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层台阶复一层台阶,一重路又复一重路。粘腻的汗附着在皮肤上,方茴感觉自己像是被某种大型动物吞食入腹的猎物,裹满了酸臭的胃液,绝望地等待被融化。
最后一层台阶被踩在脚下,烟雾缭绕中隐约透出来红的墙灰的瓦。
“终于到了。”方茴轻吐一口气,腰一弯,整个人放松下来,身体的反馈似乎才被大脑接收到,酸痛感席卷而来。
“阿弥陀佛”,一旁的中年女人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她穿了一身黑色镂空纱质长裙,包裹住已走形的身材,面色白净圆润,皮肤能看出在好好保养,但到底年纪大了,不似少女般紧致,表情无喜无悲,双眸低垂,像是寺庙里的佛走出来。
她的眼睛其实很大很圆的,笑起来很好看,方茴在心里念道。
方茴:“妈,走了,好晒。”
她无奈叫了宋女士一声,实在不想在烈阳下面陪她扮演虔诚的信徒。
“阿茴,要虔诚。”宋芝抬眼看了她一眼,表情依然是那样古井无波,自从前几年宋女士不知被什么迷了心智,在家里供起佛像后,面部表情似乎自此离家出走。
每次回到家里,方茴都努力离那间佛室远远的,但每次宋女士一定要她去上柱香。苦找借口无果,她硬着头皮过去,即使是正午阳气最浓的时候,那间佛室依然显得昏暗异常,烛光带来的黄,佛像闪出的金,暗红的布,以及寂静的黑,一股脑压过来,方茴心跳漏了半拍。
草草抓了几根香,也没确定有没有全部点燃,匆忙塞进香炉中,方茴逃也似的跑出来,外面阳光正好,微风,树影摇动,不知名的鸟儿叽叽喳喳,真好,她回到了人间。
如此几次,方茴除了一些必要时间,很少再回那个家。后来换了工作,离家远了,不回去的理由顺理成章。
然而今天清晨,宋女士突然敲响了她家的门。
方茴清楚记得自己被敲门声惊醒时看了眼手机,四点半——对于她来说算是凌晨也不为过。
蹑手蹑脚,心惊胆战走到门口,在猫眼里看到了母亲那张白得没有血色的脸。走廊的灯光已经坏了半个月了,忽闪忽闪的,熟悉的面孔没有给方茴带来安全感,反而更害怕了。
“阿茴,开门,我知道你在那。”
室内灯光大亮,方茴把能开的灯全都开了。宋女士也没说什么,轻啜了口方茴给她倒的温水,淡淡阐明了来意。
于是几个小时后,本应还在家抱着她的大熊吹着空调点开手机里外卖软件想着要吃什么的方茴,出现在距离家几十公里外的苍断山上,顶着烈日吃着香灰。
“走吧。”宋芝率先迈开步子,结束了这场“修行”,方茴连忙跟上。
寺庙里的布局对于方向感不好的方茴简直如同迷宫的存在,宋女士却似乎对这里很熟悉,一路目不斜视,驾轻就熟的左拐右拐,方茴只能紧紧跟着她的步伐。
终于,前方的身影在角落处一个不起眼的房间停住。
“咚咚咚”,沉闷的敲击声响起。
“进来吧”,模糊的声音传出来。
宋女士小心翼翼推开年头已久有些破败的木门,却还是扑落落掉下来一层灰尘,方茴下意识后退一步,想等灰尘归于平静再走过去。
却看见开门的宋女士递给她一个眼神,她知道那是让她跟上的意思。
方茴无法,轻盖住鼻子快步进去。
室内仍是昏暗,让她又想起了母亲家里的那间佛室,内心有些不舒服。
她想跟母亲说自己在外面等她好了,但一旁的宋芝进来后没再理她,径直向前走去。这时她才发现佛像前面的蒲团上坐了一个人。宋女士走到那人身边,跪在另一个蒲团上。
她与前面那两人其实也不过差几步的距离,却又觉得隔了个楚河汉界,那是他们的世界,她插足不进去。
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方茴感觉自己身上像有小虫子爬似的,浑身不舒适。
说来也奇怪,本以为宋女士带她来,会是见那种受过剃度,眉毛胡子全白,面目慈祥,一幅得道高僧模样的老和尚,至少影视剧本里都是这样的。
别的不提,至少得是个和尚,方茴看着眼前有着一头浓密黑发的中年男子想。
这人样貌大众属于扔人堆里能碰到好几个异父异母兄弟姐妹那种,体型倒是壮硕,上身穿了件肥大的白色T恤,上面还有几处油污,下身更是随意的黑色短裤和战损版的拖鞋。
有点邋遢,方茴想。
在她出神的时候,前面的两人已经聊上了。
男人瞥了眼出神的方茴,低低对宋芝说:“就是她么?”
宋芝点点头:“我实在没法,还请大师帮帮我。”
男人俗家姓名叫宋富贵,说起来和宋芝算得上远亲。
他看着左右张望的方茴,二十五六岁的女人刚入社会没几年,正是经济自由还爱美的岁数,头发被精心修剪过,烫了卷,即使今天仓促过来仍是简单画了妆,面目清秀柔和,可怜可爱,这是普通人视角里的方茴。
宋富贵眼中闪过一丝金光,面前的画面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浓烈的黑气宛如锁链,将面前的女子牢牢锁住,那锁链不是静止不动的,它们在方茴的周身流淌,偶尔轻触一下她的面颊,雾气些许扩散,像是开心忘了形,过一会儿才冷静下来,再次凝实成极黑的锁链,锁住女子。
似乎感受到了别人的窥探,黑气陡然一停。
宋富贵暗道一声不妙,双手快速结印,将将在黑气猛地冲到面前时金色的法印成型宛如钟罩护住周身,黑气凶戾地冲撞上来,两相接触爆发出刺耳的嗡鸣。
半晌,黑气逐渐平和,缓缓退回到方茴身边流动。
呼,好歹是抵住了,宋富贵撤掉神通,转头看到宋芝关切的眼神,手在鼻子底下一摸,是一摸温热猩红,这才发现原来自己的耳鼻都流出鲜血,还好,只是警告。
收回心神的方茴看着眼前的男人盯着自己,转眼如临大敌,双手摆弄着什么,然后表情痛苦,耳鼻流出鲜血。
“?”
这是什么新型表演(诈骗)方式?方茴有点摸不着头脑,只觉那人看她的表情透露着几分惊疑与沉重。
“你先出去吧。”方茴左右看了看,确定宋女士是在说她,哦了一声乖乖离开。她对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不感兴趣更不信,寺庙道观于她而言更像是旅游观光点。
出门后发现自己已是饥肠辘辘,也是,一大早胡乱塞了几口吃的就跟她妈又是坐车又是爬山的,着实消耗不少。
她随机抓了一个路过的小僧侣,跟着他去了斋房囫囵吃了一顿,吃饱喝足后想着来都来了逛完了整个寺庙,这寺庙不大香客也不多,方茴找了个阴凉处坐着,等忙完的宋女士来找她。
一直到太阳发出最后的余温,斋房重新开始热闹起来,宋女士才姗姗来迟。
方茴:“这么晚了,下山有点不安全吧,要不看看这里能住一晚不。”
宋芝拒绝了她的提议,“下去咱们坐缆车。”
“……”
方茴想问有缆车为什么上山不坐,但想想她妈肯定又要说什么“心诚则灵”之类的话也就懒得问了。
宋芝女士甚至拒绝了方茴让她在她家住一晚的邀请,固执地要连夜坐车回家。分别时,她给了方茴一串佛珠,佛珠通体莹白,在灯光下时不时闪烁出一抹流光,很漂亮,方茴爱不释手。
“很贵吧?”方茴把玩着手串问。
宋女士没有摇头也没有掉头,方茴抬头,看见宋芝直直地盯着她,老是垂眸的眼睛终于睁大,久违地显示出它的圆和大,只是里面再没了往日的温情而是如死水的平静。
“阿茴,你要好好带着它,时刻不要离身。”宋芝的语气很郑重。
方茴下意识点点头,攥紧手里的珠串。
送走了宋女士,方茴整个人扎进柔软舒适的床上,身体仿佛都发出了舒服的喟叹,想到母亲这些年的变化,心里不由一叹。转过身,白炽灯的亮光让她不自觉眯起眼,右手手腕传来温润的触感,方茴看过去,白色的佛珠流光溢彩。
方茴想起母亲临上车时说的最后一句话:“阿茴,失去也是一种得到,不要太执着已经过去的事。”
她手指动了动,没吱声。
母亲看着她,面上流露出自己看不懂的神色,似喜似悲,转瞬又无喜无悲:“罢了,别的我也不想说了,还是那句话,别去江城。”
江城,妈妈的故乡,外婆的长眠之地,她曾短暂生活过几年的城市。
方茴面上轻松道:“知道啦,你都说了多少年了,况且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最烦出门了。”
她说着,面部表情故意夸张,想要缓解一下两人之间冷硬的氛围。
但明显失败了,宋女士仍是面无表情地盯着她,盯了很久很久,然后默不作声,转身离开。
江城,方茴在床上默默咀嚼着这个两个字。
这些年她心中一直耿耿于怀一件事,她丢失了一段记忆。
明明上一秒刚刚高中毕业,再睁眼醒来却是在千里之外的云城——母亲的住所,大学开学在即。
她想再回江城一趟却遭到母亲的拒绝,不知为何手机通讯录一片空白,为此还和母亲大吵了一次。
台风天,外面风刮得厉害,雨一遍遍冰冷地拍打着方茴卧室的窗户,她一遍遍打着电话,一个也没有接通,曾经拨打了无数次的号码一遍遍传来同样冰冷的:“对不起,你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后来那个电话号码变成了空号,她终于找到机会偷偷回了一次江城,千难万难找到曾经的同学,打听到那个人出国留学了。
只是出国留学了吗,她还以为她死了,方茴有些嘲讽地想。
回程的时候她奢侈地买了机票,在候机厅看着飞机滑过跑道起飞,从庞然大物变成一个小黑点再消失不见,原来即使在通讯发达的今天,一个人想与另一个人失联,便也真的再找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