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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观中烛火

郑家香铺今日比往日热闹几分,昨日辞了李婆子,剩下的人便都有些人心惶惶的,做事也比平日勤谨了些,擦架子的擦架子,扫地的扫地。

郑瑛在柜台后坐了一会儿,听着前前后后的动静,她清了清嗓子,开口道,“都有谁在啊?”

这么一问,零零碎碎的声音便从各处响起。

郑瑛等她们应过了,方慢慢地道:“张妈,你把香药柜里头的香料清点一下。”

“王嫂子,你去库房盘点一下存货。”

王嫂子却嘟囔了一句,“年前的时候不是盘过一遍了吗,这才过了多久。又要盘?”

郑瑛沉声道,“让你们做什么就做什么,不想干的,可以立马结清工钱走人。”

这一句话落下去,屋里安静了一瞬。几个婆子对视一眼,彼此的脸上都不太好看。

铺子里这些时日的生意如何她们都看在眼里,谁都知道这铺子在走下坡路。

一个年纪轻些的婆子撇了撇嘴,低声道,“我听说西街开了一家胡家铺子,那老板是从天都学艺回来的,调的香又雅致,价钱还比咱们这边实惠,好些熟客都往那边去了。那边若是还要人,像我们这种有经验的长工,想必也能谋得一份差事。”

郑瑛听在耳中,“既然张嫂子想走,那就来结工钱罢。”

胡家铺子开在西街口上,听说那老板在天都的香铺里学过几年手艺,回来自立了门户,已经拉走了好些老主顾了。

郑瑛的语气平平的,并不带气恼,也没有挽留的意思:“还有谁也想走的,一并来领了。不想走的,便做事去。”

剩下的人互相看了一眼,便默默地散开,往库房和柜台去了。

郑瑛听着那脚步声,有走的,有留的,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她摸索着打开钱匣子,数着放到柜台上。

她心里是有盘算的。新找到的那间铺子地方小,用不了这许多人。有人愿意走,反而是替她省了一桩事。长远来看,减些人手,挪到租金更便宜的地方去,才是正经过日子的道理。

走的人一个接一个领了钱,铺子里一下子空了许多。

郑瑛坐久了,手握拳捶了捶后腰,刚想歇一歇,便听见小米的声音从门口传了进来。

“姐!姐!”

郑瑛听见她的脚步声,搁下手里的东西,道:“回来了?送过去了?”

张员外儿子大婚,在她这定了香,昨日刚做好,她让小米今天一早送过去。

小米进来,走到柜台前头,凑在郑瑛耳边,“姐,码头那边出事了!”

郑瑛正欲扶着桌面起身,闻言,两手微微一顿,“出什么事了?”

昨夜她和母亲去求神水,也经过了码头。

小米凑得更近了些,“我方才去送香,走到半路,就听见街上的人在议论,说是昨夜,孙掌柜死了!”

郑瑛猛地攥紧了桌角,“哪个孙掌柜?”

可别是孙茂林啊。

“就是码头开货栈那个孙茂林孙掌柜。”小米急急地道,“说是昨夜遭了贼人,金银珠宝被偷了好些个,孙掌柜半夜里起夜撞见了,便被害了。姐,你说这可怎么是好,咱们是不是还和他有账没清呢?”

郑瑛家的香料从岭表荆襄一带运来,走水路在江陵码头靠岸,先卸在孙茂林的货栈里,她们再去提货,每年结算一次栈租。如今孙茂林一死,货栈被封,租钱都已经付了,这可如何是好?

“对了,姐,幸好我们今日把香送过去了,若是晚去一日说不定张家就不收了。我送香到张家的时候,他家的管家正跟人愁眉苦脸地说话呢,原是定的后日摆酒,可孙掌柜这事一出,码头那边还封了两条街,城里都在议论。张家老太太心里忌讳,说凶手也没拿住,这时候大张旗鼓地办喜事,怕人多杂乱,混进什么歹人来。我听那管家的意思,是想悄悄把亲娶了,不大办了。”

郑瑛沉吟片刻,张老太太的顾虑倒也不是没有道理,有道是财不外露,凶手还没查明,满城人心惶惶的,这时候吹吹打打地办事,确实有些不合时宜。

“官府的人已经在码头那边挨家挨户地查了。听说孙夫人都哭晕过去好几回了。”小米还在絮絮地说着,“姐,你说这会不会是仇杀?我早就听人说,孙掌柜那人不厚道,得罪了不少人……”

郑瑛摇摇头,“这是官府考虑的事。小米,你今天别出去了,在铺子守着,说不定官府的人还会来问话。”

辖地里出了人命官司,这可是地方上一桩了不得的大事,少不得要惊动上面,怕是与孙茂林平日里有过往来的人家,都要被公差登门问上一遍话。

“姐,要是官府来了人,我怎么说啊。”小米不似方才那么兴奋,怯怯地开口。

“你别害怕,我若不在你便去后院唤我,官爷看见我们这一屋子瞎子病人,不会为难我们的。”郑瑛苦笑道。

忙活大半日,郑瑛眼皮沉沉的,想着去歇一歇。

回到卧室,她将那木簪从枕下摸出来,握在手里,郑瑛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她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又觉得自己好笑,这是做什么呢,魔魔怔怔的,便站起身把木簪收进妆匣,而后往床上半眯着。

郑瑛想起昨夜的事。

母亲带着她出了门,说是去求神水。

“娘,我们去哪里?”

“白马观。”

在松河镇生活这么多年,她怎么从未听说过白马观。

天色黑透了,路上没有什么行人。她们沿着城外的小路走,经过码头前那条官道,七拐八绕的,才到了一处院子。

进门的时候,郑瑛摸着门框和墙壁,这像是新建的茅草房子。

屋子里头已经围坐了一圈人。房里点着百十只蜡烛,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蜡油气味。

郑瑛初次来,眼睛涩涩的想流泪,耳边是其他人密密麻麻的低吟声,像一群蚊子在暗处嗡嗡地飞,也听不清念的是什么。

她娘拉着她,在靠近门边的角落里坐下了。随后,郑母也跟着那些人一起低声念叨起来。

郑瑛坐在那里,手心直冒汗。

没多久,低吟声停了。有人喊了一声“大师到”,屋子里的人都站了起来。

一个妇人急冲冲跪到前面,“大师,这是我的儿媳,嫁到我家多年都没生出来孙子,求您救救我们啊。”

一个缓慢的声音响了起来,“莫怕,入我门来,无忧无愁。”

那声音空灵灵的,听着像是一个年近半百的老道。

大师让她的儿媳上前去,赐了一碗水,又念了一回咒,“饮了此水,自有神佑。”

那媳妇双手接过去,如捧至宝,仰头饮尽。

老道扫了众人一眼,淡淡道:“余者皆退罢。贫道要作法了。”

满屋的人听了,难免有些不满,有几个是从远路赶来的,候了半天也没求上水,但见那老道面色沉沉,也不敢多言,只得不甘不愿地站起身来往外走。

郑母的脸色沮丧,“本来想着带你过来,让大师直接把你的眼睛治好的……”

郑瑛还是忍不住道:“娘,你这是病急乱投医。生了病该找大夫,念几句佛有什么用呢?”

郑母的声音急促起来,有种害怕感:“嘘!这是大师的道场,不能说这些不敬的话!”

郑瑛只得闭了嘴巴。

昨夜她们原路回来已是二更天,也没有在码头路上遇见什么可疑的人。

夜聚晓散、私设香坛是官府明令禁止的事,若是官府查到白马观之事,她们可没什么好果子吃。

她得赶紧跟母亲说一声,千万别把昨夜出门的事说出去,若有人问起,就说是……

“姐!姐!你快来!”

是小米的声音,带着一股子兴奋。

郑瑛心里一紧,“可是官府来人了?”

“是姑爷!’

“阿瑛。”

“秀秀?你怎么过来了?”

郑瑛想起合婚先生批八字的事,是不是结果出来了?她的双颊有些发烫。

她走到门口,手里的明杖在门上轻轻地敲了一下。

秀秀正站在门外,身旁牵着一头牛,哞哞叫着。

“我去乡下牵牛回来,路过这里,顺便来看看店里怎么样。”他说着,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停,确认她没有什么事后继续说,“你们注意安全,夜里把门窗锁好。”

原来是路过。

郑瑛点了点头,也道:“你也小心些。孙掌柜的事,你听说了罢?”

他“嗯”了一声。

郑瑛又问:“怎么忽然买牛了?有大生意么?”

王屠户的摊子上平日只卖猪肉,只有遇见大客户预定,才宰牛。

“张员外儿子娶亲,定了整桌的席面,我这两日过去现宰。”他答道。

郑瑛便想起小米早上的话来了,“那你这牛尽早送去罢。最近不太平,拖久了怕有什么变数。”

做小生意的最怕货砸手里。

郑瑛话说到这里,她忽然听见一阵喧哗声。

几个衙役的声音越来越近,到了隔壁铺子,盘问了那小贩几句。

那小贩战战兢兢地答了,末了被放开后,忙不迭地躲到了一边。

没一会儿,那脚步声停在了她面前不远处,粗粝的嗓门响了起来:“你们铺子昨夜什么时辰关的门?可曾听见什么动静?看见什么可疑的人没有?”

郑瑛握着明杖,正思忖着如何开口,却听见秀秀的声音。

“回官爷的话,因着昨天小人来郑家提亲,郑家香铺早早就闭了店门,长辈都在一处说话,铺子里的伙计也都是知道的。两家人坐到掌灯时分才散,后来小人自己也回了家,一路不曾见着什么可疑的人。”

他说着,添了一句:“待我们成了亲,摆几桌薄酒,还请官爷赏光,来喝一杯喜酒。”

郑瑛没说什么,那衙役只当她是羞涩,又问了秀秀那牛是哪来的,秀秀一一答了。

衙役大约是觉得这两个人也问不出什么来,便摆了摆手,转身往下一家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