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熹的父亲,是个小学语文老师,母亲是个家庭主妇。
两人曾是被人艳羡的神仙眷侣,但这一切都在蒋熹出生后被彻底改写。
蒋熹的降生,饱含夫妻俩的希冀,当护士宣布是个女儿时,蒋母很是高兴,蒋父虽有失望,但也一脸宠爱。
厄运总是不可预料的:蒋母子宫破裂,大出血,无可奈何,只能切除子宫。
自此,蒋母就常被村里人讥笑“不会下蛋的母鸡”,蒋熹的叔叔婶婶也说“没能给她爸留个后啊”“还不如不生,到底是个赔钱货”。
蒋父虽是语文老师,肚子里却没几滴墨水,封建陋习倒是学个明明白白。
众人的讥讽和嘲弄,加上蒋父自己本身的观念,迫使他做出一个决定:领养一个男孩。
这个念头最先出现在蒋熹两岁的时候,蒋母义正言辞地否决了这个提议。
蒋母自己就是从重男轻女家庭出来的女孩,她当然明白姐姐的担子有多重,父母的心会有多偏。
偏偏蒋父是个以自我为中心的人,他认为自己作为一家之主,说什么就该是什么,这个家,是他在赚钱供养,他的决策,别人必须照办!
可是领养孩子不是买个桌子,必须夫妻双方一致同意。
见蒋母态度如此坚决,蒋父心生不满,天天找茬,自此家里鸡犬不宁,一天一小吵,三天一大吵,动手都是常有的事。
蒋熹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到九岁。
一开始,蒋父蒋母吵架动手,蒋熹就会哭着阻拦蒋父,但蒋父对自己的女儿丝毫不手软,手下一用力,就把小姑娘甩到一边,摔个四脚朝天,蒋母见此情景,两人立刻扭打在一起。
事后,蒋熹抱着蒋母哭,边哭边骂父亲,但蒋母此刻好似换了个人,她会斥责女儿,说什么“那可是你父亲,我可以骂他,但是你作为女儿怎么能骂他呢!”都是大人之间的事,你这个小孩不要插嘴。
久而久之,蒋熹也就麻木了,每当父母发生争吵甚至动手,她就会心脏剧烈跳动,呼吸不上来,这时候她就会默默放下手头的事,回到房间。
但如此一来,蒋母又不高兴了。
她怒骂蒋熹是个白眼狼,说自己挨打都是为了她,说自己命苦。
每当这个时候,蒋熹就觉得自己的神识似乎脱离身体飘在半空,身体僵硬,血液停滞,她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争吵过后,往日温柔和煦的母亲会变成一个歇斯底里的疯子。
她后来甚至苦中作乐,把这种情绪解离、意识漂浮当做一种上帝视角,她开始享受这种感觉,或许有个原因是,在解离的这个时刻,“蒋熹”这个身份被剥离掉,她只是个噩梦的旁观者。
再后来,蒋熹明白了,是自己的存在让爸爸妈妈感情不和,她厌烦一放学回家、她就得关上房门、将争吵声隔绝在外的日子,她也希望像别的小朋友一样,左牵爸爸右拉妈妈、去动物园看大象,而不是天天面对爸爸厌恶的表情。
于是,有一天,蒋熹找到蒋母:“妈妈,我们领养个弟弟吧。”
蒋母疼惜地摸摸女儿毛茸茸的发顶:“小熹,你为什么这样说?爸爸教你说的?”
蒋熹乖巧地摇摇头,小手拉住蒋母的大手:“妈妈,我们领养一个弟弟,爸爸就会高兴了,这样你们就不会吵架了。”
蒋母背过头去,擦去眼角的泪水,这么多年,她对于吵闹的生活,也早已厌烦,她转过头,将女儿抱上膝头:“好,我们领养一个弟弟。”
蒋家三口来到一所福利院,蒋父蒋母在和院长交谈,蒋熹手上抱着一个小雪豹玩偶,在院中玩耍。
福利院是一排平房,用围墙围了个大院子,平时小朋友们就在这个院子里玩耍,但现在这个时间点,小朋友们都在睡觉,院中空荡荡的,很安静。
蒋熹绕院子走了两圈,又趴在窗台上,从一扇一扇窗户望进去。
她突然很羡慕这里的孩子,他们有同伴可以玩耍,到点了就吃饭睡觉,而且还可以享受到蒋家少有的宁静。
忽然,蒋熹察觉到一双眼睛透过玻璃在盯着自己。
于是,她踮起脚,双手撑在窗台上。
一双水盈盈、漂亮的蓝色眼睛立马害羞地躲开,但没过多久,就又好奇地冒出来了,眼神躲避羞怯,但透着十足的兴趣。
蒋熹一瞬不眨地盯着,失了神:“你长得真像雪豹……”
对面的孩子,身高不够,勉强露出一双眼睛。
蒋熹等了很久,对面才传来稚嫩的童声:“……什么?”
蒋熹费力地举起小雪豹玩偶:“就是这个!”
对面男童站在小凳子上、踮起脚尖,伸出小手、贴在冰凉的玻璃上,眼神中透露出渴望。
蒋熹一见便乐了:“你快出来,我给你看。”
那男童迟疑一瞬,跳下板凳,犹犹豫豫地从门缝中钻出来,怯怯地站在门口,不再往前。
蒋熹一见,喜上眉梢:好漂亮的弟弟。
明眉皓齿,挺翘的小鼻,白皙的皮肤,微陷的眼窝,眼睛是特别的蓝色,纯净天真。
蒋熹立马上前拉住那男童的小手,温热又软乎,她将小雪豹塞到男童手里:“你长得真好看,这个给你玩。”
那男童手里抱着毛茸茸的小雪豹,不解地看着蒋熹,他又低下头,贪婪地抚摸着怀中的小雪豹。
男童刚来福利院没多久,其他孩子都抱团取暖,男童融不进去,平时只能眼馋地看着其他孩子在院中一起分享那些好心人士捐赠的玩具。
蒋熹将男童拉到一旁,两个孩子蹲在院子角落。
蒋熹用眼神细致地描绘男童的眉眼,男童像是童话里迷人但危险的鲛人,但与之不同的是,鲛人需要用美丽的歌喉吸引人类,而男童只需一个眼神。
蒋熹突然冒出一个念头:他们两个可以交换身份吗?
爸爸妈妈需要一个弟弟,自己想要留在这个安静的大院,那自己和眼前这个男童交换不就好了!
九岁的蒋熹好似发现了惊天秘密般,心脏剧烈跳动,她抛下男孩和小雪豹玩偶,独自跑进房子里,避开福利院的老师,躲在一个衣柜中。
衣柜中黑暗逼仄,且弥漫着一股难闻的木头味。
但蒋熹却觉得兴奋和高兴,她期待父母发现院中拿着小雪豹的男童,这样他们就会带走男童,自己则留在这里。
想到这里,蒋熹心安理得地享受起这难得的宁静,但渐渐的,她心中浮现出恐惧情绪:要是没人发现自己在衣柜里或者这里的老师不想要自己怎么办?
因为大家都想要弟弟,都想要男孩,可自己是个女孩。
到时候,父母带走男童,自己也被抛弃,流落街头怎么办?
她知道流落街头的后果,她见过街上的流浪狗,瘦骨嶙峋,吃垃圾充饥,自己想要上前喂小狗吃点东西,爸爸就会攥紧她小小的手,快步离开,嘴里还叮嘱着:“外面这些畜牲,不知道有没有病,别去碰。”
自己流落街头,别人也会这么说吗?
可是她没病,她也很干净,妈妈经常给她洗澡,给她打上香香的泡沫,给她换上干燥清爽的衣服。
要是流落街头,就没有人给自己洗香香了。
想到这里,一股难言的恐惧强烈地冲击着蒋熹的心头,她呜呜呜地哭起来,小手抓住衣柜门,试图打开,但在剧烈的晃动下,被抬上去的门栓被摇下来,衣柜被锁住了。
蒋熹哭得更厉害了,刚才还令她舒适的宁静黑色,现在似乎变成了张开长满獠牙的怪兽的嘴巴。
就在她不知所措,哭成泪人时,柜门突然被拉开了,光亮迅速争先恐后地跑进来,门口,是个小小的身影,手上还拿个小玩偶。
是男童。
男童见她哭得如此伤心,他立刻慌乱地将小雪豹塞到女孩怀里:“对不起对不起,我就多玩了一会儿,还给你,你别哭了……”
蒋熹摇摇头,泪眼模糊地弯了嘴角。
男童不明所以地看着眼前的女孩,他不理解,明明这个人刚才还哭得那么伤心,现在怎么又笑得这么开心。
四岁的脑袋瓜的确无法想明白,于是他干脆不想了,也学着女孩,钻进衣柜。
黑暗再次袭来,但此刻的蒋熹已经不害怕,身旁的气息稳定又平缓,这是难得的安静祥和。
衣柜内逼仄窄小,两个孩子相互依偎,渐渐的,渐渐的,都睡过去了。
等大人找来,一打开衣柜,两个小孩相互依偎睡在一起,小脸红扑扑的。
等蒋熹回过神来,家里已经多了个小男孩。
蒋父想了两个名字:冬柏,拂晓。
两位大人和蔼地看着男童,想让他自己选。
男童刚来这个家,还显得羞怯和不自然,他将目光投向自己最依赖的人:蒋熹。
蒋熹立马会意,歪着小脑袋仔细思考一会儿,然后一下子从小椅子上蹦下来:“叫拂晓吧!爸爸跟我说过这个词,是、是天快亮的意思!”
蒋父欣慰地点点头,然后转向男童,男童也知道自己拥有一个正式的名字了,兴奋地涨红了脸。
拂晓,不仅仅是个名字,还是一种身份的认同感,自此,蒋拂晓终于有家了,蒋熹也迎来了短暂的和谐家庭,但和谐之下,另一股力量,正悄然将这个家庭推向深渊。
男主小时候很可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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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福利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