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昭大概未曾料到,在触及到陈述的目光时,她会下意识地躲闪。
余烬中最后一点灼热的东西失去光热,慢慢变成没有重量的灰,让她感到恐慌。
她大概猜到陈述要跟她说什么,但她不认为他可以说服尚春香。
经济独立是拥有话语权的必要条件。
陈述还没有资格谈条件。
如果顺从他,让他开心,就可以达到自己的目的,她不会刻意惹恼他。但她从一开始就知道,那不可能。
尤其,她在湖底见过他放弃挣扎的样子,他们僵持的三秒,让她不敢施予他温暖。
溺水的人会拼命抓住身边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宁昭不敢做那根稻草。
“需要先送你的朋友们回去吗?”丁宁将她搂着,温柔的声线将她从黑暗的湖底唤醒。
她长吁了一口气,很好地将情绪隐藏,“我们已经商量好了,她们打车回学校。”
丁宁略作苦恼,“这样的话,我恐怕很难在她们那里拿到高分”。
“哦?警察叔叔,这是想收买人心?”
“我只是希望,她们能在我不在的地方,多照顾你点儿。”
丁宁的话似将一块烧红的烙铁丢进了僵持的湖底。
是的,宁昭,你没有错,你要让别人来爱你,而不是被人拖进湖底。
宁昭踮起脚,在他唇角轻轻留下一吻,“放心吧,她们都很喜欢你。”
SUV的后视镜里,一辆跑车正在极速调头过来,如同沉默的钢铁困兽,忽然挣脱了锁链,咆哮声震得指尖发麻。顷刻之间,风裹着热浪,被挤压着,往他们身上扑来。
电光火石之间,丁宁眼明手更快地将宁昭护在身后。
车身几乎是擦着他们过去的,扬尘飞舞而起的地方,宁昭在飞驰而过的车窗里,看见了一双嫉恨的眼。
“没事吧?”
“还好”,她抓着丁宁的衣袖,为那一闪而过的仓皇,寻求安慰。
等车子呼啸而去,丁宁给交通局的同事打了个电话。
“这种漠视交通规则的人,既是对自己生命的不负责任,也是对他人生命的不负责任。”
电话那头正是丁宁的同窗好友-郑宣,声音里揣着几分江湖气,“很少见你发这么大脾气,怎么?碰着你的小女朋友了?哪条路上?哥们儿今天非得给他办咯。”
丁宁略觉尴尬地打断他,“你就正常出警。”
郑宣一听,猜到个大概,嘿嘿一笑,“接着人了是不?在车上?能听见我说话?哈喽~哈喽~小美女~”
宁昭坐在副驾驶上,思绪悠悠,乍一听,反应慢了半拍才应,“你好。”
“哎哟,还真有!”郑宣的嗓门忽然一提,“你好,你好,小美女,听说你还在上学是不?可真年轻啊,我跟你说呀,我们丁大头可是头一回......”
嘟的一声,电话被丁宁单方面挂断,宁昭不解地看向他,只见他耳根微微发红,难得局促,“你别介意,他这人就是话多。”
“没关系,听起来是很好相处的人”,宁昭告诫自己应该认真一些,那些悬浮于天际的情绪只是一场风暴预警,她眉眼带着趣意,问他,“丁大头?”
“他们乱叫的”,丁宁从容解释,“刚去警校报道那会儿,我还有点儿胖,学校发的制服又恰巧给我错拿成了小号,就被他们笑到现在了。”
宁昭跟着莞尔一笑,听见丁宁问她,“那你呢?”
“我?”
“你们这次出去玩有什么趣闻吗?”丁宁发现,宁昭的分享欲过分地低了,只要他不问,她几乎很少主动说起。大学生活里缤纷的色彩,热烈激昂的,婉约酸涩的,他从未提她谈起。
“好像没什么特别的”,宁昭真的认真思考了,没什么值得重复念起。
路口灯转红,丁宁稳稳地踩了刹车,他拉起宁昭的一只手,握在掌心。
“怎么了?”宁昭问他。
路灯像老旧的胶片放映机发出昏黄的灯光,在她的脸上一帧一帧跳过,丁宁下意识地将她的手握紧,“没什么。就是确定你现在在我车里,让我觉得心安。”
宁昭也回握住他。
前方路口的应急车道处,一辆打着双闪的跑车被两名交警拦在路边,宁昭摇起车窗,将强势灌入的风驱逐,重新说回前面的话题,“刚听你叫他邵队?”
“对。上个月刚升的。当年我们一个班,就属他最吊儿郎当,成天说自己只想混日子,毕业后选了相对稳定的交通部门。谁都没想到,他却是我们中最先立功的”,丁宁谈起老友,语气里很是骄傲,“他在那个非法运营的黑车队里卧底了半年,家也没回,跟我们也不联系,最后一举捣毁了长期盘踞在我市边缘地区的地下赛车组织......”
宁昭的心猛地一跳,思维自动关联到了除夕晚上的城郊,那个惊心动魄的地方。
她说:“那一定很辛苦吧,在那样的地方卧底那么久。”
“待会儿见着他,你可以当面问问,相信我,他一定非常乐意和人分享这段经历”。
除了涉及官方机密的部分,其他的,他甚至不只是乐意,简直恨不能拉着遇见的每一个人都再说一遍。
普通人的一生能有多少英雄时刻啊,这件事情,够他吹一辈子牛皮了。
“待会儿?”
“我忘跟你说了吗?”丁宁神色歉疚,“平日里大家都很忙,难得今天的时间凑上了,就说聚一聚,给郑宣庆功。”
“你没说”,宁昭平静地说出这个事实。
“抱歉抱歉,是我的问题,那你看,如果你不想去的话,我先送你回去休息?”
他很真诚,但宁昭不能不怀疑,他是真的忘了说,还是想要先斩后奏。猜测别人的心思很耗费心神,但她改变不了。
手机响起来电提示音,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宁昭看了一眼,想也没想就挂断。对方却锲而不舍,夺命般连环打来。
“小昭?”
“嗯?”宁昭将手机静音,放进背包里,回应丁宁,“回你家吧?好吗?你去聚会,我等你回来”。她露出倦怠的表情,她真的需要休息。
等丁宁离开,宁昭才真的松懈下来,她觉得自己像一名恶贯满盈的罪犯,在精明的警察面前,徒劳地掩饰。
她把手机拿出来,黑色的屏幕清晰地映照出此刻执迷不悟的嘴脸。
手机已经没电关机,但愿她已逃出生天。
宁昭合衣躺在沙发上,她在丁宁的家依然不觉得自在。虽然丁宁让她把这里当自己的家,但"当成"毕竟不是真的就是。
迷迷糊糊中,她听见有人敲门,但她太累了,身体沉重如铅,她不想去开门,如果是丁宁,他可以自己开门进,如果是其他什么人,她似乎没有必要在主人家不在时,替他接待。
门外的人却锲而不舍,敲门声此起彼伏,她甚至觉得那声音就在她的耳边敲。
太烦了,宁昭不得不起身开门。
门开了。
来人却是陈述。
他的手里拎着一堆食材,额头上的汗出得又急又密,像是赶了很远的路。
当他看见她时,眼底浮现出生动的流光,他说:“我回来了,等很久了吧?抱歉,今天路上的车太多了”。
他走过来拥抱了她,动作自然又温柔,好似这已经成为他们之间惯常的举止。
宁昭的脑子里混沌不安,这不是丁宁的家吗?
她问陈述,“你怎么进来的?”
陈述一面收拾食材一面回答她,“不是你开门让我进来的吗?”
“不对,你出去,这不是你的家,你不能来。”
“你都在这儿,我怎么不能来?”他依然在温温柔柔地对她笑,像一名深情的丈夫,在面对妻子的无理取闹时,表现出了足够的宽容。
“不对,就是不对......”
门铃又在这时响了,宁昭开始焦急,丁宁和姜唯她们几个推门而入,全是终于将她抓个现行的得意模样。
所有人都涌进来,指责她,辱骂她,笑她不过如此,宁德友也混在其中,说她和她妈一样不知检点。
她愤恨,她满腔怒火,她想冲上去辩驳。
陈述挡在她身前,隔绝了所有指责的目光和声音。
她觉得委屈。她拥抱了他。她的耳朵贴着他的胸膛,她能听见他心脏的跳动,在极为有力的搏击。
那节奏......砰、砰、砰......
忽然,她被陈述推开。他和其他人站在了一起,他们笑话她、轻视她。
他们凭什么?
她站起身来去理论。
就算只她一人,她也可敌万军!
情绪的爆发牵动了现实中的身体反应,宁昭猛地坐起身!
眼睛在适应黑暗之后,确认了所在的环境。纱帘被风鼓动,暖黄色的街灯跑进来,蛮横地占据了客厅的一大片位置。
还好,她在丁宁的家中。
还好,刚才只是噩梦一场。
这种确认,让她心安。
心安之后,又有晦暗不明的情绪在搅和,逼迫她承认,这种心安是一种罪过。
她应该背负歉疚,应该被道德锁链桎梏,应该五体投地般忏悔!
不,她不会忏悔。
震动的手机因为来电讯息,极为短促地亮了一下。
宁昭还没得及接听,门口的门铃再一次响起。
她不由得心里一惊,甚至担心,自己还陷在梦中。
门铃声焦急催促着,就像在逼她做二选一的抉择。
就在这时,门被打开了,丁宁从门口走进来,看见宁昭后,松了口气,“给你打了几个电话没接,没事吧?”
宁昭松懈下来。没有擅入者,她不必做贼心虚。拿起手机,匆匆瞟了一眼,确实有十几通未接来电,只得抱歉,“刚睡着了,没听见”。
她主动上前拥抱了他,随即注意到了他手里的食盒。
丁宁解释说:“给你打包了点吃的,饿了吧?”
“有点儿。但这是不是太多了?”
丁宁将食盒放在岛台上,顺手将客厅的灯全部打开,“其实,我们也没怎么吃”。
宁昭注意到了“我们”,这似乎意味着,她得为这场提前结束或者就没开始的聚餐负责了。