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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大难不死

……考虑?

为什么要将这样重大决定权交给他?

大柱第一次被当做大人对待,惶惶恐恐忐忑难安。

沈弃的话虽说得不近人情,但他们一家所在之地没有被席卷为战场已然不易,在这世道,哪有什么多余的善心施舍给他人?如果说,他这次的善心会引发往后无穷无尽的痛苦,那他会后悔吗?是这一时的恻隐之心重要,还是为家人的深谋远虑重要?

大柱似是被冷到了,不住地颤抖着,好半天不停。

他胡思乱想着。

爹被拉去充军后,妈妈便瘦了许多。之前还有个男人一块儿看力气活,没有他之后的日子苦了好一段时间。虽然他是孩子,但也不小了。二柱和小柱都瘦巴巴的。家里很久没开荤了,鸡会下蛋。妈妈不舍得吃,让给他兄弟仨吃;他不舍得吃,让给两个弟弟吃。

还有吗。还有,映竹姐姐亲手开垦了一小片地,说要多种点麦子。映竹姐姐说,等麦子熟了,她想试试给他做他没吃过的好东西。

他还小,他也不小了。

他或许可以不计后果地任性一下。

沈弃看大柱这副样子就知道他考虑出什么结果了,面色不虞,不知在想什么。

果然,大柱一言不发,独自拉起板车朝家走去。

十五岁的少年因营养不良而身形消瘦,独自一人拉着车很是费劲。不大不小的年纪,不多不少的力气,刚刚好能拖动。

沈弃冷笑一声,甩袖而去。

察觉到沈弃离去,大柱委屈的情绪才翻涌上来。姐姐受了那么重的伤,就算他一步一步将她带回了家,恐怕也难以支撑多久。

……更何况还有一部分的伤是因他而受。

越是这么想,他的眼泪流得越凶,哭得泪眼朦胧,上气不接下气时,才发现夜幕已全然降临。平日闭着眼睛都会走的路,此时也陌生起来。他已大半天未进食,又边哭着边干这样费力气的事,只觉饥肠辘辘,孤苦无依。

他想走快点,可又怕路途的颠簸使映竹难受,他分神回头察看映竹的情况,即使不通医理,他也看得出这命悬一线。

“……真是倔。”

沈弃复而折返,冷眼旁观。

大柱正在与他生着闷气,没有理睬沈弃的嘲讽。

今夜月色很明亮,走出阴石林,豁然开朗。在萧瑟的草丛中闻一片虫鸣,风过便草动,摇摇晃晃出最后的秋色。白日里这些草木吸足了热量,夜里烘出令人安心的香气。

沈弃虽体面不失优雅,却还在微喘着气,似是走得急促。他将映竹扶起,喂了药,服了水。映竹惨白的脸和颊边干涸发暗的血迹令人心惊,若不是身体尚有余温,恐怕叫人以为已经归西——或许也不远了。

大柱嘴唇发白,看着状况也不太好。沈弃分神朝他看一眼,甩了水壶给他,吩咐道:“板车别丢在这,喝了水随我来。”说罢便抱起映竹。

沈弃走得很快,不多时便将大柱甩远了。

今夜的月色实在澄亮,他怔怔看着沈弃的背影,直到很多年后都历历在目。

映竹又是被哭声吵醒的。

这次大柱二柱小柱都趴在床沿失声痛哭,一个比一个哭得悲痛。

……有点失望呢,还以为再睁眼会发现自己在现代化仪器精密的病房里,庆幸之前只是一场噩梦。

噩梦还在继续,没办法,她只能微笑面对。

映竹闭着眼,好不容易扯出个微笑。想安抚孩子们的话还未说出口,三个孩子便一哄而散,嘴里还惊恐的喊着什么含笑九泉。

头疼。

沈弃很快就来了,他在门口停下,却一个踉跄被推入房中。他讲究男女大方,但没读过书的乡下孩子们可没多少这意识。

这时,映竹才发现房间很是陌生。

“姑娘醒了?身体可有不适?”

他见映竹瞬间神经紧绷,连忙解释道:“姑娘晕倒后,在下若是将姑娘送回舅妈家,恐引他人多言,失姑娘清誉。故而将姑娘带回在下家中,此处偏僻,鲜少遇人。”

映竹并不怕非议,但入乡随俗,她就领了人家的好心。

沈弃很贴心地为她倒了温水,示意她润喉。

“……多谢。”映竹喉咙嘶哑,喝了水也不见好转。但最难受的是身子,胸口闷闷的很疼,每一次呼吸都将胸腔拉扯一番。

她忽然咳得厉害,手里水杯拿不稳,失手打翻在地。咳得几乎要呕出血来,肺叶似丝丝缕缕沾了密密麻麻的绒毛,扫弄出无穷无尽的痒意。她咳出许多泪来,已筋疲力尽将要窒息却也没能缓解痒意。

沈弃一边扶着映竹为她顺气,一边按压脖颈上的穴位,映竹最后嘴角渗出血丝才停下。

映竹要说话,沈弃制止住,将大柱拉到一边神色凝重地叮嘱了几句话便出去了。

大柱找来帕子细细拭去血迹,两眼泪汪汪看着映竹,二柱小柱被吓坏了,待在不远处没有过来。

头痛欲裂,内脏隐痛。

映竹觉得自己已经是强弩之末了,又是车祸撞击,又是高处跌落,就算她前二十年养成了一个强壮的体魄也经不住这样的折腾。

她摸索上左腕,却还在犹豫。

大柱哭得隐忍,小声哀求着:“映竹姐姐你一定要活着……以后我长大了赚好多的钱给你治病……”

想多了。

映竹残忍地想着。

她清楚知道乱世就在当下,能活着都不容易,还赚大钱呢,想多了吧。

她似乎是一瞬间放弃了回家的念头,第一次将自己这样契合地卡在当下的处境想问题。

她可以大方地告诉他们,断了大家的美好念想,也可以仁慈地告诉他们,沈弃或许是个很好的靠山。

无数阴毒的想法涌现,她自暴自弃任由自己胡思乱想。

但——映竹不是会将情绪发泄在他人身上的人,她尽力平复情绪,哑声道:“没事,没事……我没事的……”

她喃喃着,慢慢回想往事,曾经她没少面临床前一群小孩的困境——

映竹是独生女,但有一群堂表亲的妹妹弟弟。亲戚家都生的很多,且都生的晚,导致映竹已不屑于玩幼稚的把戏时,那些孩子还是话都说不清的年纪。每逢过年过节,几团亲戚凑到一块,大人们热火朝天聊得天南海北,带孩子的任务自然落到了她身上,给她左躲右藏忙得晕头转向。

小孩子难带,里面最大的孩子都比映竹小五六岁。每次一遇什么事便吱哇哇哭着来找姐姐评理。映竹公平公正,不听任何一方的辩词,铺头盖面给每一个都骂一通,于是落得一片清净。

在她上高中了的年纪,每天起早贪黑学得眼冒金星,过年好不容易可以赖床几天,亲戚家的孩子就来拜年了。她锁了门不准人进,于是门外就堵起几个会叫姐姐快起床的丧尸,撕心裂肺,回忆起来就是难忘的噩梦。

他们当然不懂高中生的痛苦,毕竟一个个不是在读小学就是幼儿园。

映竹总在想,她那个年纪有那么烦人吗……总之,映竹考上了一所好大学,成为家族里这一辈的第一个大学生,是在长辈口中的“别人家孩子”。明明都快毕业了……咋就遇上了这么抓马的剧情……

大柱还在小声讲着话:“……姐姐,妈妈很早的时候来看你了,都哭了呢……我跟小蝶姐说了,但我让她别跟别人讲你在表哥家,只能跟别人讲你生病了,一直在家里养病……姐姐,你想回家吗?妈妈说你是仙人欸,真的吗……我看,你应该是下凡历劫的仙人……”

映竹耳鸣,像是有棉花堵着耳朵,听不清大柱的话。她不时闷咳几声,又没了力气。

在昏昏睡睡中,沈弃匆匆来了又急忙走开,好像陶春香也来了,耳边一直有人低泣。

药被灌了一碗又一碗,她仅存的意识令她吞咽这救命的希望。

但其实好不好起来她也没有奢望。

可能真的是来历劫一番的,受些苦痛便回去了。

只是身边隐隐的啜泣还是让她不忍心就这样离去,只能努着力去好起来,睁眼看看这到底是谁在哭哭啼啼的。

好像这次鬼差并没有来带走她,她终于在一个金灿灿的下午彻底清醒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