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车在坐满了新生后启程了。它穿过大街小巷，像一条慢悠悠的鱼，在古城纵横交错的街巷里游弋。
车窗外的风景一帧帧掠过——青砖灰瓦的老宅、飞檐翘角的牌楼、街边摇着蒲扇下棋的老头、推着三轮车卖水果的小贩……
这座千年古都的每一寸肌理，都透着一种沉甸甸的历史感。新生们趴在车窗上，叽叽喳喳地指指点点，像一群刚出笼的麻雀。
校车终于驶进了古色古香的校门。门楣上那几个鎏金大字，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像是被岁月打磨过的老物件。
叶樱在热心学长的指引下，顺利完成了新生报到的手续，正式成为了信息技术学院计算机系的学生。
她接过宿舍钥匙的时候，学长还特意叮嘱了一句：“女生宿舍3号楼214，二楼，左手边第四间，别走错了。”
她拖着箱子，轻松无比地走到女生宿舍214的门前。
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洗衣粉味儿，混着水房里飘来的潮气。
环视一周，发现中间是一条长长的过道，两旁都是挨着的宿舍。水房和卫生间，在整个楼的中部。
水磨石的地面被踩得发亮，配着刷着半壁绿漆的墙，无不显示着它悠久的历史。这楼少说也有三四十年了，墙角的绿漆已经斑驳，露出底下灰白的墙皮，像老人脸上的皱纹。
叶樱收回目光，正要举起手敲门，门突然从里面打开了。一个人影正往外跨，见门口有人，忙刹住了脚，差点撞个满怀。
“你好！”叶樱微笑着对门口的这位卷发妹子打招呼。
“哎呀！你是我们宿舍最后一个到的了，快进来！”卷发妹说话的同时，也热情地搭了把手，将叶樱让进门来。她笑起来的时候，脸颊上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盛了蜜。
叶樱礼貌地道谢，进了门来才打量起宿舍。面积不大，很老旧的楼了，设计的就是那种大通间——两边靠墙各摆着两张上下床，下铺住人，上铺放行李，一间宿舍住4个人。中间放着两张课桌，桌面上铺着报纸，摆着几个水杯和一本翻了一半的《青年文摘》。
眼下三张床都有人了，只余门口这张。床板上铺着一张凉席，席子边角有些毛了，看得出有些年头。
“你们好！”叶樱对靠窗户的左右两边床上的人点点头。
左边下铺床上靠着被子，坐着一个半边头发别在耳后的长发女生。容貌出众，气质出尘，指间夹着根限量版钢笔，正在精致的笔记本上划拉。一件斜肩T恤搭配牛仔短裤，露出修长的**，像只慵懒的猫咪窝在窝里。
听见叶樱的声音，她抬眼扫过叶樱斜挎着的帆布包，鼻子里轻哼一声：“这年头还有人背这老古董。”声音懒懒的，带着点京腔的尾音。
右边下铺的姑娘，正在往墙上挂一个面具模样的装饰品——那面具画着夸张的油彩，像是什么少数民族的图腾，床尾挡了半边，看不分明。
她听见声音探出半个身来，小声地对叶樱道：“你好！”声音细细的，像怕惊着谁似的。
她穿着一件翻领的碎花长裙，戴着一副款式老旧的眼镜，大大的镜框基本上快占了她一半的脸。额头上留着浓密的刘海，后面扎着一个低马尾，很文静腼腆的样子，像从旧画报里走出来的民国女学生。
而一开始接叶樱进门的这位——妥妥的一个洋娃娃。她有着一头浓密的栗色卷发，大大的眼睛配着圆圆的脸，笑起来脸颊上还有两个小酒窝。
今儿穿着一件颜色干净清爽的蓬蓬裙，像极了童话里的公主。清澈的眼神，真诚的笑容，让人顿生亲近之意。
她叽叽喳喳地围着叶樱转：“你来得晚，只剩这张床了，要我帮你吗？”她将叶樱的行李箱推至床边，手腕上两只细细的银镯叮当作响，像风铃一样清脆。
“哦，对了，咱宿舍人都齐了。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楚湘，听名字就猜到我是哪的啦。”她拍了拍胸脯，一脸得意。
“叶樱，本省兴元市的。”叶樱笑着应道。
“我，我叫王维利。……省小地方来的。”眼镜妹怯生生地说，后面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清楚，像蚊子哼哼。
而另一边大小姐派头的美眉，懒懒的声音传来：“苏星瑶，来自京市。”她连头都没抬，继续在笔记本上划拉着什么，仿佛这个名字本身就足够说明一切。
叶樱谢过楚湘帮忙的好意，边整理自己的床铺边心里盘算着——赶在军训之前，得去见见小梅姐。她摸了摸挎包里临行前王老汉让捎给小梅的一罐辣酱，脸上不禁露出一抹温柔之色。
这省大，看来比她想象的有意思多了。
叶樱推开餐馆的防蚊帘时，蒸腾的热气裹着油香被吊扇呼啦啦地吹散开来。那吊扇转得有些吃力，叶片上积着灰，嗡嗡地响，像老牛喘气。
店里摆着七八张方桌，铺着塑料台布，压着玻璃板，玻璃底下压着几张菜单和一张美女招贴画。
墙角那台十四寸的黄河牌电视正放着重播的《新白娘子传奇》，白素贞正唱得婉转动听，几个食客边扒饭边抬头看。
小梅正蹲在柜台旁边摆饮料——玻璃瓶的健力宝和可乐，整整齐齐码在塑料筐里。她洗得发白的围裙下摆沾着几点油渍，头发用橡皮筋随意扎了个马尾，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额头上。
听见门铃响，她扭头就喊：“欢迎光……小樱子！”话音未落，人已经冲上前来，给了叶樱一个大大的拥抱。两个姑娘相视一笑，小梅的眼里亮晶晶的，像盛了光。
“还没开始军训，这两天大家都趁着空闲时光，熟悉这座城市呢。我刚好来看看你。小梅姐，我们好久都没有见面啦！”叶樱在靠窗的座位坐下，指尖随手拈起桌上的菜单——那菜单的塑料封皮已经磨得发毛，边角卷了起来。“老早听你说店里的糖醋排骨好吃，来一份呗。”
小梅端来一壶大麦茶，在叶樱面前放下一只塑料杯，她一边倒茶一边说：“樱子你真棒！姐没本事考进这里，你现在考进去了，姐真替你高兴！”说着说着，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她瞥见叶樱背的包里露出一角书脊——《自考英语二》，闷声道：“你总劝我自考，可我都20多了，端了这两年盘子，早把当年的雄心壮志耗没了。”
“你才大我几岁呀？咋就嫌晚了！”叶樱把几本书推到她面前，书页中夹着几张纸，纸边已经卷了角，看得出翻过很多遍。“这是继续教育学院的课表，晚上七点上课，有时间就去。”
旁边桌的顾客叫着服务员要加菜，小梅急忙过去招呼。是个穿工装的中年男人，要加一盘炒土豆丝和两瓶啤酒。
小梅应着声，手脚麻利地记下，再回来时手里端了盘热气腾腾的糖醋排骨。金红的酱汁淋在上头，油亮亮的，撒着几粒白芝麻，勾得人馋涎欲滴。
“你尝尝，我可是拜托后厨多给你做了几块！”小梅冲叶樱挤了挤眼睛，那神情还跟多年前揣着糖过来找小樱一起分享时一模一样，带着点孩子气的得意。
“真好吃，味道杠杠滴！”叶樱夹着排骨也不怕烫，对着小梅竖起大拇指。酸甜汁子沾在嘴角，引得小梅好笑：“慢慢吃，没人和你抢。”她说着，又给叶樱添了杯茶。
叶樱一边啃着排骨一边说：“下周自考报名就截止了，别嫌晚，直接上！”她嘴里含着肉，说话含含糊糊的，但眼神却认真得很。
小梅似还有点犹豫，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着，像在数什么。叶樱放下筷子，抹了把嘴：“要是你愿意，找时间我给你补补课。”
小梅叹口气，目光落在窗外。街对面就是省大的围墙，围墙里头，那栋图书馆的高楼巍然矗立，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
她望着那栋楼，悠悠地说：“老实说，我等到季末发了工资后，打算去南方我哥待的工厂去打工的。端盘子就那么一点点钱，一个月才一百八，除去房租和吃饭，剩不下几个子儿。我到现在还在这，只是，只是有点不甘心罢了……”
她垂下头，手无意识地揉着衣角，鬓边的头发掉了几缕下来，遮住了她的眼。
声音闷闷的，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你不知道，我每晚等到这里打烊后，都会去你们学校图书馆后面的长椅上坐半个小时。那椅子是木头的，有些硌人，但我就那么坐着，看着图书馆的灯一盏一盏灭掉。”
“有时候看见这些天之骄子三三两两的，说说笑笑的走出来。那意气风发的模样……我就想啊，要是当年我再努力一点，是不是也能像他们一样……”
她没再说下去，只是望着窗外，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在闪。
叶樱放下筷子，一把攥住小梅的手。那手粗糙得很，指节上还有洗洁精泡出的裂口，贴着两条创可贴。“小梅姐，只要你想。你也可以。”她看着小梅的眼，一字一顿地说，“现在又不是只有高考一条路。”
她掰着手指头给小梅算账：“你看自考一年考两次，一次最多可以报四门。咱们逢考必过，一个专业十几门课，两年左右就考完了。成绩合格就可以拿到毕业证。含金量很高的，国家承认学历，好多单位都认这个。”
小梅看着眼前这个一门心思为她盘算的女孩，恍惚间又回到了六年前那个沙寨湖的下午。
湖风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泥土的气息，叶樱说：“尽力而为吧，哪怕结果不如意，但至少将来不会后悔！”那句话像一颗种子，埋在她心里这么几年，如今终于要发芽了。
她深吸一口气，对着叶樱点点头，声音里带着点颤抖，却异常坚定：“好，我尽力！”
窗外，省大图书馆的钟敲响了下午四点的钟声，沉沉的，传得很远。街上的梧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几片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窗台上。
小梅站起身，围裙上沾着的油渍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淡淡的光，她忽然笑了，笑的肆意开怀，带着点倔强和希望。
“那说好了，你得给我补课。”她说。
“说好了。”叶樱也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