到好,小声嘀咕一句,绕去了罗矾山身边,很快便忘了孙乐容还生气,转头又和她笑嘻嘻说话。
既然上了山,索性在这儿吃了饭下去,安静太久的闲山宗终于变得热闹,沈旬也受和乐气氛感染,感慨的看着这群年轻人,难免追忆自己的从前。
杨俟清一路上少作停留,除流云之外,只带了许延亭的两个侍卫,紧赶慢赶将冯信送回了宴京。
书房内,杨恒雍也在,宋玹很是欣喜,有了冯信,他们就能掌握扳倒曹溥的证据,这样一来言明的势力大受打击,他们也能趁机扩充自己的势力。
杨恒雍看着眼前的人,这是他唯一的兄弟,二人本该是最亲的手足,可这些年来,他们好似异常陌生。
“俟清,辛苦了。”
杨俟清闻声抬头,看了自己哥哥一眼,那些不容易的过程没有被说出口,逐渐在他心里掩埋得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