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铺子这几日并没有正式开张,门板半掩着,铺子的招牌也没有挂上去。
郑瑛并不着急,离三月十六没有多少日子了,现在开张的话过几日又要办婚事,不如等成亲之后正经安顿下来再开张。
那些旧铺子搬来的香柜,虽说是用过了年头的,倒也不妨事。这木头的东西越是经年累月越见得质感,并不显穷酸,只是这间店面小了些,几顶大柜子挤在一处,转个身都要小心些,放不下的便先抬进后头库里去了。
不过,她倒想新做一块匾额。旧铺子的门头高大,那块匾挂上去正正好的,如今这间铺面矮窄了许多,若再把原先那块匾挂上去,便显得头重脚轻,也因着这个缘故,新铺子门楣上还空荡荡的,不曾挂上招牌。
店里那些帮忙的婆子如今都在扫地抹桌,各人干各人的活。辞了几个人后,剩下的只有小米和两个帮工的婆子。一个姓王的嫂子,三十来岁,男人在码头上扛活,她出来挣些零钱贴补家用,手脚还算麻利,搬铺子这几天都在出力。还有一个年纪大些的张妈,是郑瑛母亲娘家那边的远亲,在后厨烧水煮饭也是勤快。小米虽然年纪小,但机灵,跑腿传话、招呼客人都能顶上。
小米今早上来了之后也不说话,拿着抹布擦架子,木架子吱吱响。
郑瑛一面纳着鞋,听见这动静,“大清早的怎么了,小米?在家又受气了?”
小米终于忍不住了,“姐,我来的时候路过那家胡家铺子,你猜我遇着谁了?”
“原先在咱们这做活的张嫂子,如今她在胡家铺子上工了,看见我又冷哼又给白眼,我看了就来气!”
郑瑛听了,倒没有多大反应。
小米见她不为所动,又说:“她还和我说话了呢,说胡家铺子工钱给得高,一个月多给二十文,说她们店里生意好得很,比咱们原先的时候多了不知多少客人,她们都招呼不过来。”
郑瑛手里的动作一顿,“回头生意好了也给你们涨涨工钱。”
小米哑然,“姐,我不是这个意思。”
“应该的,如今店里人手少,你们多辛苦一些。”
胡家铺子生意好,老主顾都在往那边流。她原本打算成亲之后再开张,可照这个势头,再拖下去,客人都要被胡家铺子拉走了。
“小米。”她忽然开口,“你下午去城里催催匾额,过几日咱们就准备开张。”
小米楞了,“啊?姐,可是开张没几天又要办婚事,不折腾吗?”
郑瑛摇了摇头,“婚事是婚事,生意是生意。正好趁着成亲那几日,在门口挂个红绸,进店都送一枚红鸡蛋,讨个喜气,买了香的再多送一小包合香,买得多再让几分利。如此,既办了喜事,也招了生意。”
小米登时眉开眼笑,“到底是姐有主意,那我下午便进城去,这下不愁生意了。”
郑母这些日子忙得脚不沾地,一头要照顾郑父,一头又要打点郑瑛的嫁妆,虽说是喜事,可里里外外只她一个人操持,忙得连叹口气的工夫都没有。
好在王家只父子两个,没那些妯娌姑嫂的牵扯。事前两家也说定了的,因着郑家只这一个独女,两家也不论什么嫁娶,郑瑛成亲后仍旧在香铺子做活,婆家娘家两边都能照应。
这会,郑母在廊下裁缝衣服,郑瑛坐在旁边的小凳上正在上鞋面,她虽眼盲,可到底做了这许多年,手上的功夫早练出来了,做活都有了手感。
郑母看了她一眼,手里的针没有停:“阿瑛,白马观的大师出外云游了,神水现在也求不成了。我想着,不如你去黄大夫那里再施几回针。如今手里也算有了几个活钱,总不能一直这样拖下去。”
郑瑛犹豫,“娘,钱还是留着罢。如今刚搬了铺子,样样都要用钱,货栈那边又出了事,码头那边的货还不知道拿不拿得回来。孙家货栈关了门,往后也要另外找地方存货,哪样不要钱?”
她顿了顿,又说:“黄大夫那边,早几个月去跟晚几个月去,也没什么分别。不急着这一时。”
这么多年了,要好早该好了。
郑母说:“不碍事的,针灸能用几个钱?”
王嫂子从后院搬了一摞香坯出来,在廊下放好了,顺嘴插上一句:“码头那边如今都解封了,昨儿个我家那口子从码头扛活回来,说好些货栈都重新开了,货物都正常进出了。”
郑瑛偏过头:“孙家货栈也解了?”
“没呢,”王嫂子摇头,“就他家还封着。听说孙家那个寡妇这几天天天往县衙跑,想把自己家的东西要回来,可衙门的人不理她,说她家老爷的案子还没结,东西不能动。”她叹了口气,“也是可怜,男人死了,货栈封了,剩下她一个,欠上一屁股债,往后的日子不知道怎么过。”
郑瑛原本想着找空去把自家那批货还有租钱要回来,可听王嫂子这么一说,倒不好开口了,孙家这等光景,这时候跑去要钱,不是雪上添霜么?可那些香料总不能白白赔在里面,不如去江陵城针灸,顺便打听打听孙家的情况。
她又纳了几针,抬起头来:“小米,你下午在铺子里吧。我下午进城,正好去催催做牌匾的师傅,看做好了没有。”
小米应了一声,又问:“姐,你一个人行不行啊?”
“没事的。”郑瑛把鞋底收进怀里,摸到靠在墙边的明杖,站了起来。
*
方才先去了一趟刻字铺催牌匾,结果那边的师傅说木料刚开好,还排着别人家的活,做不出来。她何尝不知道这话的意思,便也不多言,只从袖中添了银子,请他赶一赶。那师傅接了便说三日后来取。
这又是一笔开销,银子出去容易,进来却难。只盼着开张之后,生意能好些,把本钱捞回来才是。
黄大夫这日病人多,郑瑛到时,堂屋里早坐了三两人,几个候诊的人挨在一处说话。草药锅滚着,满屋子飘着苦涩的药味。她摸到墙边条凳侧着身子坐着,将明杖倚在膝旁,只静静候着。
旁边几个人在闲聊,忽然她听到一句:“孙掌柜那个案子,听说不查了。”
郑瑛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松河镇巴掌大的地方,平日里连个偷鸡摸狗的官司都少见,忽然出了一条人命,便够做三五个月的谈资了。城里人说起来各有各的看法,仿佛自己就是断案的青天,可如今说不查就不查了,众人心里的意犹未尽都化作更多的猜度和议论。
另一个人接话:“不查了?那可是人命官司。”
“上头不让查,知县有什么办法?听说还抓了个屠户,关了一天又放了,知府亲自打的招呼。”
郑瑛听了,心头便是一跳,如一滴凉水落进了滚油。屠户!她头一个想到的便是秀秀。她原不曾在意那些闲话的,此时却不自觉地微微倾了身子,想听得更清楚些。
那人又说:“就是松河镇上那个王屠户嘛,做了好多年屠夫了。”
“那怎么又放了?”
“谁知道呢,知府发了话,知县还能不放?”
原来他们说的人是王老实,那日秀秀走得那样急,竟是为了这个。她因为这事,暗暗幽怨了几日,如今才知道,他那边竟出了这样的事。
旁边几个人还在聊,“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
那人便有些得意,笑了一笑道:“不瞒你说,我老舅在县衙里当差,每日从衙门出来,什么消息不知道?”说着,这人又压低了嗓子,“若不是有这一层,我也不能到这黄大夫的医馆来瞧病,他这里一回收几钱银子,寻常人家哪里敢常来。”
另一个人便说:“黄大夫这针灸手艺是好,就是贵了些,我那个老寒腿扎了三回,花了小一两银子。”另一个接口道:“你算便宜的了,我一个表亲过来看眼睛,一回收五钱银子呢,黄大夫可和别的大夫不一样,千金拨障的针法不是谁都会使的。”
郑瑛听着,心下便是一动。
她记得自己的诊金每回不过一百文,家里不算宽裕,勉强支应得起。可方才那人说的,一回收五钱银子,那可是五百文。同是看眼睛,怎么差了这许多?她心里暗暗算了一算,不觉越发疑惑起来,
轮到她时,黄大夫一如往常,教她躺下,便捻起银针来。郑瑛合着眼,针尖透过皮肉,酸酸胀胀的,顺着眼角的经脉一路蔓延。
她忍不住开口道:“黄大夫,我有一件事想问您。”
“你且说。”
“我这一回的诊金,是多少银子?”
黄大夫的手不停,只淡淡的:“照常,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郑瑛道:“方才听外头的人说话,说治眼睛的针灸一回要五钱银子。不知我的是多少?”
黄大夫手中的银针悬在半空中,停了一息,方才又落下去,“你与他们症候不同。你那是陈年旧疾,用药也自另一样,价钱自然也不一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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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闻诊金暗自生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