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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十四岁·名字

那场发烧来得毫无预兆。

军医部里连日忙碌,伤员一批接一批送来。上野军医已经两天没合眼,我和几个医士也连轴转着。没有人喊累,因为喊了也没用。伤员不会因为你累就停止送来,血不会因为你累就止住不流。

起初只是觉得累。

头有些沉,像是灌了铅。我没当回事。这些年熬惯了,在居酒屋里陪客到深夜,第二天照样要起来干活。小病小痛从来都是硬扛着,扛一扛就过去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给一个伤兵换药。

他伤在腿上,弹片削去了一块肉,伤口很深。我蹲在床边,仔细清理那些腐肉,手很稳。可眼前忽然黑了一瞬,像有什么东西遮住了光。

我扶住床沿,等那阵晕眩过去。

“熙子小姐?”伤兵看着我,“你没事吧?你的脸好红。”

我摇摇头,继续换药。

可手在抖。

那抖很轻,可我看见了自己的手。拿着镊子的那只手,指尖在微微发颤。我咬住嘴唇,想让它停下来。停不下来。

伤口包完的时候,我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站起来的那一瞬间,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我扶住墙才勉强站稳。

“熙子。”

上野军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转过头。

他站在那里,看着我。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你的脸很红。”他说。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烫的。那热度从脸颊传到手心,烫得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没事。”我说,声音有些飘,“可能是太热了。”

他走过来,伸手探了探我的额头。

他的手很凉,那凉意贴上来的时候,我竟然觉得舒服。

“你在发烧。”他说。不是问句,是陈述。

我想说什么,可他没让我说。

“回去休息。”他说,“这是命令。”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走出军医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夜风很凉,吹在身上本该舒服。可我觉得冷。冷得发抖。那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渗得我整个人都在打颤。

我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了没几步,眼前的路开始晃。那些灯光变成一团一团的光晕,在我眼前飘来飘去。

我停下来,深吸一口气。

然后继续走。

又走了几步,我看见了幸太郎。

他站在不远处,靠在车边,像是在等人。军装的领口松着,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柔和。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

然后快步走过来。

“熙子?”

他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我想应一声,可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眼前的光晕越来越重。

他的脸在我眼前晃动,越来越模糊。

然后——

什么都没有了。

醒来的时候,我躺在熟悉的房间里。

洋房二楼,我住的那间屋子。窗户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透不进一点月光。屋里很暗,只有床头一盏灯,发出昏黄的光。

那光很弱,只能照亮床边那一小片地方。

我浑身酸疼。头像要裂开一样,一跳一跳地疼。喉咙干得像要着火,吞咽一下都疼得皱眉。

床边坐着一个人。

幸太郎。

他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灯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张脸照得疲惫。眼眶下面有两道青痕,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

他守了我多久?

我想动一动,想叫他,可喉咙里干得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轻轻咳了一下。

那一声咳嗽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可他立刻睁开了眼。

“熙子?”

他站起来,俯身看着我。那只手落在我的额头上,凉凉的,很舒服。那凉意贴着皮肤,让那些火烧火燎的感觉淡了一些。

“烧退了。”他松了口气。

那声音里有疲惫,有释然,还有别的什么。

“你烧了一天一夜。”他说。

一天一夜。

我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可那两个字还没出口,他忽然问了一句话。

“载元是谁?”

我的心猛地一缩。

那一下缩得太用力,缩得我胸口发疼。

他看着我。那目光很平静。可太平静了,平静得让我心慌。那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我看不懂,可我能感觉到。

“你在发烧的时候,”他说,“一直在喊这个名字。”

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喊了?

我喊了载元?

在他面前?

那些模糊的画面忽然涌上来。梦里,我又回到那间平房,他坐在门槛上削木头,阳光落在他身上。我叫他,叫了一遍又一遍。载元。载元。载元——

我喊出声了吗?

在他面前?

“载元。”他又念了一遍那两个字,像是在品什么味道,“这是谁?”

他看着我。

那目光太深了。深得让我不敢直视。

我移开目光,看着被子上的花纹。那些花纹在昏暗的灯光下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

“你听错了。”我说。

他愣了一下。

“我不知道这个人。”我又说了一遍。声音努力平稳,可那平稳底下有多少东西在翻涌,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在发烧,可能说了胡话,自己都不知道说了什么。”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真的。”我说。

他看着我。

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我的心跳开始加速,久到我几乎要移开目光。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和平时一样温和。眉眼弯起来,嘴角弯起来,温和得无可挑剔。

“好的。”他说。

那两个字像一片羽毛,轻轻落下来。

可我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忽然有些不安。

他没有再问。

他转身去倒了一杯水,扶着我喝下。水是温的,润进喉咙里,让那些火烧的感觉淡了一些。他又去端了一碗粥,说是让人一直温着的,让我喝一点。

我接过粥,一口一口喝着。

他就坐在旁边,看着我。

那目光很专注。专注得让我有些不自在。我低下头,假装专心喝粥,不去看他。可那目光一直落在我身上,像一层薄薄的纱,轻轻地罩着我。

喝完粥,他把碗接过去,放在桌上。

然后扶着我躺下,给我盖好被子。那动作很轻,很小心,像是怕弄疼我。

“再睡一会儿。”他说,“明天就好了。”

我点点头。

他站在床边,低头看着我。

那目光里有很多东西。温和,疲惫,还有别的什么——那是什么,我看不懂。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没有回头。

就那么站着。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照成一个剪影。

过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说话了。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

可我说不上来。

那天晚上,我又梦见了载元。

梦里他还是十七岁的样子。他在灶台前给我做饭,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照得那么好看。他翻炒几下,就抬头看我一眼,嘴角弯着,什么也不说。

我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载元。”我叫他。

他没有应。

只是看着我。

一直看着。

那目光太深了。深得像要把我吸进去。

我想说什么,可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看着我。

一直看。

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

第二天,幸太郎又来了。

端着粥,拿着药,坐在床边看着我喝。他的态度和以前一样,温和的,轻声细语的,小心翼翼的。好像那天晚上他什么都没问过,好像我从来没喊过那个名字。

可我知道他问了。

我知道他听见了。

他不提,我也不提。

可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那几天,他一直照顾我。

每天来看我几次。早上来送粥,中午来送饭,晚上来送药。每次来都待得刚刚好——不短到让人觉得敷衍,不长到让人觉得打扰。

他会问我感觉怎么样,会摸摸我的额头看还烫不烫,会叮嘱我多喝水多休息。那些话很平常,可从他说出来,就让人心里暖暖的。

有时候他来的时候我醒着,他就坐一会儿,陪我说几句话。说说军医部的事,说说外面的天气,说些有的没的。他从不问我不愿意说的事,从不提让我难堪的话题。

有时候他来的时候我睡着了,他就坐在床边等一会儿。我醒来的时候,总能看见他靠在椅子上的身影。

第三天,我能下床了。

我站在窗边,看着窗外。

院子里那几株樱花树还是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可不知道为什么,觉得比前几天好看了些。也许是因为天晴了,阳光落在那些枝丫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门被推开。

幸太郎走进来,看见我站在窗边,愣了一下。

“能下床了?”

我点点头。

他走过来,站在我身边,也看着窗外。

“樱花开了会很好看。”他说。

“嗯。”

“到时候可以开窗看,花瓣会飘进来。”

我转过头,看着他。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那光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眉眼温和,嘴角微微弯着。

他忽然转过头。

我们的目光撞在一起。

很近。

近得我能看清他眼睛里的自己。

他笑了笑,又移开目光,继续看着窗外。

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

“熙子。”

我看着他。

“你一个人在军医部,太辛苦了。”他说,目光还看着窗外,“以后有什么事,就告诉我。”

我的心里一暖。

那暖意从心底涌上来,漫得到处都是。

“谢谢。”我说。

他摇摇头,笑了笑。

“不用谢。”他说,声音很轻,“你在这儿,我照顾你是应该的。”

那话说得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当然。

好像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好像我本该被他照顾。

我的眼眶忽然有些酸。

不知道为什么,那些年在居酒屋里受的委屈,那些一个人熬过来的苦,那些没人可以依靠的夜晚,忽然全涌了上来。

他看见我眼眶红了,愣了一下。

“怎么了?”

我摇摇头,想说话,却说不出来。

喉咙里像堵着什么东西,堵得我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没有追问。

只是伸出手,轻轻落在我肩上。

那动作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落在水面上。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熙子。”他说,声音很轻,很柔,“别怕。以后有我。”

我的眼泪掉下来。

没有声音。只是一滴一滴,顺着脸颊滑落。

不是伤心。

是别的。

说不清是什么。

他只是站在那里,等着我哭完。

然后他递过来一块手帕。

纯白的,叠得整整齐齐。

“擦擦。”他说,“一会儿该吃饭了。”

我接过手帕,擦了擦脸。

手帕上有淡淡的皂角香,干干净净的,像他这个人。

他笑了笑,转身出去准备饭菜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屋里,摸着手里的那块手帕,发了很久的呆。

手帕是棉的,软软的。我把它叠好,又打开,又叠好。

他对我真好。

好得让我不知道该拿什么还。

休息了几天后,我回军医部上班。

走进那扇门的时候,那股血腥气又扑面而来。可这一次,我没有想吐。

上野军医看见我,点点头。

“好了?”

“好了。”

他没再多问,只是指了指药柜。

“把那些新来的药整理一下。”

我走过去,开始干活。

那些药瓶一个一个摆进柜子里,瓶身冰凉,贴上标签,码放整齐。手很稳。

中午休息的时候,几个医士坐在一起吃饭。

有个叫美智子的日本女医士,比我早来半年,平时话不多,做事很利落。我们不算熟,见了面只是点头打个招呼。

今天她却忽然开口。

“熙子。”

我抬起头。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那光里有羡慕,有打量,还有别的什么。

“大﨑少佐对你真好。”

我愣了一下。

“发烧那几天,他每天都让人来问你的情况。”她说,“上野先生都说,没见过他对谁这么上心。”

旁边另一个医士笑着接话:“可不是,那天你晕倒,是他抱着你出去的。我亲眼看见的,那个紧张的样子……”

她学了一个表情,眉头皱得紧紧的,眼睛里满是担忧。

几个人笑起来。

我低下头,没说话。

可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美智子看着我,又说:“熙子,你可真是好福气。”

她的声音放轻了一些。

“大﨑少佐这个人,对女人很少这样的。”

那话说得很轻。

却像一颗石子,投进我心里那片平静的水面。

很少这样?

我抬起头,看着她。

她没再说什么,低头吃饭去了。筷子夹起菜,送进嘴里,吃得专心致志。

可那句话在我脑子里转了很久。

那天下午干活的时候,那句话一直在转。

晚上回到洋房,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想着那些话。

想着他这些天的照顾。想着他每天来看我,送粥送药,坐在床边等我醒来。想着他站在窗边说“以后有我”时,那温柔的眼神。想着他说“你在这儿,我照顾你是应该的”时,那理所当然的语气。

想着我接过那块手帕时,手帕上的皂角香。

他对我真好。

好得让我开始想,他是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只是因为我长得像他的初恋吗?

还是……

还是别的什么?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软的,凉凉的。

心里有个东西,在悄悄发芽。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可它在那儿。

我能感觉到它。

像春天埋在土里的种子,感受到地表的暖意,悄悄地,慢慢地,想要钻出来。

我闭上眼。

眼前浮现的是他的脸。温和的,轻声细语的,小心翼翼护着我的那张脸。

还有他转身走出去时,停在门口的那个背影。

那背影在昏黄的灯光里,站了很久很久。

他在想什么?

我不知道。

可我知道,有些东西,开始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