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去冬来。北方的冬天到来的日子比南方早，在南方尚且穿短袖的十二月中旬，到了北方，已经不得不换上厚棉衣和秋裤。
宋家有一个传统，女儿出嫁前七天，要举办过礼仪式，男方家人亲手奉送彩礼进女方家门。时过境迁，现代化社会不再追究繁文缛节。是以，男女双方举办一场盛宴，不对外，只邀请双方家族的人。
话说如此，宋英的婚事终究是联姻，宋家和她未来的夫家哪会错过结识人脉和扩充资源的机会，宴会的规模堪比婚礼。
宴会在一所会员制的俱乐部举行，来者必须出示请柬。
俱乐部的接待大厅里定制皮鞋和高跟鞋敲击地板的声音不绝于耳。男宾清一色西服三件套，女宾斑斓的长裙摇曳及地，进场的人互相打招呼，遇见合适的人便结伴通行。
宴席会场，水晶吊灯璀璨夺目，鲜花花香漾溢满屋。
有的人三三两两站在角落聊生意，有的人找到位置早早落座刷手机，有的人带着满身的八卦聚合同道中人开始茶话会。
“听说了吗？华恩的那个千金，进去了。”
“啊？进哪儿去了？”
“...监狱啊，还能是哪儿。”
“哇，犯啥事儿了啊？难不成是吸毒吗？李氏的那个也是吸毒进去的。”
“我警方的关系人偷偷告诉我的，你别往外说，她呀，杀人了。”
“什么？！”
“嘘！！！小点声儿！”
“谁啊？”
“还能是谁，宋公子的前女友，唉，孽缘啊。”
第三个人加入了。
“你们在聊什么？”
“王太太，你来的正好，宋公子的前女友之前好像是你老公公司的模特吧？她到底是啥事儿得罪沈小姐啦？”
“哈哈，你说的是哪个前女友？”
“唉！那个姓李的，李.....李倩...什么来着。传闻100万一顿饭的那个。”
“别胡说，我们公司旗下模特都是正经人儿。你说那个姓李的，她去年退了，去了一个海边小镇。”
“宋公子那么疼她啊？把人送到海边去且养着呢！”
“没有的事儿。她堕胎，成了植物人，被遣走的。”
“这......”
“啊？那孩子得姓宋的吧？”
“那还能姓什么。”
“啧啧啧。不过她都成植物人了，沈靘为什么还追过去把人做掉？”
“你们有所不知，宋公子因为那个模特的事被盛总抓住把柄，调去那个乡下地方，没过多久，李倩倩，对，我记起来了，她叫李倩倩，就被打包送过到同一处乡下了。”
“所以还是嫉妒作怪吧。”
“谁说不是呢。”
水晶灯灭，聚光灯亮起，打在款款出场的准新娘和准新郎身上。
窃窃私语的人们暂停讨论，热切地为两位新人鼓掌。
宴会外场，初雪悄悄降临，顷刻间，天地白如盐霜。
一辆奔驰驶入俱乐部的停车场。车停，门开。身穿正装的曲忝凡下了车，拉开后排车门。
后排座位上躺着一个人，脸朝座位的皮面，屈腿侧卧，羊毛外套耷拉着磨蹭地毯。
“到了。” 曲忝凡俯身进车，摇醒睡着的人，“快起来。”
那人坐起身，左边短发翘起，眸子迷蒙，唇边浅浅布了圈胡渣。
曲忝凡忍不住皱起眉头，“你姐姐的宴会就这幅样子出席，真有你的，宋晚生。”
宋晚生拉紧大衣，推开曲忝凡，下车。靴子刚碰到铺了薄雪的地面，他的手伸进口袋，拿出烟盒和打火机，点上烟，吸了几口。
曲忝凡抢下他的烟，“从后门进去，在化妆室等宋英。”
负责带路的员工从曲忝凡的交代下得知宋晚生的身份，不敢发问，利落地将人带到化妆室。
化妆室有一张双人沙发，一张单人沙发，一张木制梳妆台和宋英带来的备用礼服和换下的便服。
宋晚生躺在沙发上，闭上眼，不知有没有睡着，只是直到宋英忙完回到化妆室也不见醒来。
宋英提起穿着高跟鞋的脚，踢向宋晚生，“起来。”
宋晚生抬起胳膊，挡住眼睛，说：“恭喜。”
“起来！”宋英动了怒，狠狠地又踢了宋晚生。
宋晚生不为所动，宋英对着木头人似的弟弟生闷气，踢掉高跟鞋，坐在单人沙发上。
“沈靘是你搞进去的吗？” 宋英问。
“是。”
宋晚生移开手臂，坐起身，捋了一把头发，抽出一根烟点上。
“你是不是疯了？VSV 项目怎么办？你怎么办？”
缭缭白烟代替言语飘出宋晚生的唇齿。
“小晚。” 宋英唤出宋晚生的小名，“我和爸爸都想你回来，你也想回来不是吗？你长大了，该有担当的时候，听姐姐的话，把沈靘保出来，好好完成你俩的婚礼。沈总说了，只要沈靘过了门，资金就会.......”
“我从来不是好人，” 烟灰被抖落在地，宋晚生的语气如同失温的烟雾，“没有人不是自私的。既然这样，何来担当。”
“所以呢？” 宋英一把抽走宋晚生的烟，质问道：“你是不是还打算一走了之？跟那小丫头在在乡下耗一辈子？”
宋晚生目光落在宋英的脸上，随后凌空半垂。他拿出手机，划拉着收到的新信息。满屏只有送达没有回复的信息实时机汇报着一个人的行踪。
“曲忝凡喜欢你，我觉得你应该也知道。” 宋晚生说，“及时止损，为时不晚。”
这是宋晚生离开本家说的最后一句话。
接下来，宋英再知道他的消息时，便是大婚两天后的律师打来的电话。
“你确定？” 宋英步出正在待客的大厅，就近走入隔壁的客房，打开灯，锁上门，“警察什么时候找他去问话的？”
“今天早上，电视台收到匿名举报后。” 电话那头的律师说。
“什么电视台？什么举报？”
“是关于沈小姐伤人被警察带走的视频。”
“我不是让你把视频和媒体都处理了吗？”宋英愤怒低声质问，“你们就是这么处理的？！”
“所有媒体都不会播报那条视频的，英小姐您可以放心。”
“真是疯了。” 宋英咬着食指踱步，“我现在马上过去，你去给我盯着小宋先生，不要让他再乱说话！”
宋英整理仪容，走向房门，又返回关上还在反复播报沈靘被捕的新闻的电视。
宋英套了说辞，乘坐最早的一班航班落地机场，机场接驳到小镇要驾车一段距离。与律师通话之后的第六个小时，宋英的车终于到了宋晚生的别墅门前。
宋英觉得疲惫，同时惴惴不安。她推开密码锁的盖子，却忘记了密码。
这时电话来了，是律师。
宋英接起，“开门吧，我在门外。”
“..........”
“喂？听见我说话了吗？”
“英小姐，先生被捕了。”
“什么意思？”
“.........”
“我问你什么叫被捕了？”
“先生在警局录口供的时候.......他跟警察说.....说.....”
“........”
“说他是坠山案的犯案人，还把陷害之前认罪了的嫌犯的证据都上交……”
“.........他都交了什么证据？” 宋英走出玄关道，一脚深一脚浅地踩在前院土地上。
“除了陷害和谋杀的证据，先生似乎还提交了利用项目洗钱的，好几家媒体不知道怎么得到的消息，报道的文案已经写好......”
宋英停下脚步，举着手机的手无力垂下，背脊弯曲，另一只手覆上眼睛。
律师的声音由低攀上，步步维艰，传达宋英麻木的耳朵。
宋英转手举起手机，“把沈靘的新闻放出去。” 她再次迈开步子，“还有我三个月交给你的USB，里面有沈靘联合盛日升谋害李倩倩的证据，复制两份，一份拿去跟警方做交易，一份备用，如果警察不合作，这些证据大规模放给媒体。”
“英小姐，这样公司股价会受影响的。”
宋英站在前院右边的一颗小树旁，水滴形状的绿叶丛簇拥着团团小白花，桂花的香气浓郁醇香。
她掐断其中水珠垂滴的嫩枝，“马上准备西部分公司与主公司的分割，那些姓盛的分支统统舍弃。”
宋英坐回车里，闭眼靠在座位上。
星河断断续续铺展天幕。
宋英调直椅背，拨通电话，“我是宋英，见一面吧。”
杜千念对照导航来到酒店三层的中餐厅，服务员似乎等候多时，一听到她自报的名字，不假思索地带她到3号包间。
杜千念以为包间只有她和宋英，没想到宋英不在，等着她的人是宋晚生。
杜千念矗立门槛，背后是繁闹的烟火气，身前是暗涌流动的深潭。
“宋英呢？”
“她不来了。”
杜千念除却面对的选择，她可以离开，也应该离开。
“客人不好意思，请让一让。”
杜千念侧身让道给服务员，一个动作，她已身在包间里。
服务员放下菜和茶水后离开，顺便把门关上。
杜千念脱下外套，挂在离宋晚生最远的椅子上，坐下。她的眼睛盯着桌布，仍能感受到宋晚生炽热的目光。
一个炖盅移到她的手边。
“你瘦了很多，喝点鸡汤补补身体。” 宋晚生的声音没有想象中的远，虽然沙哑，但是很近。
杜千念扭动桌布，下了决心似的，打开盅盖，旁若无人的喝汤。
色香味俱全的菜肴陆续被夹进她的碗里，她目不斜视，理所当然的喝汤吃菜。
吃完饭，杜千念抬起头，拿出钱包，“多少钱？”
没得到回答，杜千念打开钱包掏出五张一百，放在碗边，起身要走。
“我不要钱，我想听你讲故事。” 宋晚生挡在她面前，“行吗？”
杜千念被阻拦得突然，堪堪停下前进的趋势，下意识抬了头，宋晚生的脸落进了她的眼底。
她躲了整整一顿饭，怕的就是看到宋晚生的脸后，自己会不争气的心软和同情。
“我没有故事。” 杜千念说。
“那就从你出生开始讲，上的幼儿园，读的小学，交的朋友，父母--”
“我没有父母。” 杜千念说，语气逐渐僵硬。
“朋友呢？你的表妹，你和她--”
“她不是我表妹。” 杜千念退回座位上，“我甚至不是我。”
后半句她是嘀咕着的，宋晚生像是没听见，席地坐在她面前，仰视她，“小学呢？是在哪里上的？”
杜千念的目光上下左右转了一圈，深呼吸一下，看向宋晚生，突然觉得他像小狗的姿态好笑。
“外面的世界你记得多少？” 杜千念问。
“外面？”宋晚生歪头，眼眶下疲倦的阴影随之变得可爱，“酒店外？这个小镇吗？我以前没来过。你想知道什么？我去查。”
杜千念认真地凝视他，分针静悄悄地跳动四下，“没事。” 她倒了杯茶，俯身，茶杯放进宋晚生手里，“我想讲另一个故事，很长很长，边喝边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