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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别找我了

程里把那张卡收进了抽屉里。

和那本《边城》放在一起,和奶奶给的那块玉放在一起,和除夕夜姜柠的照片放在一起。

抽屉关上的时候,她站在那儿,愣了几秒。

然后她转身,走回桌前,坐下。

窗外有阳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亮亮的。她看着那团光,看了很久。

———

第二天,程里去上课。

她走进教室的时候,习惯性地看了一眼旁边的座位。空的。

她坐下来,翻开课本。

老师在讲台上讲课,粉笔在黑板上吱吱嘎嘎地响。她盯着黑板,盯着那些白色的字,一个也看不进去。

下课的时候,有人喊她。

“程里!”

她抬起头,是何梓筱。

何梓筱站在她桌边,看着她,表情有点复杂。

“那个……姜柠她……”何梓筱顿了顿,“她还好吗?”

程里看着她,没说话。

何梓筱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讪讪地笑了笑:“我就随便问问,你们不是挺好的吗……”

“不知道。”程里说。

何梓筱愣了一下。

程里已经低下头,继续看书了。

何梓筱站了一会儿,走了。

———

中午放学,程里没去食堂。

她一个人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

窗外的梧桐树已经长满了叶子,绿油油的,在风里哗啦啦地响。有几只鸟在树枝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

她看着那些鸟,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站起来,走出教室。

———

她去了县城的医院。

住院部五楼,那间病房。

门开着,她走进去。

床是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什么也没有。

程里站在那儿,看着那张空床,一动不动。

一个护士走进来,看见她,问:“你找谁?”

程里转过头,看着她。

“住这儿的病人呢?”她问。

护士想了想:“那个老太太?前两天出院了。”

程里愣住了。

“出院了?”她重复了一遍。

护士点点头:“对,办出院手续了。那个小姑娘一起走的。”

程里站在原地,没动。

“她们去哪儿了?”她问。

护士摇摇头:“不知道,没问。”

程里站在那张空床前,站了很久。

———

她又去了姜柠家。

那扇木板门还是关着的,门上挂着那把老旧的锁。程里站在门口,看着那把锁,看了很久。

她抬起手,敲了敲门。

没人应。

她又敲了敲。

还是没人应。

她站在那儿,不知道该怎么办。

隔壁的门开了,一个老太太探出头来,看着她。

“找小柠啊?”老太太问。

程里转过头,点点头。

老太太叹了口气:“走了。前两天走的,把东西都搬走了。”

程里的心往下沉了一点。

“去哪儿了?”她问。

老太太摇摇头:“不知道,没跟人说。那孩子走的时候眼睛红红的,问她也不说。”

程里站在那儿,没说话。

老太太看了她一眼,缩回头,关上了门。

程里一个人站在巷子里,看着那扇锁着的门。

站了很久。

———

那天晚上,程里一个人坐在窗前。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地上,白白的一层。她看着那团光,想起刚来阜阳的那些日子。

那时候她也一个人,也这样坐着,看窗外的月亮。

后来姜柠来了。笑着,喊着,每天“啊里啊里”地喊,喊得她耳朵都红了。

现在又一个人了。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她知道,那个人还在。

只是不见了。

程里盯着窗外的月亮,心里空空的。

那种空,和以前不一样。

以前是习惯了,无所谓。

现在是……少了一块。

———

很远的地方,姜柠坐在一间陌生病房的走廊里。

夜很深了,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偶尔走过的护士,脚步声轻轻的。

她靠着椅背,看着天花板。

手机握在手里,屏幕是黑的。

她按亮,看了一眼。又按灭。

那个号码,她背都背得出来。

但她不敢打。

打了又能说什么呢?

说“啊里我好想你”吗?

她不能。

她要把奶奶治好。要让自己变得更好,更厉害。厉害到有一天,可以堂堂正正地站在程里面前,不用躲,不用怕,不用觉得欠她什么。

在那之前,她不能找她。

姜柠把手机收起来,闭上眼睛。

眼眶有点热。

但她没让那些东西流出来。

她伸手摸了摸旁边的袋子。

袋子里装着几件换洗衣服,一本旧书,还有一个铁盒子。

她把那个盒子拿出来,放在膝盖上。

打开。

钥匙还在。满满一盒子,挤在一起,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她拿起一把,对着走廊里的灯光看。锈的,看不清原来的样子。她换了一把,还是锈的。又换了一把。

没有一把是新的。

没有一把是她的。

她想起那天在巷子口,程里说的话。

“以后我给你买个房子好不好?”

她想起程里看着她的眼神。那双桃花眼在夕阳里亮亮的,里面有一点东西,那时候她不懂。

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姜柠把钥匙放回盒子里,把盒子盖上。

她抱着那个盒子,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会有那么一天吗?

她不知道。

但她想等。

等有一天,可以堂堂正正地站在程里面前。

等有一天,可以接过一把真正属于自己的钥匙。

等有一天,可以说——

“啊里,我回来了。”

———

第二天,程里又去上课。

旁边的座位还是空的。

她坐下来,翻开课本。

老师讲的内容,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盯着黑板,脑子里全是别的东西。

姜柠现在在哪儿?

奶奶好点了吗?

她吃饭了吗?

她还会回来吗?

不知道。

她什么都不知道。

———

放学的时候,程里走出校门。

那条路,她和姜柠一起走过无数遍。春天看树叶发芽,夏天躲太阳,秋天踩落叶,冬天看雪。

现在一个人走。

走到巷子口,她停下来。

巷子口那盏路灯还在,昏黄昏黄的。她站在那里,看着那盏灯,看了很久。

她想起姜柠每次都在这里停下来,笑着说“明天见”。想起她转身跑进巷子里的样子,马尾一甩一甩的。想起她有时候跑了几步又回头,朝她挥挥手。

程里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往自己住的方向走。

———

那天晚上,程里拿出手机,翻到那个熟悉的头像。

点开。

聊天记录还停留在那天。

她发的那条消息,旁边还是那个红色的小感叹号。

她盯着那个感叹号,盯了很久。

然后她点开输入框,打了一行字:

“姜柠,你在哪儿?我想你。”

发送。

还是红色的小感叹号。

她盯着那几个字,盯着那个红色的感叹号,盯了很久。

然后她把手机放下,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地上。

她忽然想起姜柠说过的一句话。

“程里,你这样说话,会让人心跳很快的。”

那时候她耳朵红了。

现在想起来,心跳还是快。

程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

六月的第三天,程里收到一封信。

没有寄件人地址,只有她的名字和学校的地址。

她打开。

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写了一行字:

“别找我了。”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但那个字迹,她认得。

姜柠的。

程里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别找我了。”

她把这句话,看了很多遍。

然后她把那张纸折好,收进抽屉里。

和那本《边城》放在一起,和那块玉放在一起,和那张照片放在一起。

抽屉关上的时候,她站在那儿,愣了几秒。

然后她转身,走回桌前,坐下。

窗外有阳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亮亮的。

她看着那团光,心里还是空的。

但她知道,她还活着。

姜柠还活着。

那就够了。

———

那天晚上,程里做了一个梦。

梦里姜柠回来了,站在巷子口,笑着朝她挥手。她跑过去,跑到跟前,伸出手——

醒了。

窗外月光很淡,照在她脸上。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然后她闭上眼睛,想继续那个梦。

没梦到。

———

日子一天一天过。

程里的座位旁边,一直空着。

她每天到教室,看一眼那个空座位,然后坐下来。上课,下课,放学。一个人走那条路,走到巷子口,站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去。

有时候有人问她,姜柠还来吗?

她说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那个人把她拉黑了,她什么都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

她会等。

等多久都等。

———

很久以后,程里想起这段日子,记得最清楚的,就是那种空。

不是难过,不是愤怒,不是委屈。

就是空。

好像心里有个地方,本来放着什么东西,现在被拿走了。放东西的地方还在,但东西没了。

走路的时候,觉得少了点什么。吃饭的时候,觉得少了点什么。看书的时候,觉得少了点什么。睡觉的时候,也觉得少了点什么。

那种空,填不上。

她试过用看书填,用做题填,用跑步填。

填不上。

那个人不在,就是填不上。

———

姜柠也想起这段日子。

记得最清楚的,是那种怕。

怕自己熬不过去。怕奶奶熬不过去。怕自己不够好,不够厉害,不够格站在程里面前。怕有一天,程里会忘了她。

最怕的,是她会忘了程里。

所以她每天看那些照片。一遍一遍地看,把那些画面刻在脑子里。

万一以后再也见不到了,至少还能记住她笑起来的样子。

她还每天看那个铁盒子。

钥匙在里面,安安静静的。

她不知道这些钥匙还能不能派上用场。

但她舍不得扔。

万一以后有了一把新的呢。

万一以后真的有了一把属于自己的呢。

她想留个地方,放那把钥匙。

———

六月过了一半,程里收到一条消息。

不是姜柠的,是班主任发的。

“你上次问姜柠的事,我想起来了。她走之前来找过我,说让我告诉你,别找她。她说她会回来的,但不是现在。”

程里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

她会回来的。

但不是现在。

程里把手机收起来,看向窗外。

窗外阳光很好,梧桐树的叶子绿得发亮。

她看着那些叶子,忽然觉得,心里没那么空了。

她会回来的。

那就等。

———

很远的地方,姜柠坐在病房里,看着窗外的阳光。

奶奶睡着了,呼吸平稳。

她打开那个铁盒子,把里面的钥匙一个一个拿出来,摆在床上。

大大小小的,新的旧的,生锈的没生锈的。

她看着它们,忽然想起程里说过的那句话。

“会有的。”

她拿起那把最小的钥匙,握在手心里。

冰凉的,硌手。

和那天一样。

她慢慢笑起来。

笑得很轻,很淡。

但眼睛亮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