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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22章 噩梦

病房里的时间走得很慢。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成了这个房间里唯一的背景音,每隔几秒响一下,像一只安静走着的钟。

林晚风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窗外的光线从正午的炽白慢慢变成下午的暖黄,然后开始往西斜。护士进来换过两次药,量过一次体温,在护理记录单上写下几行字,又轻轻带上门出去了。

沈渡没有醒。

下午四点左右,林晚风去了一趟护士站借了纸和笔。

她坐回病床边的椅子,把纸摊在膝盖上,开始写第二份补充说明——早上交给所长的那份是昨晚写的,现在细细想起来,有些细节写得还是不够全。

她回忆昨晚的事,那条巷子的方位、捡到人之前的异常现象、信号何时中断、门何时无法打开、炮声出现的频率和间隔,一条一条,像写案件卷宗一样,把时间线和事实描述写得清清楚楚。

写完最后一条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太阳已经快要落山了,窗外的天边透着一点橙红色。

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林晚风转头,陈进走了进来。他换了身干净的警服,头发也刚理过,和昨天在医院熬了一夜那个哈欠连天的人判若两人。

“林晚风,”他走到床尾,看了一眼监护仪上的数字,然后目光落在她脸上,“我来替你。你回去休息吧。”

“我没事,”林晚风把纸笔放进包里,“不累,晚上我值吧。”

陈进看了她一眼。

她嘴上说着不累,但坐了一整个白天,肩膀的线条是往下沉的,整个人陷在椅子里的深度比早上多了好几寸——那是人在长时间精神紧绷之后才会有的姿态。她自己未必察觉。

“我今天白天睡了一天,现在回去也睡不着。”陈进在旁边的空床上坐下来,两手撑着床沿,“再说了,女孩子熬夜对身体不好。”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语气比刚才沉了些许:“而且这件事你涉事其中,后面程序上的事有你忙的。等人醒过来,调查组一来,汇报、笔录、情况说明,哪样不是你来?你今晚不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拿什么对付?”

林晚风沉默了几秒。这个理由她没法反驳。程序上的事她最清楚——她自己是第一发现人、第一经手人,所有的第一手材料都要从她这里出。沈渡一旦醒过来,那才是真正的硬仗开始。

“好,那辛苦师兄了。”

林晚风站起来,把帆布包从椅子扶手上拿起来,看了一眼病床上的人。

监护仪上的绿色数字跳得很稳。沈渡的呼吸轻而均匀,没有要醒来的征兆,也看不出任何波动。

她在床尾站了片刻,然后转向陈进。

“他醒了,一定要给我打电话。”

陈进抬起右手,拇指和食指圈成一个圈,另外三根手指伸直,比了个“OK”的手势。动作随意,但眼神是认真的。

林晚风又看了沈渡一眼,转身走出病房。

***

她不知道自己是谁。

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在这里。

眼前是一片爆炸后的废墟。曾经鳞次栉比的房屋被夷为瓦砾,几根烧焦的木梁斜插在碎砖中,像垂死之人伸出的手臂。浓烟还未散尽,从坍塌的楼板下缓缓升起,混着尘土和某种令人作呕的甜腥气味——那是血,混合着烧焦的皮肉,在冬日冰冷的空气里凝固成黑色的痂。

街道上全是尸体。

穿着军装的士兵,胸口洇开大片的暗红,手里还攥着打空了的步枪;没穿军装的平民,蜷缩在墙角,姿势像是在躲雨,却再也站不起来了。

一个年迈的老人趴在门槛上,手还伸向门内,大约是想爬回家中,在最后的时刻。

几岁的孩子倒在母亲身边。

还有女人。

几乎都是光/着/身子的。

她们被随意丢弃在路边、在废墟的阴影里、在翻倒的黄包车旁边。苍白的肢体上布满青/紫的瘀痕和撕/裂的伤口,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灰蒙蒙的天空,瞳孔里映不出任何东西。

女孩赤着脚站在血/泊中,裙摆被浸透了,黏腻地贴在腿上。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来的,也不知道要往哪里去。大脑一片空白,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砸过,只剩下最原始的、毛骨悚然的恐惧。

她缓缓转过头。

不远处,一面被炮弹炸毁一半的墙还倔强地立着,灰白的墙面上用石灰水刷着几个大字——

“抗战必胜”

“打倒日本帝国主义”

墨迹被硝烟熏黑,边缘被弹片削去,但那些字依然清晰,像一种无声的、死不瞑目的宣告。

她仰起头,天空中飘散着纷纷扬扬的白色东西。

不是雪。

是传单。

日本飞机撒的传单,像死人的纸钱,在硝烟弥漫的空气里打着旋儿,落在地上,落在尸体上,落在她的肩头。

她弯腰,捡起一张。

传单是彩色印刷的,上面画着一名日军士兵亲切地牵着一个中国小孩的手,背景是崭新的房屋和升起的太阳。旁边用中文写着——

“大日本帝国援助支*建设新秩序”

“日支亲善,共存共荣”

“反抗者只有死路一条,顺从者可得安居乐业”

底下有一行小字,标注着日期。

昭和十二年十二月十五日。

女孩看着那个日期,大脑里有一个模糊的念头闪过——这是民国二十六年。南京。

十二月。

她的手指微微颤抖。

传单从指间滑落,飘回血泊中,那幅“亲善”的图画很快被浸透,色彩晕开,变成一团模糊的、肮脏的污渍。

“打倒日本帝国主义——!”

一声嘶哑的怒吼,从街道尽头传来,撕破了废墟上死一般的寂静。

女孩猛地抬头。

紧接着——

“砰!砰!砰!”

三声枪响,干脆利落,像死神的判决。

然后是日语的交谈声,急促、冷漠,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随意。她听不懂那些话,但她听得懂那种语气——那是猎手在确认猎物是否死透时的语气。

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女孩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脚踩进一滩黏/腻的血/水里,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几个身影从街角转了出来。

是**士兵。

三四个,跌跌撞撞地朝这边跑。他们的军装破烂不堪,有的袖子被撕掉半截,有的胸口裂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带血的棉花。脸色灰黑,混着干涸的血迹和尘土,眼神空洞而绝望,像从坟墓里爬出来的行尸走肉。

有人没了枪,有人枪还攥在手里,但枪托已经碎裂,大概连子弹都没有了。

他们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

一个年轻的士兵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砰。”

一颗子弹从他的后脑穿入,前额炸开一个洞。

他连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像一截被砍断的木桩,直直地向前栽倒,趴在女孩脚边,血从额头的洞里汩汩涌出,浸湿了她的脚踝。

“跑!快跑!”

另一个士兵嘶吼着,伸手想去拉她——

“砰。”

他也倒下了。

女孩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他们一个个倒下。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

零零散散的,像被风吹倒的纸人。

最后一个士兵离她只有几步远,他朝她伸出手,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咕噜咕噜的血泡声。然后他的手垂下去,脸埋在血水里,不动了。

他们和街边的尸体倒在一起。

整条街道,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女孩终于看清了追杀他们的人。

一小队日本士兵,大约七八个人,端着步枪,从街角走出来。他们的军装是土黄色的,钢盔下的脸被硝烟熏得黝黑,眼神却亮得惊人——那是一种在杀/戮中淬炼出的、非人的、亢奋的光芒。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士兵踢了一脚地上**士兵的尸体,确认他已经死了,然后抬起头,目光落在女孩身上。

其他的士兵也看到了她。

步枪齐刷刷地指向她。

女孩僵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凝固了。她能感觉到那些黑洞洞的枪口对准自己的心脏、脑袋、腹部,任何一颗子弹都足以让她像刚才那些人一样,无声无息地倒在血泊里。

她的膝盖在发软,双腿僵直到无法移动。

为首的士兵打量了她几秒,然后说了句什么。

枪口放低了。

他们确认了——这个女人没有武器,没有威胁,只是一个女人。

一个活着的、年轻的、长得不错的女人。

女孩清楚地看到,那几个士兵脸上露出了笑容。

那不是善意的笑,不是胜利的笑,而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令她骨髓发寒的笑容。像是饿狼看见了猎物,像是秃鹫闻到了腐肉,是一种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要将她拆吃入腹的欲/望。

她的大脑在这一刻终于重新开始运转。

跑。

必须跑。

她猛地转身,赤脚踩在碎石和血/泊中,朝反方向跑去——

刚跑出两步,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她整个人向前扑倒,双手撑在地上,掌心按到什么黏糊糊、湿漉漉、带着温热的东西。

她低头看——

是一颗人/头。

圆滚滚的,五官还依稀可辨,眼睛睁着,嘴巴微张,像还在说着什么。脖颈断裂处参差不齐,露出暗红色的血/肉和白森森的颈/椎/骨,血还在往外渗,染红了她的整只手。

“啊——!”

一声尖叫卡在喉咙里,发不出来。

她把手从那个头上移开,撑着地面想站起来,手指打滑,又摔倒在血/泊中。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她能听到他们在笑,用她听不懂的语言说着什么,语气轻佻而兴奋。

一只粗糙的、带着火药味的手抓住了她的胳膊,将她从地上拽了起来。

另一只手扯住她的头发,迫使她仰起脸。

几个穿着土黄色军装的身影围住了她,钢盔下的脸凑得很近,她能看清他们脸上的毛孔、胡茬、以及眼底那片浑浊的、燃烧着兽性的光。

“这支*女人长得真好看啊。”

一个声音用日语说道,语调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

女孩听不懂,但她听得懂那种语气——那种将她视为一件物品、一道菜、一个玩物的语气。

“喂,你们俩按住她。”

那个小队长模样的士兵开始脱装备。他先把步枪卸下靠在墙边,然后解开腰间的弹药盒,扯开军装的扣子,动作熟练而急切,像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另外两个士兵抓住女孩的手腕,将她拖到一旁稍微平整些的空地上。她的背脊撞在碎砖上,尖锐的疼痛让她终于发出了声音。

“不要——!”

她拼命挣扎,踢蹬着双腿,指甲在抓住她手腕的士兵手背上划出血痕。

“救命——!有没有人——!救命——!”

她的领/口/被粗/暴地扯开,布帛撕裂的声音在废墟上空格外刺耳。冷风灌进衣领,激起一身鸡皮疙瘩,但她感觉不到冷,只有无尽的、要将她吞噬的恐惧。

她咬住了那只伸过来的手。

狠狠地,用尽全身力气。

“啊——!这个**!”

一声咒骂。

紧接着,两个耳光左右开弓,扇得她眼前发黑,嘴里弥漫开铁锈般的血腥味——不知道是那个士兵的血,还是她自己的。

她的头歪向一边,耳朵里嗡嗡作响,视线模糊了一瞬。

眼泪终于涌了出来。

不是因为疼,是因为绝望。

她躺在那片冰冷的废墟上,衣衫凌乱,浑身是血,被几个穿着侵/略/者军装的士兵按在地上。头顶是灰蒙蒙的天空,飘散着印着“亲善”谎言的传单,身边是成百上千具来不及收殓的尸体。

没有人会来救她。

没有人。

她闭上眼睛。

***

次日一早,闹钟响了。

林晚风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哭。

她好像做了一个梦。

梦里内容记不清了,但那种窒息的绝望感犹在。

她缓和了好久才平复下来。

摸到手机按掉闹铃,屏幕上的通知栏干干净净——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未读消息。

她点开和陈进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晚十一点发的“一切正常,放心睡”。她又看了一眼通话记录,没有陈进打来的电话——沈渡还没醒的意思。

她起床洗漱换好警服,把昨天在医院写的那份补充说明装进帆布包里,出了门。

她没有直接去医院,而是先去了一趟派出所。

到所里时老周已经在了。

他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一份昨天的出警记录。

看见林晚风推门进来,他抬头看了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精神比前天从医院出来时好了不少。

“师父。”林晚风走过去,从包里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这是我昨天在医院写的补充说明。捡到人之前的异常现象、信号中断的时间节点、门无法打开的具体时间段,都补上了。”

老周接过信封,抽出里面那几张纸。他看东西有个习惯,手指跟着字一行一行地往下走,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心里默念。从时间线到环境描述,从物证清单到异常现象记录,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看。

看到某一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

那一页写的是取子弹的过程——林晚风把每一个步骤都写清楚了,包括沈渡说的那句“死了算我的”,包括镊子卡在骨头上转了半圈,包括子弹从伤口里滑出来时他重重吐出的那口气。

老周的手指在那几行字上停了几秒,然后继续往下翻。

林晚风站在办公桌旁边,两只手垂在身侧,站得很规矩。她看着师父的目光在纸上移动,心里说不紧张是假的——这份补充说明里写了太多没法用“正常”来形容的事,她昨天写的时候反复斟酌措辞,还是觉得怎么写都像小说。

这时,林晚风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是陈进的名字。

林晚风接通电话,听完陈进的话,脸上的血色褪了。

“怎么了?”老周把纸放到桌上,看到林晚风面色苍白的样子,迟疑了几秒才问:“......人没了?”

“不是......人醒了。”

老周松了口气,嗔怪道:“那你这一副人没了的表情作甚?”

林晚风欲言又止,“但是......”

老周眉头又拧了起来,“但是什么?”

“……但是,”林晚风握着手机,指节泛白,“他把陆医生打了。”

老周一拍桌子,站起来,“什么!?”

这一拍桌子一吼惊得办公室里其他警察都下意识停下手头的活,往老周工位这看过来。

老周也顾不得解释,直接了当道:“走,去医院!”

***

十分钟前。医院。

清晨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整个病房照得亮堂堂的。

陆晨风带着一个护士推门进来,手里拿着病历夹和换药包。

陈进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听见门响抬起头。

“陆医生。”他打了个招呼。

陆晨风点了点头,走到床边。

先抬头看了一眼监护仪——心率八十,血压一百一十八和七十二,血氧九十八。数据很漂亮,比昨天又好了一截。

又低头看向床上的人。

沈渡还闭着眼睛,呼吸平稳,眉心舒展,一只手搁在被子外面,指节微蜷着。

整个人看起来和昨天没有太大区别——如果非要说有,大概就是脸上那种苍白又褪了几分,脸颊处隐隐透出一点血色。

“沈渡。”陆晨风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不小,语调平稳。

没有反应。

他把病历夹递给身后的护士,然后伸手掀开沈渡身上的被单。

胸口那层纱布还是昨天下午换的,此时上面洇出了一小片浅黄色的渗出液——不多,属于术后正常范围。

陆晨风看了看渗出液的颜色和范围,然后弯下腰,伸手去揭开纱布。

伤口露了出来——愈合情况比预计的好,创面边缘已经能看出新鲜的肉芽组织正在生长,没有感染的迹象。他在心里默默评估了一下,从护士手里接过新的敷料,准备换药。

就在这时——那只被子外面的右手忽然攥住了他的手腕。

快。

快到像是身体的本能反应。

快到陆晨风根本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

视野翻转,陆晨风整个人被凌空甩了出去,重重地砸在病床旁边的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金丝眼镜飞出去撞在床腿的铁管上,镜片碎了一地,细小的玻璃碴在晨光里闪了一下。

护士的托盘脱手了。不锈钢盘砸在地砖上,止血钳、镊子、碘伏棉球、剪刀稀里哗啦散了一地,碘伏瓶子骨碌碌滚出去老远,棕色的液体在地砖上拖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印子。

“啊——”护士尖叫了一声,整个人往后连退了三四步,背撞在门框上,一只手捂着嘴,眼睛瞪得溜圆。

陆晨风被他压在身下,右肩被拧住,挣扎了下,却根本动不了。

沈渡的力气大得惊人。

他身上那套病号服松松垮垮的,可衣服下面那些肌肉此刻全部绷紧了,像是一根被压缩到极限的弹簧突然弹开,根本不像一个刚从感染性休克里捡回命、胸口缝了十几针的重伤病人。

陆晨风的脸侧贴在地上,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也听见压在背上的那个人的呼吸——沉,急,像是刚从某个深不见底的地方被拽上来。

陈进本来是趁着医生换药,去走廊里透口气、活动了一下。

他听见护士尖叫的第一时间就冲了进来——然后看见沈渡压着陆晨风,膝盖顶在陆晨风的背上,一只手钳住他的右臂。

沈渡抬头的那一瞬间,陈进对上了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茫然,没有混乱,没有任何一个刚苏醒的人该有的恍惚。

那是极度的警惕、极度的戒备、在战场上磨出来的极短时间内本能判断——你是谁、你在做什么、这里是敌是友。

是战场上的反应。身体先意识一步苏醒。

陈进一个箭步冲上去,从背后抱住沈渡的胸口想把他拖开。

他的手臂环过沈渡的胸膛使劲往后勒,这个力道按理说能控制住大多数成年男性——但沈渡的身体纹丝不动。

陈进咬着牙又加了一把力,只勉强把他拉开了一点距离。

他看着沈渡那张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里的神色陌生而冰冷,是在那种真正上过战场杀过人的人眼里才能看到的警觉。

沈渡盯着自己压住的那个人,目光落在那件白大褂上。

没有军装。没有武装带。没有枪。

他抬头,视线掠过病房——白色的墙壁,头顶的日光灯,仪器上的绿色数字,穿着浅蓝色制服的年轻女人正贴在墙角发抖,一个穿藏青色制服的男人正架着自己的胳膊。

没有炮声,没有硝烟味,没有流血倒下的战友。

声音像是隔了很远才传到意识里——“警察!别动!——这里是医院!”

说的是中国话。

他手上的力道松了。

察觉到那股时刻对抗着他的力量突然卸去,陈进迅速还手——抓住沈渡的手腕反拧到背后,将他整个人摁在病床上,手铐咔嗒一声扣住他的右手,另一端锁在病床侧边的金属栏杆上。

陈进喘着粗气,保持着压制的姿势没松,盯着沈渡。

沈渡没有挣扎。

他背靠床垫半坐在床上,胸口剧烈起伏着。

陈进手底下的肌肉是松的——不是无力反抗的那种松,是主动撤掉了。

陈进盯着他多看了两秒,确认他不会再动了,才慢慢减了力道,却依旧没敢完全松开。

那名刚才吓得贴在墙角的护士这才敢上前,声音还在抖:“陆、陆医生,您没事吧?”

陆晨风从地上爬起来,额头上磕破了一块,血顺着眉尾往下淌,流过颧骨,在下颌角凝成一颗暗红色的珠子。

右肩在落地时承受了大部分冲击,韧带因刚才的过肩摔而拉伤,疼痛沿着肩胛骨往上蔓延到整个右臂。

他左手扶着右肩,活动了一下,确定没有骨折也没有脱臼。

陆晨风的目光落在被铐在病床上的“病人”身上,半讥讽半夸赞道:“力气还挺大,看来恢复得不错。”

“陆医生,您额头流血了。”陈进提醒道。

陆晨风从治疗车上拿了一块干净纱布,左手摁在额头上——右手指尖在发抖,抬不起来。

他看着护士,下巴朝沈渡的方向偏了偏:“看看他的伤口。”

护士站在原地没敢动。

刚才那一幕还在她脑子里反复播放——沈渡压住陆医生那个瞬间的力道和速度,不像重伤初醒的病人,像因受伤而充满戒备警觉的狼。

此时,沈渡靠坐在床上,呼吸还没完全平稳,但那双眼睛已经和刚才判若两人。

危险的光收了,锋芒敛了,只剩下重伤后被疼痛浸透的疲惫。

一只手被铐在冰冷的金属栏杆上,胸口的纱布正在一点一点地被新的血色洇透。

他没看护士,也没看陈进,就那么闭着眼睛,沉默的微微喘息着休息,像一柄收鞘的刀。

陈进确认沈渡不会再动之后,松开了手,退后一步站在床边,没走开。

护士这才走过去。

手指解开纱布的时候还有点抖,但职业本能让她在看到伤口之后迅速冷静下来——缝合线崩开了两针,伤口边缘重新开裂,鲜血混合着少量淡黄色的渗出液正从裂口往外渗。

“陆医生,病人的伤口裂开了,需要重新缝合。”

陆晨风把额头那块染血的纱布扔进医疗垃圾桶,又从治疗车上抽了一块新的摁上去。

额头上的血已经不太流了,但磕破的那块皮肤肿得老高,半边眉骨都是红的。

护士看着他,忍不住又说了一句:“陆医生,您要不要先去看看医生?”

陆晨风抬起右手试了试——肩膀一往上抬就疼,关节深处有一种钝钝的拉扯感,像是韧带被拧伤了。

他把右手放回身侧,弯腰从地上捡起把病历夹,递给护士。

“安排值班的外科医生过来,给他伤口重新缝合。”

沈渡此时呼吸已经缓和了些,他先是扫了一眼陈进身上的警服,眼眸微微闪了一下,又移向陆晨风。

“抱歉。”他说。

只有两个字,低沉沙哑,声音不大,但病房里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

陆晨风看他一眼,没说话,转身离开了病房。

陈进站在原地,看着一声不吭离开的背影,又看了看一只手被铐在病床栏杆上半死不活的沈渡。

然后他掏出手机,找到林晚风的号码,拇指在屏幕上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