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室的氛围，在顾行之进入之后，瞬间被一种无形的张力所笼罩。
空气仿佛凝滞了，每一个呼吸都变得沉重而清晰。
喻清欢没有立刻回应顾行之的“久仰大名”，她只是平静地侧身，示意他走向工作台边的休息区。
“顾先生，请坐。”
她的声音依旧是那般清冷疏离，仿佛面对的只是一个普通客户，而不是那个曾在她生命中留下烙印的魔鬼。
顾行之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
他顺从地坐下，姿态从容，仿佛这里是他的主场。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搭在膝上，指尖有节奏地轻叩着，这细微的动作，却在喻清欢眼中被无限放大，让她想起多年前，他在谈判桌上，运筹帷幄的从容与杀伐决断。
“顾先生的要求，我已经看过了。”喻清欢走到工作台前，拿起那份草图，又回身递给他，“凤凰涅槃，寓意很深。”
她的语气平稳，没有一丝波澜。
顾行之接过草图，并没有立即看，而是抬眼直视着她。
他深邃的眸光，像两束探照灯，试图穿透她所有伪装的壁垒。
“寓意深刻，也意味着它需要一个同样深刻的创作者。”他的声音富有磁性，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精心雕琢，带着诱惑的蛊惑，又带着审视的锐利，“我信得过喻小姐的造诣。”
喻清欢的睫毛微不可察地颤了颤，她知道他话里有话。
这个男人从不会无的放矢。
她不动声色地避开他的直视，走到她的工具台前，戴上一次性手套。
“感谢顾先生的信任。在动针之前，我需要先检查一下您的旧伤情况。”
她拿起消毒棉片和一次性剃刀，走到顾行之面前。
他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如炬。
“请解开衬衫。”喻清欢的声音有些干涩。
顾行之没有一丝犹豫，修长的手指利落地解开了衬衫的扣子。
随着布料的滑落，他的胸膛毫无保留地展现在她面前。
喻清欢的心脏再次狠狠地跳动了一下。
那是一道狰狞的疤痕，从他的左肩一直延伸到胸口，像是某种野兽的抓痕，又像是被利刃生生撕裂的印记。
疤痕的边缘粗糙不平，带着一种触目惊心的丑陋。
这道疤痕，与她记忆中那个光风霁月的天之骄子形象，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但她知道这道疤痕的来历。
那是在五年前，那场“意外”中，他为了保护她，为了将她从那一片火海中拖出，所留下的。
那时，她被困在坍塌的废墟里，而他冲进来，用身体替她挡住了落下的横梁，那一声闷响，和鲜血的涌出，成为了她五年来，挥之不去的梦魇。
她的指尖不自觉地颤抖了一下，但很快被她用极强的意志力控制住。
她拿起剃刀，小心翼翼地修剪着疤痕周围的毛发，以便后续的清洁和纹身。
她的呼吸近在咫尺，能感受到他胸膛温热的呼吸起伏，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属于他特有的冷冽气息。
顾行之的目光一直落在她的脸上，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他看着她专注的神情，看着她指尖的轻颤，看着她眼神中偶尔闪过的一丝痛楚。
他能感觉到，她的平静只是一种伪装，在她的表象之下，是汹涌的暗流。
“这道疤……很深。”喻清欢的刀尖轻轻划过疤痕边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她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顾行之的眼眸深邃了几分，他低头，俯视着她，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是，深可见骨。有些伤痕，远比表面看到的，要深刻得多。”
他的话语像是带着双重含义，既指身上的伤疤，又似乎在暗指某些深埋心底的秘密。
喻清欢的心头一紧，手中的动作顿了顿。
她知道，他是在暗示什么。
她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眼底一片清明，仿佛听不懂他的言外之意。
“顾先生说得是。所以，我更需要仔细考量，如何将这份深刻，化为一种艺术。”
她避重就轻，成功地将话题拉回了纹身本身。顾行之却不打算放过她。
“喻小姐，你的手，很稳。”他的指尖突然抬起，轻轻碰触了一下她拿着剃刀的右手腕。
那冰冷的触感，却像是一道电流，瞬间窜遍她的全身，让她手中的剃刀险些滑落。
喻清欢猛地收回手，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但也仅仅是一瞬。
她再次镇定下来，拿起消毒棉片，为他的胸口进行消毒。
温热的药水擦过他坚实的肌肤，让她指尖的触感更加清晰。
“这是纹身师的基本功。”她的声音有些僵硬。
顾行之却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收回了手，目光依旧灼灼地盯着她。
他似乎很享受这种猫捉老鼠的游戏，享受看她伪装，看她挣扎的乐趣。
当一切准备就绪，喻清欢拿起纹身机。
机器的嗡鸣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某种引人入胜的催眠曲。
她调整好针头，深吸一口气，将冰冷的针尖，轻轻抵在了顾行之胸口那道狰狞的疤痕边缘。
电流在这一刻，仿佛不仅仅是从机器传输到针尖，更是从针尖，透过肌肤，直接传入了喻清欢的心脏。
她能感受到他强健的心跳声，如同擂鼓，透过皮肤，传达到她的指尖。
她能闻到他身上独特的男性荷尔蒙气息，与那道疤痕所带来的腥甜记忆，纠缠在一起。
第一针落下，血液珠子般渗出，又很快被机器吸走。
她开始沿着凤凰的轮廓，小心翼翼地描摹着。
每一笔，都带着极高的精度和艺术性，试图将那丑陋的疤痕，完美地融入到凤凰涅槃的宏伟图腾之中。
“喻小姐的技艺，果然名不虚传。”顾行之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似乎是疼痛，又似乎是别的什么情绪。
喻清欢没有回答，她所有的心神都集中在手下的动作上。
但她的脑海中，却不可抑制地闪过五年前那场大火的画面。
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坍塌的废墟中，他苍白的脸，和他胸口那片触目惊心的鲜红。
她突然意识到，他选择的这个图案，这只浴火重生的凤凰，并不仅仅是巧合。
这只凤凰，或许就是他对自己五年浴火归来的写照。
而这道疤痕，更是他无法抹去的印记。
她抬眸，通过他紧绷的下颌线，看到了他额头上细密的汗珠。
疼痛，他感受得到。
但他却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睛，从未离开过她的脸。
“顾先生，会很痛吗？”她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声音带着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关切。
顾行之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比某些痛，要轻得多。”
他的话语意味深长，像一根看不见的线，将两人连接到过去。
喻清欢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她知道，他所说的“某些痛”，远比这□□的疼痛，要来得更深，更刻骨。
这道疤痕，承载的不仅仅是他一个人的苦难，还有她无法摆脱的罪责。
这场纹身，远不是一笔简单的交易。
而他，也绝不仅仅是她的顾客。
她仿佛能感觉到，针尖不仅仅在刺入他的皮肤，也在一点点地刺破她伪装的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