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林晚风推开病房门的时候，看到的不是沈渡半靠在床上的惯常姿势。
他站在窗边，背影逆着光，肩背的轮廓被光线勾出一道清晰而挺拔的线条。
站得很直，重心沉稳，完全不像一个几天前还躺在ICU里的人。
林晚风快步走过去，“怎么下床了？你伤口还没好——”
手已经下意识抬了起来，准备去扶他的胳膊。
沈渡转过头来看她，嘴角微微往上弯了弯。
“林警官，我伤的不是腿，”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懒洋洋的调侃，“还没残疾。”
林晚风的手悬在半空中。
确实，他站在那里，姿态挺拔而轻松——重心稳稳地落在两脚之间，肩膀展开，脊背挺直。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军人气质，不会因为换了一身病号服就打折扣。
“那你小心点，别扯到伤口了。”林晚风把手收回去，往后退了半步，但还是站在他旁边，目光在他胸口纱布的位置停了一下，确认没有渗血的痕迹。
陈进拎着热水瓶和早餐推门进来，“呦，来这么早。”
沈渡恢复得很快，三天前就已经可以正常进食了，食谱从清汤寡水升级到了正常的病号餐。
陈进伸了个懒腰又打了个呵欠，“行，那你在这看着他吧，我回去补个觉。”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沈渡一眼，目光移向林晚风，补了一句，“有事打电话。”
沈渡体质好恢复快，现在已经能活蹦乱跳的下床了。
陈进这是怕万一又有什么状况她一个人制不住沈渡。
林晚风笑了笑，冲他摆摆手：“放心吧师兄，没事的。”
病房里安静下来，晨光在白色床单上慢慢移动。
沈渡在床边坐下来，开始吃早饭。
他吃东西的样子很安静，脊背挺得很直，筷子拿得稳，咀嚼的时候嘴唇合拢，不发出一丝声响——是那种刻在骨子里的教养，不管坐在哪里都改不了。
林晚风忽然觉得这一幕莫名地眼熟。
他低头吃东西的样子，他拿筷子的手势，他安静咀嚼时微微动的下颌线条。
那似乎是一种更深处的记忆，像很久很久以前就见过这个人做同样的事——坐在某张长桌前，穿着另一种制服，在一群同样年轻的面孔中间，低头安静地吃饭。
“林警官吃过了吗？”
沈渡忽然开口，林晚风回过神来，发现他正看着她，手上还慢条斯理地剥着蛋壳。
“吃了。”林晚风答得很快。
沈渡抬手，将剥好壳的鸡蛋递到林晚风面前。
林晚风一愣，“我不吃。”
沈渡自然的收回手，低头咬了一口鸡蛋，问道：“那林警官一直盯着我，是在看什么？”
语气平淡得像是真的只是在问一个很普通的问题。
林晚风的表情僵了零点几秒，然后迅速移开视线，耳朵尖都红了，“......我给你倒杯热水。”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伸手去拿床头柜上的热水瓶，动作刻意得连自己都觉得不自然。
沈渡看着她手忙脚乱找事做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
热水倒进杯子，瓶口晃了一下，几滴水溅在床头柜上，林晚风迅速抽了张纸巾擦掉，然后把杯子放在沈渡手边。
沈渡嘴角又往上弯了弯，弧度很浅，然后吃完鸡蛋，又端起豆浆，若无其事地喝完了最后一口。
敲门声打破了两人之间微妙的气氛。
尴尬到不知道找什么事做的林晚风立刻去开门。
见到来人，她动作一顿：“方队。”
方胜利熟稔地点了点头：“林警官。沈渡是在这个病房吧？”
林晚风侧身让开：“是，您请进。”
刘快跟在后面，手里拿着文件夹和录音笔，进门以后先朝林晚风点了个头，然后目光落在那个穿着病号服的人身上。
沈渡坐在床沿，抬头看着两个陌生人进来，目光平静地从他们脸上扫过。
方胜利走进病房，目光在林晚风和沈渡之间轻轻弹了一下，然后转向林晚风：“林警官，我们需要跟沈渡单独谈谈。你先在外面等一下。”
林晚风看了沈渡一眼，然后点了点头：“好的方队，有什么需要我配合的，随时叫我。”
门轻轻带上。
方胜利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方胜利，市局刑侦支队。”
沈渡回握住：“沈渡。”
语气平淡，不卑不亢。两只手交握了一下。
方胜利在他对面坐下来，刘快翻开文件夹，按下录音笔。
他的问法和上次询问林晚风时一模一样——先从基本信息问起，姓名、出生日期、部队番号，然后慢慢过渡到那晚的细节：阵地上的炮击、手枪里的最后一颗子弹、从昏迷中醒来时见到的第一个人。
沈渡的回答和之前每次被问到时一模一样。
问话进行到尾声，方胜利把那份精神病学筛查量表，递给沈渡。
沈渡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密密麻麻的问卷，没有接。
他抬起头，看着方胜利，语气很平静：“有繁体字版本吗？”
他顿了顿，补充道：“或者英文、日文的也行。你们这个时代的字我认不全，怕理解起来有什么偏差，影响你们判断。”
方胜利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面前这个人坐在病床上，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自然，像是在陈述一个理所当然的事实——这也恰恰证实了沈渡所生活时代的习惯。
方胜利转头看向小刘：“去准备。”
小刘合上文件夹快步出去。
方胜利靠在床尾栏杆上，双手交叠抱在胸前。房间里安静了片刻，他主动开口，语气随意了很多，像是在闲聊：“你会英语？日语？”
“军校学过。”
“学到什么程度？”
“英语能听懂，可以进行日常交流。”沈渡说，“日语除了日常用语，还有一些军事用词的储备——方便对敌作战时，听懂敌方的口令。”
方胜利微微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不到一刻钟，小刘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三份打印好的问卷——一份繁体字版，一份英文版，一份日文版。
他走到床边，把三份问卷一字排开放在床头柜上。
沈渡低头扫了一眼，拿起最左边那份繁体字版，低头一道一道地看了起来。
他看题很专注——像军人审阅文件时逐字逐句的专注。
看到某几个繁体用词时眉毛微微动了动，似乎觉得和民国时期的公文措辞也不太一样，但没说什么，继续往下填。
填完后他把问卷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然后连同签字笔一起递给小刘。
方胜利接过问卷估算了一下评分。
林晚风没有异常，他也没有。
他合上文件夹递给小刘，站直身体，对沈渡说道：“感谢配合。”
“不客气。”沈渡颔首。
方胜利走出病房。
林晚风从长椅上站起来，目光先越过他的肩膀往里看了一眼——沈渡还坐在床沿上，正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喝水。
方胜利在走廊里站定，转向林晚风，语气比做询问笔录时随意了几分：“林警官，今天到这。后续有什么进展，我们会通知你。”
林晚风目送他们拐过走廊尽头，然后推开病房门。
沈渡已经放下水杯，正靠在枕头上，手里翻着她之前留给他的那本《中国近代史》。
听见门响，他目光从书页上抬起来，静静看着她：“林警官。”
林晚风刚在椅子上坐下，抬眸问：“怎么了？”
沈渡顿了顿，语气困惑中略显无奈：“你们这个时代的人，是不是经常填表——测试别人精神是否正常？”
林晚风没忍住笑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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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30章 熟悉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