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珩松开闽昭的手,接过回封。
纸上盖着收件的戳记,写明投书已收,明日辰时,请司家遣人到御史行馆核验印信。闽昭看清那几行字,终于明白,今晚要拦下的还不只是一封信。
“你说的两封信,怎么回事?”她问小厮。
小厮缩着肩膀,往司珩身后看了一眼。司珩将回封摊在桌上,示意随从守住门,屋里只留了他们三人。
“问你什么,答什么。”
“送去行馆的是告沈公子的信,盆里烧的是留底。”小厮赶忙道,“姑娘说,留着叫旁人瞧见不好。还叫小的把另一个小封送到永安巷,亲手交给裴公子。”
闽昭的太阳穴跳了跳。模糊记忆里,那女子封好大信,又把一张折起来的花笺塞入小封,指尖在纸上摩挲了片刻。
裴叙。
这两个字浮出来时,胸口竟涌起一股不属于她的欢喜。
她将手藏进袖中,指甲抵住掌心:“小封送到了?”
“没有。裴宅门房说,公子有客,叫小的晚些再来。小的才折回街口,就碰上了大公子的人。”
“拿出来。”司珩伸手。
小厮从怀里摸出一只窄封,信纸还带着体温。司珩没有拆,先看向闽昭。她点了一下头,他才抽出花笺,读了两行,眼中那点冷意便沉了下去。
闽昭接过来,认出了熟悉的字迹。
“已依君言,取印投书。明日哥哥自会应承,此后沈家再无转圜。惟愿君莫负前约。”
短短几行,她看了两遍。
“此后再无转圜。”司珩重复了一句,“他被停了差事,沈伯父在御史行馆外等了三日,连家门都不敢回。你还嫌不够。”
闽昭没有辩解,转向小厮:“你是我院里的人?”
“小的是裴家的,姑娘前日才见过。”
司珩抬眼,目光落在小厮身上。
小厮膝头一软:“姑娘叫裴公子找个利索的人,小的只是跑腿,信里什么事,小的一概不知!”
“你不知信里什么事,刚才为什么说送去的是告沈公子的信?”
小厮张着嘴,没能立刻接上话。
闽昭蹲下,直视着他:“我现在问的是,你听谁说的。想清楚再答,你家公子没有站在这里替你担着。”
“姑娘亲口说的!”他急得额头出了汗,“裴公子交代小的,照姑娘吩咐办事,回来只需告诉他,行馆收不收这封信。小的真没瞧过!”
这次的话与前面没有打架。闽昭直起身,对司珩说:“先留住他,花笺与回封分开收好。不要只追那封已经送进门的信。”
“你要把裴叙供出来?”
“他派人,等回话,私信里也提了他。该查到谁,就查谁。”
司珩看了她一会儿,唤人将小厮带下去,另派了随从赶往永安巷打听。他没有立刻遣人闯裴宅,闽昭也没催促。仅凭一封情信,还不能将裴家公子拖进官署。
门关上后,司珩将那张花笺压在回封下,低头看了眼自己的私印。
“锦书替你保管书箱,钥匙从不离身。你说是她偷了印,我竟当真信了片刻。”
原来那丫鬟叫锦书。
闽昭手腕还在疼,想起方才廊下那双眼睛,心里也有些堵:“先前的事,可以明日再问她。今晚别叫她一个人待着。”
“怕她咬出别的?”
“怕她觉得,活着也没用。”
司珩抬起头。
闽昭没有躲他的视线:“你可以不信我的身份,但她没有偷印。我已经当着人说过了,别再让婆子去逼她改口。”
院外雨声渐密。司珩沉默了一会儿,叫人把锦书带了回来。
她手上的绳子解了,腕骨处却留下两圈青紫,站在门边,连裙角都不敢碰着闽昭。司珩让她坐下,她仍旧站着,直到听见一句“我有话问你”,才在凳边沾了个边。
“姑娘取我的印,你知不知道?”
“奴婢只替姑娘开过书房的门。”锦书声音发涩,“姑娘说,要找公子替沈公子写的那封求情信,看过就出来。奴婢在外头等,没有跟进去。”
“钥匙为什么会到你手里?”
锦书迟疑着看向闽昭,手指绞住袖口。
闽昭忽然想起一只绣着兰草的荷包。她伸手摸向腰间,将荷包解下来,倒在桌上。几粒碎银滚落,其中夹着一把小小的铜钥匙。
“是这把?”
锦书的脸白了,点头时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
司珩将钥匙拿过去,手背上的燎伤被袖口擦着,他像是此时才觉出疼,轻轻吸了口气。
锦书急忙站起来,往药箱所在的柜子走了两步,又停下了。
“去拿吧。”司珩道。
她应了声是,打开柜子,取出一只药瓶放到桌角。那动作极熟练,闽昭看在眼里,忽然有些不敢去碰这屋里的东西。
在她来之前,这些人一起过了十几年。
司珩没有上药,收好钥匙,转身要走。闽昭叫住他:“明日核验印信,让我一起去。”
“你去说什么?”
“信有假话,我会说明。我也不会要求你替我作证。”
司珩回头:“御史问起来,你若还敢攀扯沈家,我会亲口驳回。司家的人也保不住你。”
“那就别保。”
这句话说得比她预想的轻。司珩却停了片刻,才跨过门槛。
锦书一直等他走远,才小心地问:“姑娘,您怎么了?”
闽昭坐在桌边,将茶壶里剩的温水倒进杯中,递给她:“先喝口水。”
锦书没有接,只怔怔望着那只杯子。
“你怕我往里放东西?”
锦书猛地跪下:“奴婢不敢!”
闽昭的手僵在半空。系统没有给出提醒,那些尚未移交的记忆也没有涌来,她只得放下杯子,俯身去扶人。
“我不逼你喝。你去偏房歇着,今晚不会再有人打你。”
锦书却攥住了她的袖口,攥得很紧。
“姑娘明日若要见御史,能不能把奴婢也带去?”
“你知道什么?”
闽昭望着她腕上肿起的绳痕,将手伸过去,又慢慢放下。那声承诺到了嘴边,她还得先问明白自己能不能做到。
锦书眼中终于有了泪:“您先答应,奴婢说了,不要再把奴婢阿娘送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