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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军法处置

李正洙掀开军帐的帘子,把佩刀往桌上一扔,整个人往椅子里一倒。

“今晚这酒,喝得没意思。”

随行的朴志彬准尉陪笑着给他斟茶:“大尉辛苦。”

李正洙接过茶盏,目光落在随后进来的宋载元身上。那人正低着头解腕上的护手,动作不紧不慢,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李正洙扯了扯嘴角。

“宋少尉今晚倒是兴致不高。”他把茶盏往桌上一顿,“怎么,那日本女人不合你口味?”

宋载元解护手的动作顿了一下,又继续。

“要我说,那桔梗也就是表面上装得清高,”李正洙靠在椅背上,翘起腿,“什么卖艺不卖身,糊弄鬼呢。你摸她,她不躲,你捏她,她也不吭声。那种女人我见得多了,越是装得正经,骨子里越——”

“李正洙大尉。”宋载元抬起头。

他的声音很平静。太平静了。

李正洙眯起眼:“怎么,我说错了?”

宋载元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微蜷着。

旁边朴准尉察觉到气氛不对,连忙打圆场:“大尉,天色不早了,要不——”

李正洙摆摆手打断他,笑了笑,继续说下去:“说起来,那桔梗的身段是真不错。腰细,屁股也翘,摸上去软得很。我摸她的时候她一点没躲,身子还往我这边靠了靠。那种在欢场混了三年的,早就不是什么干净货色了,装什么贞洁烈妇——”

话没说完,他的衣领就被一只手攥住了。

那手攥得极紧,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他整个人被从椅子里提起来,后背撞在帐篷的立柱上,砰的一声闷响。

“你再说一遍。”

宋载元的脸近在咫尺。那张脸平日里总是淡淡的,没什么表情,此刻却像换了个人。眼睛里的东西让李正洙心里咯噔一下——那不是愤怒,是比愤怒更可怕的东西。

李正洙想说话,喉咙却被勒着,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朴准尉和另外一个军官扑上来拉,却怎么也拉不开那只手。宋载元像钉在那里一样,一动不动,只是盯着李正洙的脸。

“我说,”他一字一字地开口,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里碾出来的,“你再说一遍。”

李正洙的脸涨得通红,手在空中乱挥,终于摸到腰间的佩刀。他一把抽出刀来,刀尖抵在宋载元的小腹上。

“松手。”他的声音嘶哑。

宋载元低头看了一眼那刀尖,又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刀尖刺破了军服,刺破了皮肉,有血渗出来,在土黄色的布料上洇开一小块暗红。

他没有松手。

李正洙的手在抖。他只是想吓唬一下,没想真动手。可眼前这个人,这个平日里话不多、从不惹事的宋少尉,此刻像根本感觉不到疼一样。

“宋少尉!”朴准尉急得满头汗,“你疯了!快松手!”

宋载元终于松了手。

李正洙顺着立柱滑下去,捂着喉咙大口喘气。朴准尉和另一个军官连忙把他扶起来,又是顺气又是递水。

宋载元站在那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腹。血还在往外渗,他抬手按了一下,沾了满手。

他转身往外走。

“站住。”

李正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带着怒意。

宋载元没有回头。

“你以下犯上,动手殴打长官,”李正洙喘着气,“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宋载元停下脚步。

帐篷里的灯火被风吹得晃了晃,他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

“随便。”他说。

然后掀帘走了出去。

二十军棍。

行刑的地方在营地后头的空地上,围着几十号人。夜里的风很凉,吹得火把呼呼作响。

宋载元趴在条凳上,双手抓着凳腿,脸侧向一边。

第一棍落下来的时候,他的身体猛地一绷。军棍是实心的硬木,抡圆了砸下来,皮开肉绽的疼。

他没有出声。

第二棍,第三棍,第四棍——

围观的士兵里有人在数,有人在窃窃私语。宋载元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听见军棍砸在肉上的闷响,一声接一声。

他的脸埋在臂弯里,眼睛闭着。

可他没有在想疼。

他在想另一件事。

今晚在居酒屋里,那只手落在她身上的时候,她的眼睛。

她没有看他。从头到尾,她都没有看他。可她垂着眼的时候,睫毛在颤。她跪坐在那里,任凭那只手在她身上游走,一动不动。可她的手指,叠放在膝盖上的手指,一直在抖。

那抖,只有他看见。

第十二棍。

他的指甲抠进凳腿的木缝里,抠得生疼。

他想起很多年前,她蹲在溪边洗衣裳,溪水凉,她洗一会儿就把手缩回来,放在嘴边哈气。他看见了,走过去,把她的手握在自己掌心里捂着。她的手那么小,那么凉,像一块冰。

她抬起头看他,眼睛亮亮的。

“你的手好热。”她说。

“嗯。”他说。

“以后冬天你都给我捂手好不好?”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第十八棍。

他的后背已经麻木了,感觉不到疼,只感觉有什么湿漉漉的东西在往下流。他知道那是血。

可他在想的还是她。

她怎么会在那种地方。她怎么成了桔梗。这三年她是怎么过来的。那只手落在她身上的时候,她在想什么。她有没有想过——

军棍落下来,第十九棍。

他的身体痉挛了一下,死死咬住牙。

她有没有想过他。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最后一棍的。

行刑结束的时候,两个士兵把他从条凳上扶起来。他的腿站不住,整个人往下滑,又被架住。

“宋少尉,我背你回去。”朴准尉的声音。他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站在旁边,脸上带着担忧。

宋载元摇了摇头。

“不用。”

他推开他们的手,一步一步往自己的帐篷走。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可他不能停。停下来,他怕自己会倒下去。

倒下去,他就会想起她。

想起她跪坐在那里的样子,想起她垂着眼的样子,想起她被那只手碰触时睫毛颤抖的样子。

他宁愿疼着。

帐篷里没有点灯。他摸黑趴到铺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他的气息。干燥的,清冽的,像深秋的草木。可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另一种气息——淡淡的脂粉,清酒的微醺,还有她身上那种若有若无的,他说不清是什么的味道。

他把脸深深埋进去。

“载元。”

她的声音忽然响起来。不是现在的她,是从前的她。那时候她还不叫桔梗,她叫他载元,两个字咬得含含糊糊,带着异国的口音。

“载元,这个字怎么写?”

“载元,我今天学会了一首歌,唱给你听?”

“载元,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帐篷外有人在走动,有风穿过帘子的缝隙吹进来,凉飕飕的。后背上的伤在跳着疼,疼得他出了一身冷汗。

可他没有动。

因为他在想她。

想她第一次叫他名字的样子,想她蹲在溪边回头看他时的眼神,想她冬天把手伸过来要他捂着的那个早晨。想她笑起来时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想她生气时鼓起的腮帮子,想她受了委屈也不吭声、只是低着头咬嘴唇的样子。

七年了。

他以为他忘了。他以为自己把那些都埋在一个很深很深的地方,再也不会去碰。

可今晚,她跪坐在那里,垂着眼,他只看了一眼,那埋了七年的东西就全涌了上来。

汹涌得他几乎压不住。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后背上的伤被人处理过,敷着凉凉的药膏。他不知道是谁做的,也不想知道。

他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看着帐篷顶。

帐篷顶是灰白的,有几处补丁。光线从缝隙里透进来,细细的几缕。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昨晚在居酒屋里,她从头到尾没有看他一眼。

一次都没有。

可他知道她看见他了。她斟酒的时候,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唱曲的时候,跪坐在那里任凭那只手侮辱她的时候——她知道他在。

可她不看他。

她为什么不看他?

是不敢,是不愿,还是——

他闭上眼。

居酒屋里,夜已经深了。

客人走尽,桥本桑吩咐伙计收拾残局,自己回后院歇了。伙计们进进出出,撤走杯盏,擦净案几,吹灭多余的灯烛。

没有人来后间打扰我。

我坐在镜前,一动不动。

镜子里的人还敷着白粉,还点着胭脂,还是那张桔梗的脸。可那张脸好像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是眼睛。眼睛里有东西,活过来了。

三年了,这双眼睛一直死着。

我盯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手伸到脑后,去解发髻。

簪子抽出来,头发散落下来,披了满肩。我拿起梳子,一下,一下,慢慢地梳。

梳子齿划过头发,发出细微的声响。

我看着镜子里那张脸,看着那披散的头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有一个人,这样看着我。

那时候我住的平房有一面小小的铜镜,是他从镇上换来的,磨得不太光亮,照人也模模糊糊的。可他每次看我对着那镜子梳头,都会站在门口看一会儿。

有一次我发现了,回头问他:“你看什么?”

他走过来,站在我身后,从镜子里看着我。

“看你。”他说。

我脸红了,低下头,继续梳头。他就站在那里,一直看着。

后来他伸手,把我手里的梳子拿过去。

“我帮你。”

他的手很笨,不会梳女人的头发,扯得我头皮发疼。可我一声不吭,就让他梳。他梳一下,我疼一下,心里却像有蜜在淌。

“疼吗?”他问。

“不疼。”我说。

他低头,凑在我耳边说:“骗人。”

他的气息拂在我耳廓上,痒痒的。我的脸更红了,红得发烫。

那天他帮我梳了很久的头,最后还是梳不好,只好放弃。他把梳子还给我,说:“以后我学。”

我抬起头,从镜子里看他。

“学什么?”

“学梳头。”他说,“学好了,天天给你梳。”

我那时候不懂事,不知道这句话有多重。只是笑着点头,说好啊。

后来他真的学了。

他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把旧木梳,自己拿小刀在上面刻了一朵花。刻得歪歪扭扭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是花。他把那梳子给我,说:“先用这个,等我学会了,给你买更好的。”

那把梳子我收着,收了很多年。

后来弄丢了。

不知道丢在哪个街头,哪场奔波,哪次晕倒。

梳子从手里滑落,砸在镜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我低下头,看着那把梳子。不是他给的那把,是普通的一把木梳,用了三年,齿间缠着我几根落发。

我伸手把那几根头发扯下来,缠在指尖,绕了几圈。

后来他走了。

我闭上眼,那些画面一幅一幅从眼前掠过。

他从来没有逾矩过。

四年。他从头到尾,没有做过任何过分的事。

有一次我半夜醒来,发现他坐在我炕边,吓了一跳。他见我醒了,连忙起身要走。我拉住他,问他做什么。

他说,听见你咳嗽,来看看。

我说,那你坐着看吧。

他就坐下了。

坐着,看着我,什么也没做。

后来我困了,又睡着了。第二天醒来,他已经出去了。灶上热着粥,碗底下压着一张字条,写着:我去山上,晚上回。

那字条我收了好久。

还有一次,村里的婶子开玩笑,说你们俩住一块儿这么久,怎么还不同房。我脸红了,不知道说什么。他站在旁边,淡淡地说,她还小。

婶子笑他,说十七了,不小了。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问他,你是不是嫌弃我是日本人。

他正劈柴,闻言停下手里的活,回头看我。那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

“再说这种话,”他说,“我就不理你了。”

我吓得不敢再说。

后来我才知道,他不是嫌弃我,是珍惜我。

他是真的珍惜我。

像珍惜什么易碎的东西一样,小心翼翼地捧着,不敢用力,不敢靠近,怕碰坏了。

可他现在……

我睁开眼,看着镜子里的人。

镜子里的人眼睛红红的,妆早就花了,白粉被泪冲出一道道沟壑,露出底下原本的肤色。

那肤色是黄的,带着病态的苍白。不是桔梗的肤色,是另一个人的。

是山本熙子的。

我盯着那张脸,盯着那冲花的妆,盯着那红肿的眼眶。

忽然,另一个念头从心底浮起来。

他杀了父亲。

那个念头像一根针,扎在我心里最软的地方。

他杀了我父亲。

他对我再好又怎样?他替我挡酒又怎样?他看着我时眼睛里有再多东西又怎样?

他杀了我父亲。

我不知道父亲是怎么死的。我只知道他死了,死在他手里。从那些军人的谈话里,我听到了他的名字,听到了那个消息。

那一刻,我手里的药碗碎了。那一刻,我的心也碎了。

我曾经那么想见他。想问他这些年过得好不好,想问他记不记得我,想问他……

想问他为什么杀了我父亲。

可今天他坐在那里,我看他一眼,那些想问的话就全堵在喉咙里。

我问不出口。

我怕他承认。

更怕他不承认。

我看着镜子里那张脸,那张被泪冲花的脸。

慢慢的,那张脸上的表情变了。

悲伤退下去,另一种东西浮上来。

恨。

我恨他对我那么好,恨他让我记了七年,恨他今天出现在这里,让我以为一切还能回到从前。

可回不去了。

他杀了我父亲。

就算他对我再好,就算他有天大的理由,就算……

就算什么?

我盯着镜子,一字一字地说:“宋载元,我恨你。”

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

可那恨意是重的,沉甸甸地压在胸口,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我抬起手,把脸上的泪痕擦掉。一下,一下,擦得很用力,把脸都擦红了。

然后我拿起粉扑,开始重新上妆。

白粉一层一层盖上去,盖住那冲花的痕迹,盖住那红肿的眼眶,盖住那张属于山本熙子的脸。

镜子里的人又变回了桔梗。

眉眼低顺,看不出任何表情。

我放下粉扑,看着镜中的自己。

窗外起了风,吹得窗纸簌簌响。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当年他走的时候,我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他说不知道。

七年了,他终于回来了。

可我呢?

我还是当年的我吗?

不是了。

我是桔梗。

是一个在欢场里泡了三年的艺伎,是一个被人摸遍全身还要赔笑的女人,是一个——

是一个杀父仇人曾经爱过的人。

我把那念头压下去,起身去解和服的腰带。

腰带松开,和服滑落,露出里面的肌肤。

那肌肤上有很多痕迹。有被人掐过的青紫,有自己搓出来的红痕,有岁月留下的细纹。

我把和服挂在架子上,换上寝衣。

躺下的时候,后背触到褥子,我忽然想起今晚那个替我挡酒的人。

他站在那里,像一堵墙。

我闭上眼。

不想了。

明天还要见客,还要唱曲,还要笑。

可那恨意还在心里,像一团火,烧着。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湿了。

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军营里,宋载元趴在铺上,睁着眼。

后背上的伤还在疼,可他没去管。

他在想另一件事。

今晚她从头到尾没有看他一眼。

可她唱曲的时候,声音在抖。

她斟酒的时候,手在抖。

她跪坐在那里任凭侮辱的时候,睫毛在抖。

她为什么不看他?

是不敢,还是不愿?

还是……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问他:“载元,你是不是不喜欢我?”

那时候他没回答。

他只是把她的碎发别到耳后,说你还小。

其实他想说的不是这个。

他想说的是:我喜欢你。喜欢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所以才不敢碰你。怕碰了,就收不住。

可他没说。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一天天长大,看着她从十三岁变成十七岁。

然后他走了。

他闭上眼,感觉后背上的伤在跳着疼。

疼得好。

疼了,就不用想别的。

可他还是想了。

想她在那种地方待了三年,想过的是什么日子,想那只手落在她身上时她在想什么,想她……

想她还记不记得他。

帐篷外起了风,吹得帘子簌簌响。

他趴在黑暗里,睁着眼,一夜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