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长青语气轻柔,辨不出喜怒:“用我的手,去成全你和别人的姻缘?”
林新月下意思地往后退了两步,不经意地撞上了身后的矮凳。
长青看着她躲避的动作,眼神倏地暗沉,那只触碰她颈侧的手也随之收回。
“我若能当上大皇子妃,定不会少了你的好处。”林新月继续道,她努力稳住声音:“这对我们来说,不是正好一举两得吗?”
“是吗……”他冷笑道:“那姑娘可曾想过,我若是不愿呢?”
“你为何不愿?”
长青再次抬手,姿态自然地拂开她耳边散落的碎发。
“因为长青舍不得......”
他俯身在她耳边低语,像在倾诉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长青舍不得,让你去别人身边。”
林新月望着他那张清隽却透着冷意的脸,心口因为他的话而剧烈起伏。
这一刻林新月才意识到,长青也许并不是她想象中的长青。
可她仍是咬着牙,抬起下巴,迎上他的目光。
“长青,你别忘了,你是奴才。”
她的话,让长青的眼底瞬间翻涌起化不开的戾气,那戾气太盛,像是压抑已久的东西,终于在这一刻冲破束缚。
长青猛地扣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痛得倒吸一口气。
他逼近,话语中带着一丝冷嘲:“现在记起我是奴才了?”
他再逼近,逼得她无处可退:“那夜在我身下哭着求我的时候,怎么不记得?”
话音刚落,林新月脸上那点强撑的镇定瞬间被打破。
她刻意回避的记忆,刻意忘却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
她的脸色顿时变得极为难堪。
但她仍倔强地反驳:“你明知道,那是身不由己。”
长青的手越收越紧,她感觉到自己的手腕像要被捏碎,痛得她眼眶泛红,却仍强忍着不肯让眼泪落下来。
“身不由己?那那日姑娘答应大殿下,可也是身不由己?”
林新月再度迎上他的目光:“自然不是。”
她努力忽略心中那点被他说中的微妙情绪,镇定开口道:“能成为大皇子妃,是多少世家贵女求而不得的事情。”
长青盯着她看了许久......
然后,他忽然松开了手,向后退了一步,重新恢复了那副恭谨谦顺的模样。
“奴才明白了。”他微微躬身,声音迅速恢复平静:“姑娘的计划,奴才自当尽心协助。”
他重新抬起眼:“只是奴才也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长青再次靠近,这次没有再触碰她,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他的声音平淡,语气却是不容辩驳。
“事成之后,每月十五,宫外北门,我要见你。”
他说的是那扇门。
是那夜他曾带她出宫,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
林新月沉默片刻,仰起脸望向他:“好,只要你能帮我这次。”
长青得到了想要的答案,脸上却并无喜色,幽深的眸底涌动着辨不分明的意味。
他最后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离开。
林新月终于松了口气,身子一软跌坐在椅子上。
长青心思缜密,有他允诺帮忙,赏花宴的计划应该不会落空。
不管后果如何,她都只能冒险一试。
她定了定心神,起身走到窗前。
最近的天气愈发冷了,园中的梅花已经打了苞,只待绽放。
不知那日的赏花宴,梅花是否开得格外美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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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青刚离开,彩云就带着几件新式样进来了,可林新月的心思已经不在这儿了,只随便挑了几件。
她揉着小腹,正要坐下休息片刻,寿安宫的小太监来传话,说太后腿脚不适,今日不过来了。
林新月一听,便带着彩云往寿安宫正殿去,想着给太后请个安再走。
路上,她听见路边的花坛,有人在说话。
林新月没有偷听墙角的习惯,但那人的声音实在响亮。
“这山茶花自古生长在南方,不以无人而不芳,如今它长在这深宫里,养在盆中,日日有人浇水施肥,反而败了,在宫里也不知是它的福气还是它的祸事?”
林新月步子顿住,望向正在说话的人。
是一个穿着粗布衣衫的宫女,她侧对着林新月,手里拿着一把剪刀。
她面前的老嬷嬷气得脸都白了:“你怎么天天那么多歪理,一盆花也能扯出这些大逆不道的话来,太后娘娘把这十八学士交给咱们料理,可不是让你在这里胡言乱语的。”
那宫女挨了骂也不害怕:“嬷嬷教训的是,是奴婢不会氧化。但这花就是因为浇多了水才烂根了,它根本不需要那么多水。”
“你还说!”老嬷嬷说着便扬起了手。
那宫女跪下来,但仍旧神色不变,一副什么都不怕的样子。
“且慢!”林新月忍不住喊了一声,嬷嬷的手僵在半空中。
嬷嬷闻声转过脸。她常来太后宫里做事,认得林新月,行了礼喊林姑娘,然后赔笑道:“这贱婢不会说话,嬷嬷回去会好好管教,让姑娘见笑了。”
嬷嬷虽然是在骂,但林新月能听出来她在护着这个宫女。
林新月连忙摆了摆手:“没有,我倒觉得她说的有几分道理。”
她转头面向宫女,温和道:“你且起来吧。”
宫女起身抬起脸,有些意外地看向她。
林新月这才看清她的长相,她看起来跟自己差不多年纪,但个头偏高,眉毛微微上扬,鼻梁高挺,眉宇间透着股英气。
林新月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回姑娘,羽铭,羽毛的羽,铭记的铭。”宫女的声音中气十足。
林新月点了点头:“倒是个特别的名字。”她继续道:“你刚说山茶花不适合北方,又说是浇多了水的缘故。兴许不浇那么多水就会好了。”
羽铭难得犹豫了会儿,然后认真回答道:“恐怕不行,水浇多了又烂根,可这山茶花需要湿润的环境,在这京城干冷的风里,也熬不住。”
她略略停顿,又继续道:“不浇那么多水,它也只是死得慢一些而已。”
林新月愣了一下,觉得她说的挺有道理。
她笑了笑,又转头对嬷嬷说道:“这花养不好,换一盆就是,不必如此为难她,太后娘娘那里,我自会去说。”
嬷嬷便不再说什么,拉着羽铭欠身行礼。
林新月也微微颔首,便带着彩云继续往寿安宫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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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慢慢过去,很快便到了冬至这日。
天公作美,昨夜刚落了一场薄雪,整个宫里里都覆盖在一层莹白的雪色之下。
赏梅宴设在梅园内廷。
红梅白雪,暗香浮动,只是零星几点,却已足够衬得这满园冬色活了起来。
说是宴,其实规模不大,不过是太后一时兴起,邀了几位亲近的宗室贵亲与皇子们,共赏今冬第一波早梅。
宫人们铺了毡垫,设了矮案,案上摆着热酒与点心。炭盆烧得正旺,烘得屋子里暖意融融。
林新月一袭荷花白的袄裙,外罩着浅粉缎子兔毛披肩,发髻簪了支碧玉步摇,衬得整个人如娇艳如花,温婉而不失鲜活。
太后今日兴致颇高,正与几位妃嫔说笑着。林新月在一旁静静地听,给太后斟茶。
她面上带着得体的浅笑,目光不时飘向不远处正在与宫人交谈的大皇子谢景。
林新月垂下眼,想着今晚的计划。
然后她又抬起眼,望向不远处的那个人。
不知是不是天气实在太冷,她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脊背,通体冰凉。手中握着汤婆子也感觉不到半分暖意。
太后察觉到林新月的走神,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看到是谢景后,唇边浮起意味深长的笑。
“去吧月儿,今儿天冷,替哀家给景儿送盏热酒,他这些日子也辛苦了。”
林新月垂眸应了声,便端起案上的酒盏,起身朝那边走去。
她步履平稳,神色如常。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此刻的内心有多么焦虑。
长青垂手侍立在宴席外围的阴影处。
他看似在关注着宴席的动静,实则余光始终留意着林新月的方向。
看着她走向谢景,看着她含笑敬酒......
每一步,都在预期内进行。
他面无表情地转身,对身后一个小太监低语了几句。
很快,一壶酒劲更烈的贡酒,被悄无声息地端到了谢景的席上。
那酒看着与寻常酒水无异,酒劲却烈得多。
谢景看到林新月朝他走过来,眼底立刻漾开笑意,几步迎上前:“新月妹妹怎么过来了?”
“太后娘娘让我来给殿下送壶热酒。”
她将酒盏递过去,声音绵软,带着几分羞涩:“大皇子殿下为国为民,实在辛苦。新月也想敬大殿下一杯。”
谢景朗声大笑,拿起那壶被替换过的酒壶,给自己的酒盏斟满:“新月妹妹的酒,本王自然要多饮几杯。”
他心情大好,仰头畅饮了好几杯。
宴至酣时,谢景果然有了醉意。
他面色沱红,眼神迷蒙,说话时舌头都有些打结了,几位内侍见状,连忙上前扶住他。
他的侍从见他醉得厉害,正要送他回寝殿歇息。
林新月适时上前,温言道:“大殿下醉得不轻,我送他回去吧。”
宫人们自然知道眼前这位林姑娘与大皇子关系匪浅,便也不再多事。
林新月神色自然地上前,伸手扶住了谢景的手臂,与两名宫人一同,扶着脚步虚浮的谢景,朝他在宫中临时居住的寝殿方向走去。
经过长青身边时,她略略停顿,袖角从他手背上悄无声息地擦过,而后离去。
十八学士是山茶花中一个很名贵的品种,古代就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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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羞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