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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第42章 出院

次日一早,林晚风和陈进去接沈渡出院。

陈进去一楼大厅办出院手续,林晚风上楼去病房接人。

沈渡站在窗边,还是那身蓝白条纹的病号服,手里端着一杯温水。

晨光从玻璃外面铺进来,把他整个人勾出一道淡金色的轮廓。

他没有在看书,也没有在做任何事,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窗外这座城市刚刚苏醒的天际线——远处有高架桥上早高峰的车流在缓慢移动。

他听见门响,转过身来。

“林警官,早。”

声音不大,带着早晨特有的那种低沉和清冽。

晨光从他侧面照过来,在他眉骨和鼻梁上切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界线。

“早。”林晚风把门在身后带上,站在门边,“医生说你现在已经可以出院了。”

她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公事公办:“警方对你的去向做了安排——你目前身份还没有认定,不便单独居住,所里决定对你采取监视居住措施。出院后你暂时住在我那里,由我担任你的监视居住义务人。”

沈渡端着水杯的手没有动。他看着她,眉尾微微往上挑了一下。

“林警官,”他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介于认真和玩笑之间的意味,“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合适吗?”

林晚风的脸开始发烫。那热度从脖子根升起来,一路蔓延到耳尖。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但语速不自觉地快了几分:“不是共处一室。我家有两个卧室,我住主卧,你住客卧。”

沈渡点了点头,“哦......”

略微停顿,又接了一句:“那这算——同居吗?”

语气淡淡的,表情也云淡风轻。

但这话却让林晚风的耳朵彻底红了。

她深吸一口气,用一种背法规条文的速度和语气,把她在来路上准备好的那套说辞一字不差地倒了出来:

“监视居住是我国刑事诉讼法规定的一种强制措施,由公安机关指定居所、指定义务人对未决犯罪嫌疑人进行日常看管。你目前仍处于身份核查阶段,在案件完全调查清楚之前,依法需要接受监督。这不是同居——是执法程序。”

沈渡靠在窗台边,双臂交叠,若有所思地点了一下头。那表情很认真,认真得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

林晚风看着他这副“明白了”的正经模样,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她移开目光,补了一句:“如果你非常介意的话,我可以再跟所里反映,看看能不能变更义务人。”

沈渡微微弯了一下嘴角,淡淡道:“只要林警官不介意就好。”

林晚风张了张嘴,想说“我不介意”,又觉得这四个字说出来好像哪里不对。

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她只能假装自己很忙去收拾东西。

床头柜上一本翻得边角微卷的《中国近代史》,和一个不锈钢饭盒。

全部家当就这两样,还有个玻璃杯,他正端着,在不紧不慢的喝水。

林晚风低着头,把手里的帆布袋拉链拉开又拉上。

“我是警察,我是在履行职责。”

沈渡依旧靠在窗边,神色淡然,没接话。

林晚风又觉得自己刚才这番话太过生硬,于是又开始找补:“而且——你在医院制伏歹徒,保护了群众安全,是见义勇为的模范先锋。在这之前——你曾在战场上抗击日寇流血牺牲,是为国家作出伟大贡献的军人。”

话里话外全是对他的尊敬,给他扣个“高帽子”,以此来划清两人的界限。

房间里安静了大概两秒。

“林晚风。”

沈渡忽然叫了她的名字。不是“林警官”,是她的全名。

林晚风的手指在帆布袋拉链上停住了。

她转过身,心跳忽然漏了半拍。“怎……怎么了。”

隔着病床两步的距离,他站在那里,已经放下了水杯。

他朝她走近了一步。两步。

第三步停住的时候,林晚风下意识后退半步,身体已经抵到了床的护栏上。

他在她面前站定,微微低下头,目光从她的眉骨滑到她的眼睛。

晨光从他身后的窗户照进来,把他眉骨和鼻梁的轮廓切得分明,把那双眼睛衬得很深。

“军人,也是男人。”声音低沉而清晰。

林晚风抬眼,撞进他的眼神里。那双眼睛离得太近了,近到她能看清他瞳孔里映着的自己的影子。

她的后背抵在床尾护栏上,退无可退,心跳快得像擂鼓,整张脸从耳根烧到了脖子根。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一把推开。

“出院手续办好了!”

林晚风几乎是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那一步退得很快,鞋跟在塑胶地板上磕出一声闷响。

陈进大步走进来,左手攥着一沓出院单据和几盒药,右手拎着一个塑料袋,嘴里还在说:“排队排了快二十分钟,这医院人真多——”

话说到一半,感觉这空间气氛有些微妙,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沈渡站在窗边,面色如常,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变化。

他迎着陈进的视线,从容地端起窗台上那杯温水,送到嘴边,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又把杯子搁在了窗台上。

陈进目光转向林晚风,问:“东西收拾好了吗?”

林晚风侧过身,弯腰拎起床上的帆布袋,动作幅度大得像是在掩饰什么:“收好了,可以走了!”

陈进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疑惑道:“林晚风,你脸怎么这么红?”

林晚风的手在帆布袋带子上捏了一下,用一种她自己都觉得不太有说服力的语气解释道:

“可能是——从外面进来的时候吹了冷风,然后室内空调温度太高了。一冷一热,脸有点发烫。”

陈进“哦”了一声,没再多想,“那走吧。”

沈渡没有动。

他依旧站在原地,微微挑了一下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蓝白条纹病号服,然后抬起眼,看着林晚风。

那个表情不紧不慢,像是在等她自己发现那个显而易见的问题。

林晚风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他身上那件洗得发旧的病号服,愣住了。

原来的军装已经被市局物证科封存了,他除了这身病号服,一件能穿出门的衣服都没有。

“抱歉,”她的表情从窘迫变成了真心实意的愧疚,“我忘了给你准备衣服。”

陈进也愣了一下,然后乐了。

“没事。警车里有我备用的执勤服,我去拿。先穿着,再去商场现买就行。”

他把手里的药和单据往床头柜上一搁,转身出去了。

病房里又安静下来。

林晚风站在床尾,把手里的帆布袋放在床上,假装在整理里面的东西。

沈渡靠回窗台边,手里端着水杯,拇指在杯沿上慢慢地转了一圈。

“林警官看着很年轻。”他先开口了。

语气随意,像是在漫长沉默里随便捡了个话题。

“25岁。”林晚风接得很快,然后又补了一句,“说起来,我们生日还是同一天——农历六月廿五。”

沈渡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这个信息引起了他一点兴趣:“哦?那很巧。我也25岁。”

林晚风点头:“是。不过你是民国元年,也就是1912年出生的。按我们现代的时间算起来,你现在应该113岁了。”

沈渡端水杯的手悬在半空,“………”

林晚风看着他沉默的样子,也尬住了。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她把天聊死了。

而且不是一般的聊死,是把活生生的人聊成了一座历史纪念碑。

什么叫“你应该113岁了”?这是一个正常人能接的话吗?她恨不得把刚才那句话从空气里抓回来塞回自己嘴里。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开口想找补。

门口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林晚风几乎是获救般转过头去。

门没关。

陆晨风站在门口,左手拿着病历夹,右手还保持着敲门的姿势。

他的视线落在林晚风脸上,带着一点很淡的笑意。

“陆医生。”林晚风开口,语气里还残留着刚才那半句没说完的找补的生硬。

“上次说了,直接叫我名字就好。”陆晨风走进来,语气自然得像是在纠正一个老朋友的称呼习惯。

林晚风张了张嘴,正要开口,一道平稳淡漠的声音从窗边传来。

“陆医生,来这么早,辛苦了。”沈渡面色如常,不紧不慢的把水杯放在窗台上。

玻璃杯底和大理石台面之间发出一声很轻的碰撞声。

陆晨风低头看了眼腕表。

9点。

他平时8点多来查房,也不见沈渡主动向他问早,辛苦了。

他没点破,回应道:“嗯,早上好。”

病历夹翻开,扫了一眼上面的记录,语气是职业性的平稳:

“伤口愈合良好。拆线后没有出现红肿或渗液,也没有发热等感染迹象。出院后注意保持创口干燥,一周之内不要沾水,洗澡的话用防水敷料贴一下。一周后来医院复查。”

“谢谢陆医生。”沈渡说,语气客气而疏离。

陆晨风微微点头。

门口探进来一个护士的头:“陆医生,三床的家属找您。”

“知道了。”陆晨风应了一声,临走时还对林晚风浅浅一笑,算是告别。

陈进大步跨进来,怀里抱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藏青色执勤服,胳膊上搭着一双全新的黑色作训靴。

“来了来了。”

他把靴子往地上一搁,开始动手卸警服上的金属配件——警衔、警号、胸徽,一样一样拆下来,动作麻利得很,边拆边说:“鞋是全新的,衣服是洗过的。本来是备着应付执勤时被雨淋湿或者被弄脏了换着穿的,没想到在这儿派上用场了。”

他把卸完配件的警服抖开,递给沈渡:“试试合不合身。”

沈渡没有说什么,开始解病号服的扣子。

林晚风在他解到第二颗扣子的时候,就自觉的转身往外走。

陈进没有出去的意思。

他靠在窗台边,双臂交抱,目光落在沈渡身上,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打量。

他在心里估摸着两人的体格——身高、肩宽、腰围——应该差不多。

但他又想起沈渡手术刚醒那天,愣是把一米八的陆晨风摁地上,拉都拉不开。

他到现在都没想明白,一个重伤刚醒的人,哪来的那么大力气。

沈渡解开第三颗扣子的时候,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他抬起眼,看着陈进。

眼神驱逐意味明显。

陈进“切”了一声,直起身往外走,边走边嘟囔:“都是大男人,还怕看。”

门重新合上。

走廊里,林晚风靠墙站着,陈进站在她旁边,两手插在裤袋里,嘀咕了一句:“我寻思都是男的,一起换衣服也没什么……他还挺讲究。”

林晚风没抬头,嘴角抿了一下,没接话。

过了几分钟,门从里面打开了。

沈渡站在门口。

藏青色的执勤服衬得他肩背线条格外利落,领口挺括地立在下颌两侧,衣摆平整地收进裤腰,裤腿笔直地塞进黑色作训靴里。

肩章的位置空着,没有警号,没有胸徽,但那片空白丝毫不减气质。

他站在那里,肩背挺直,下颌微收。

晨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清亮的光里——那是一种不带任何修饰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挺拔。

林晚风站在走廊里,目光落在他身上,停了大概两拍。

沈渡迎着林晚风的注视微微挑了一下眉。

那意思是:看够了吗?

林晚风迅速收回目光,低头去看手里帆布袋的拉链。拉链是拉好的,她又拉了一遍。

陈进盯着沈渡上下打量了一圈,嘴角抽了一下。

“同样的衣服,怎么穿你身上跟穿我身上差这么多。”

三人穿过走廊时,护士站的值班护士抬头看了一眼,愣了愣才认出那人是谁。

等人进了电梯,护士才收回视线,立刻和同事开始了窃窃私语。

“刚才出院的那个是803的病人吧,长得真的好帅啊!!!”

“而且身材也超级好,之前陆医生给他换药时我偷瞄了一眼,哎呀,那胸肌腹肌真的绝了...”

“也不知道是什么身份,之前那个凶巴巴的老警察搞得神神秘秘的......”

“看那身手应该也是警察吧,可能是缉毒警这类的,身份不便对外公开?”

“还真有可能,该不会是当卧底的吧?”

“......”

803病房里,那套换下来的蓝白条纹病号服被叠得方方正正,领口对齐,袖口抚平,棱角分明地搁在白色床单上,像一封没有落款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